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非洲，多数人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黑皮肤的面孔。可在非洲大陆的西北角，有一个国家，街头行人的肤色深浅不一，不少人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网上甚至流传着“满大街金发碧眼人间尤物”的说法。这个国家就是摩洛哥。

它和中国的渊源也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深：1958年11月1日两国正式建交，摩洛哥是继埃及之后第二个与新中国建交的非洲国家，在当时新中国急需国际承认的背景下，这份支持来得相当及时。

2016年6月起，摩洛哥对持普通护照的中国公民实行免签入境，此后中国游客数量明显增长，马拉喀什的老城、舍夫沙万的蓝色街巷和撒哈拉边缘的沙丘，都成了国内旅游攻略里的常客。

不过，让更多中国人真正记住摩洛哥的，还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那届比赛里，摩洛哥队是公认的超级黑马，一路淘汰了多支传统强队，最终打进四强，既刷新了队史最好成绩，也成为有史以来成绩最好的非洲国家队。

不少观众看球时冒出同一个疑问：明明是一支非洲球队，场上怎么没几个黑人？难道这些球员都是摩洛哥从别的国家请来的外援？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有意思，既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是”。

撒哈拉以北的肤色与血脉

“不是”的那一半，要从非洲的人种分布讲起。

一提非洲就联想到黑色人种，本身就是一种刻板印象。黑人主要分布在撒哈拉大沙漠以南，也就是常说的“黑非洲”，而撒哈拉以北、地中海沿岸的北非地区，居民以阿拉伯人与阿马齐格人为主，肤色构成多样。

摩洛哥恰好就是一个北非国家。顺带提醒一句，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字很像的国家叫摩纳哥，位于法国南部，面积只有约2平方千米，是个微型国家，两者千万别弄混。

比起看地图，更直观的办法是看摩洛哥的球迷。球迷群体更能代表当地真实的人种构成，球迷中可见不同肤色的人群，也不能仅凭比赛画面判断全国人口构成。

至于“金发碧眼”，其实带着不少夸张成分。仔细端详会发现，摩洛哥人群来源复杂，和欧洲人还是有明显差别，肤色要深上几个色号，眉眼轮廓和发色也不太一样。

这种差别来自血统里大量的阿拉伯成分。

当地最早的原住民是柏柏尔人（如今更多被称为阿马齐格人），公元7世纪，阿拉伯人一路西进来到这里，征服了原住民，同时带来了伊斯兰教、阿拉伯语和各类技术。

经过几百年的通婚与融合，大约到16世纪，阿拉伯化的人群已经在摩洛哥社会中占据主体地位，两个族群逐渐合流，才有了今天的摩洛哥人。

历史上也有少量撒哈拉以南的黑人经由跨沙漠商路来到这里，但人数始终有限，没有改变当地整体的人口面貌。

“是”的那一半，则要看出生地。2022年世界杯摩洛哥队的26人大名单里，有14人出生在海外，占比超过一半。这些人出生在别的国家，后来选择代表摩洛哥出战，其中大多数生在欧洲，平时也效力于欧洲高水平联赛，实力和经验都摆在那里，能踢出好成绩并不奇怪。

这一比例还算不上最夸张，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时，摩洛哥23人名单中有17人出生在海外，比例高达73%，首发阵容中也有多位海外出生球员。

海外球员的国家队选择在足球界乃至整个体育界都是敏感话题，牵涉种族、文化差异和民族自信心等方方面面。

一支球队如果大量依赖海外出生球员，就算成绩亮眼也很难堵住悠悠众口，自家球迷那一关往往最难过。

摩洛哥却不太担心挨骂，原因在于许多球员本身就有摩洛哥家庭背景。这些球员的父辈或祖辈本来就是摩洛哥人，几十年前移居欧洲并在当地扎根，他们虽然持有欧洲国家的护照，血统却实实在在是摩洛哥的。

地中海对岸的打工与扎根

摩洛哥之所以能从海外“捞人”，靠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移民群体。到21世纪初，海外摩洛哥移民及其后裔已多达300万人，其中约200万生活在西欧，而那正是足球文化最发达、青训体系最完善的地方。

当时摩洛哥本土总人口也才3000万左右。在本土球员迟迟难有突破的情况下，把西欧体系培养出来的现成球员召回国家队，几乎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那么这么多摩洛哥人为什么会跑去欧洲？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近。两地之间只隔着地中海，最窄处的直布罗陀海峡直线距离不过14公里左右，说得夸张些，游个泳就能完成一次“洲际旅行”。

更深一层的原因藏在历史里。欧洲列强向来热衷扩张，摩洛哥近在咫尺，双方难免兵戎相见。冷兵器时代，摩洛哥出过好几个强盛的王朝，和欧洲人打得有来有回，最辉煌的时候甚至跨过海峡击溃过大规模的欧洲军队。

