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如旧 人心如初

离开家乡数十载，此番归来，眼前的一切竟让我有些恍如隔世。

昔日江北岸边的低矮屋舍早已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敞亮的江滨大道。大道内侧，高楼鳞次栉比，直探云霄。两岸江坡之下，新修了蜿蜒的木栈道和精巧的亭台，供人们休憩健步。入夜，江岸灯饰齐齐点亮，流光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与两岸璀璨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心醉。

我常于傍晚独自徜徉在江滨公园或木栈道上，一边欣赏故乡焕然一新的城市容颜，一边在心里慢悠悠地打捞往昔的碎片——旧时的码头、渡船、石板路，早已无迹可寻，唯有江风依旧，江水东流。

那天，我信步走上人行过江桥。桥两侧的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菜农摆着临时摊位，青菜瓜果码得整整齐齐，透着乡野的鲜润。我走近一位中年女菜农的摊前，一眼便瞧见自己喜欢的芋头，个头匀称，带着泥土的朴实。问了价钱，又问能否煮得烂。她反复保证：“你放心，这芋头是沙地种的，自家留的好品种，一煮就糯，可好吃了。”我便挑了几斤。过完秤，伸手去摸手机付款，却摸了个空——落家里充电了。再翻口袋，零钱也无。一时窘迫，只得向她说明，不买了，改天再说。没料到她听了，咧嘴一笑：“没关系的，你把菜带回去，以后路过再补上就行。我每天都会在这个位置摆摊。”我一愣，连忙摆手：“这可不好，你不怕我不来了，不还你钱吗？”她又爽朗一笑：“不怕的，我看人准，你不是那种人！”那笑容像江边傍晚的霞光，透亮而温暖。我心头一热，弯腰拎起那袋芋头，连声道谢，说：“明天我一定过来，把钱补给你。”

回家后，让老伴先煮了几个尝尝，果真香糯绵烂，入口即化，一家人都赞不绝口。

次日傍晚，我特意又走过江桥，找到那个位置，却不见她的身影。问了相邻的几位菜农，都说今天没见她来。悻悻而归。第三天、第四天，我如期而至，依然落空。第五天傍晚，我再次走上桥，那摊位还是空着。心里渐渐着急起来，莫不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便向旁边的摊主打听，一位稍年长的妇女应道：“我认识她，你找她有事？”我把前因后果一说，她听后敦厚地笑了笑：“这点小事，你扫我的码付款吧，我转给她就行。”我觉得这倒是个办法，省得天天扑空，便掏出手机付了款，又托她务必转交。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就放心吧，我们熟得很，错不了。”连声道谢，转身回家。

跟老伴说起这事，老伴笑着说：“人家既然这么说，定是可信的，再说钱也不多，如今谁还会为这点小钱失信呢？”想想也是，都什么年代了，手机支付、人脸识别、信用积分，处处透着快捷与规则，倒是我自己还守着旧时的那份忐忑，未免有些迂腐了。

又过了几日，我再次步行二十多分钟，来到过江人行桥上。远远便望见那个摊位前坐着一个人，正是她——还是那副略显清瘦的面容，还是那双粗糙而安闲的手。紧走几步到了跟前，她抬起头，认出我来，腼腆地笑了：“你来了。”我说：“前些天我来过好几趟，都没碰上你，家里还好吧？”她点点头：“小事，家中老人身体不适，帮着照料几天，现在已经恢复了。邻居已经把钱转给我了，你还特意跑这么多趟，真是过意不去。”说着轻轻道了声“谢谢”。我连忙摆手：“没事的，我本就当散步健身，顺便走走。”

转身离去时，晚风拂面，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了——高楼变了，道路变了，夜色也变了；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那菜农眼中的纯朴与信任，那邻里之间举手之劳的善意，那陌生人之间毫不设防的坦诚。它们像江底千年的石头，任凭水面波涛汹涌、流光溢彩，却始终沉静而坚定地躺在那里，托起一座城市的温度。

变迁的是城市的容颜，不移的是人心的温热。当两者相遇，故乡便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而是我永远可以安心归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