失去的不会再回来，回来的也不再完美

旧巷拆了，童年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面。有一年我回去，站在巷口，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梧桐没了，那口夏天冰镇西瓜的老井填平了，连风里那熟悉的槐花香，也被汽车尾气冲得七零八落。我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可到底丢了什么呢？仔细想想，就算巷子还在，石板路还是石板路，梧桐还是那棵梧桐，我也已经不是那个赤着脚在巷子里疯跑的孩子了。

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事物本身，还有彼时的你，彼时的心境，彼时那阵恰好吹过的风。那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渗进了土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你可以站在原地说一千遍“我想回到过去”，可时间从不为谁回头。它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把你从旧日里推出来，推到今天的太阳下。

曾经丢过一个人。很多年里，我都觉得他会在某个路口回头，像从前一样笑着走向我。我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幻想自己该说什么、该用怎样的表情，幻想一切都回到最初。可后来我们确实重逢了。在一家书店，他站在书架前，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聊了几句，无非是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工作如何，身体如何。然后道别，各自出门。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就释然了。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终于明白，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人了。他身上没有了那时的光芒，眼角有皱纹，说话有了分寸，笑容里带着客套。原来，我念念不忘的，根本就不是此刻的他，而是记忆里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早就回不来了。

人总是这样，对失去的抱有太美的滤镜。因为失去了，所以自动过滤了那些疲惫、争吵、失望，只留下最好的碎片，拼成一幅完美的画，挂在心上，天天仰望。可那不过是你自己骗自己罢了。就算真的失而复得，那东西也早就变了样。瓷碗碎了，用金缮补好，看起来是有另一种美，可它终究裂过。感情凉了，重新拾起来，表面再热络，那层隔膜也消不掉了。像那年你喜欢的旧书，借出去再还回来，封面软了，页脚卷了，有人用笔在某个段落划了线。它还是那本书，可你又觉着，哪里都不对了。

所以后来学会了不再强求。走的人，就让他走。丢的东西，就让它丢。我不再站在风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也不再试图把碎了一地的过去一点点拼回原样。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徒劳。失去的不会回来，回来的也不复从前。不如省下力气，把眼前的日子打点好，把眼前的人好好珍惜。

这当然有些难过。可难过之后，是更结实的清醒。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不能总指望破镜重圆。你要允许自己失去，允许自己残缺，允许有些故事没有结局，有些告别就是最后一面。然后，带着这些缺憾，好好走下去。前路不是没有光，只是那光不再是从前的那盏灯了。可没关系，你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新的光亮。

晚风依旧，吹过旧巷改成的街道。我不再回头看了。我知道，该在的，会一直在。该走的，早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