可等到欧洲人端出机关枪和重炮，局面就彻底翻转了。接下来的剧情，中国读者应该不会陌生：炮舰开到家门口一通轰击，当地人虽然奋起抵抗，奈何实力悬殊，只能签下不平等条约，主权一步步旁落，最终沦为半殖民地。

1912年，法国通过《非斯条约》确立对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同年西班牙也取得了北部和南部部分地区的控制权，摩洛哥就此被两国瓜分，直到1956年才重新独立。

在这场瓜分中，法国下手最狠，拿到的也最多，基本掌控了当地的各行各业，大规模开采自然资源。

法国人很快又发现，摩洛哥最有价值的其实是人。当时这里以农业为主，许多地方缺水，耕地也不够，内陆居民大多过着游牧部落的生活，吃不饱饭的穷人比比皆是，给点工钱就肯干活。

法国成为保护国后，每年约有8500名摩洛哥劳工被法国雇主招募出国。后来欧洲战事不断，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从摩洛哥招了大批人手，有的送上前线充当廉价兵源，有的塞进军工厂做流水线工人。

战争结束后的重建，脏活累活依旧大量落在摩洛哥人身上。1962年到1972年这十年里，合法赴欧的摩洛哥劳工从3万人增长到30万人，这还没算上那些打黑工的。

打工最终变成移民，背后有两方面的推力。

一方面，摩洛哥独立后国内政局并不平稳，发生过数次政变未遂事件，还和邻国爆发过冲突，在外务工的人不太敢回去。

另一方面，欧洲国家担心摩洛哥局势生变后停止输出劳工，抱着能招多少是多少的打算，向摩洛哥劳工开放了永久居留权，部分国家还允许入籍，相当于变相提高了待遇。

能够合法留在欧洲，对打工者的吸引力可想而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再回国。

绿茵场内外的归属与撕裂

人数越来越多，日子却没有越过越好。20世纪后期，欧洲开始产业转型，劳动密集型产业逐步被淘汰，经济重心转向高技术领域，对体力劳动者的需求大幅萎缩。

缺少文化和技能的移民只能挤在剩下的少量低端岗位上，收入很难提上去。时至今日，北非移民依然是法国失业率最高的群体之一，收入不及法国平均水平的一半，长期处在社会底层。日常生活里，他们也很难真正融入当地。

相貌和宗教信仰上的差异，让他们无论求学、求职还是参与公共事务，都常常遭遇隐性歧视。一些欧洲社会调查和研究记录了移民群体在就业及社会融入方面遇到的困难。

有人会问，既然在欧洲过得不顺，回老家不行吗？问题在于摩洛哥政府既不愿意，也没有能力接纳他们回流。摩洛哥人生育意愿强，人口膨胀得很快，从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年均人口增长率约为2%。

国内工业和服务业规模有限，45%的人口仍要靠农业谋生，可耕地就那么多，人均只有约0.006平方公里，家家户户都在生孩子，土地自然越分越少。

失业率因此长期在10%上下甚至更高徘徊，只有持续向外输出人口才能勉强维持运转。更现实的是，海外务工者要给国内的亲属寄钱，这笔侨汇一度占到摩洛哥GDP的9.5%，是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

在这样的处境里，会踢球的年轻人算是少数幸运儿。摩洛哥足协逐步加强对欧洲侨民后代的选材与联络，早年移居欧洲的侨民及其后代，只要有足球天赋都可以回来效力。如今摩洛哥队的主力班底，有不少来自海外青训体系。

只是这样的名额终究有限，成千上万的移民后裔仍然困在身份认同的夹缝里，其中极少数人最终走上了极端道路。2017年8月，西班牙巴塞罗那发生恐怖袭击，作案团伙中有多名摩洛哥裔移民。

次日芬兰图尔库又发生持刀袭击，袭击者为一名摩洛哥籍男子。此后，意大利、法国和比利时在反恐行动中相继逮捕或驱逐了一批摩洛哥移民。

有研究人员直言，部分移民因长期被边缘化而被极端组织吸收，移民问题如果迟迟得不到解决，类似事件恐怕还会增加。

2022年世界杯小组赛摩洛哥战胜比利时的当晚，大批摩洛哥移民涌上布鲁塞尔街头庆祝，欢呼、放烟火，还有人与路过的比利时球迷发生口角，庆祝很快演变成冲突，部分车辆和店铺遭到破坏，警方随后逮捕了多名参与者，法国、荷兰、西班牙也出现了类似情况。球场上的一场胜利，在街头却换来了手铐和新闻里的骚乱画面，移民群体与当地社会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又多了一道裂痕。

世界上许多难题都源于难以化解的历史恩怨和层层叠加的猜疑。体育有时能让对立的人群放下成见，有时球场上的胜负，也会让原本的矛盾变得更加尖锐。摩洛哥这支来自北非的球队，背后连着的正是一段跨越地中海、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移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