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坐一趟长途大巴，先得脱鞋。上车换拖鞋，躺进自己的铺位，头顶有阅读灯，手边有充电插座和USB口，拉上窗帘就是一个小格子，部分线路或部分公司会提供饮用水、湿巾等服务。据部分旅行体验，部分线路10小时左右票价约10美元。卧铺大巴在背包客游记中常被写作一种经典体验。

可同样是双层卧铺长途大巴，在中国的公路上早就见不着了。不许再造，不许再卖，连牌都上不了，跑在路上的那批也按年限一辆辆报废清干净。

一边基本退出，一边在越南仍广泛运营。越南到底靠什么，让这种被我们淘汰掉的车混得风生水起？

凌晨2点31分那趟车，36个人没能下来

卧铺客车的毛病是写在结构里的。铺位上下两层摞起来，车身重心跟着抬高，过弯、压坑都比普通客车更容易晃、更容易翻。人躺着，没有安全带可系。过道窄，两侧全是铺。被褥、枕头、窗帘塞满车厢，全是一点就着的东西。

夜间运营叠加乘客熟睡，会增加逃生难度。

2012年8月26日凌晨2时31分许，包茂高速延安路段。一辆核载39人、实载39人的双层卧铺大客车，追尾了前方一辆装着35.22吨甲醇的重型半挂货车。

甲醇泄漏，火烧起来，36人死亡，3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160.6万元。事故调查把原因说得很直白：卧铺车驾驶人疲劳驾驶，到事发时已经连续开了4小时22分，未采取安全措施。

那辆半挂从匝道违法驶入高速并低速行驶，是次要原因。

凌晨2点多，车上大部分乘客还在熟睡，车头撞得严重变形，前门根本出不去，泄漏的甲醇迅速把车围住烧起来。事故中逃生条件受到严重影响，事故造成36人死亡、3人受伤。这起事故被认定为生产安全责任事故，三省共26名官员被问责。

其实闸门在事故之前就已经落下。2011年12月31日，工业和信息化部与公安部联合发出632号文件：卧铺客车新产品申报暂停受理。

从2012年3月1日起，这类产品停止生产、停止销售，公安交管部门也不再办理注册登记。造、卖、上牌，三个环节同一天冻住，没给市场留时间差。

据2012年报道引用公安部交管局统计，卧铺客车约占大客车总量1%左右，事故死亡人数却占到大客车的10%——这个比法后来被指出有方法论上的问题，毕竟跑800公里以上超长途的基本就是这种车。

但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的另一组统计不太好辩：2011年全国27起一次死亡10人以上的道路交通事故里，8起涉及跨省长途客运车辆，14起发生在凌晨和午后这两个疲劳驾驶高发时段。禁令落地之后，存量车按5年使用年限自然报废。

2017年到2018年前后，早期车辆陆续退出运营。深圳到2021年11月把308辆卧铺及57座以上营运客车清空，南宁在2023年完成全面退出。

敢把这种车停掉，是另一条路先修好了

停车的命令好下，难的是停了之后人怎么走。1990年到2000年那十年，卧铺客车几乎垄断了长途公路客运，火车票难买、坐票太熬人，能躺着回家还便宜，这是当年很多人唯一负担得起的返乡方式。

真要一刀切掉，得有东西接住。接住的是高铁。2008年中国高铁运营里程还不到1000公里，到发布禁令的2012年前后已经继续扩展，四纵四横的骨架成型。

此后一路铺到2024年底的4.8万公里。福建、安徽、河北、广东、河南、湖南、江西、湖北、广西九个省份实现了市市通高铁。客流跟着搬家。

高铁在客运市场的份额从2008年的不到1%，涨到2023年的28%，成了200公里到1000公里这个区间的出行主力。

凡是有高铁通达的班线，公路大巴客流平均下滑一半以上，业内那句“高铁所到之处，大巴寸草不生”就是这么来的。这一头的数字更狠。

全国营业性公路客运量在2012年冲到355.70亿人次的历史顶点，此后一路往下掉，到2022年只剩35.46亿人次。

同期铁路那边，2023年国家铁路旅客发送量36.8亿人次，创下历史最好水平。除了政策，账本也不站在卧铺车这边。

同样体积的车，卧铺装的人比座位车少。车身重，油耗高。长途必须配两名以上司机轮班，人力成本压不下来。还得排司机休息、排停靠、排检修，调度复杂得多。

替代品越铺越密的时候，这门生意本身也撑不住了。所以中国这次淘汰，不是把人晾在半路上。

旧车退场的同时，票价更贵一点但快十倍的新路已经通到县城门口。这是能说停就停的底气。

越南甩不掉的，是1881年那条米轨

越南是亚洲最早跑火车的国家之一，1881年法国殖民者就在南部动了工，当时留下的是1000毫米的米轨铁路。

一百四十多年过去，越南全国铁路不到3000公里，多为百年米轨，全国还混用着三种轨距，货物走到换装口就得卸下来重装一遍。

于是河内到胡志明市1700公里，旅客列车要跑33小时以上。越南地形复杂，山脉、三角洲软土等都增加建设难度，国土南北绵延1650公里。

复杂地形和季节性天气会增加交通建设与维护难度，乘客有时只能下车换汽车继续赶路。高铁的账更难算。2024年底越南国会通过了南北高铁方案，预估造价约673亿美元，相当于当年GDP的15%以上。

越南南北高铁计划2026年底前启动，但仍面临融资等不确定性。据越媒报道，越南物流运输以公路为主，占比约70%到75%，高速公路覆盖还不全，一趟长途动不动就是一整夜。卧铺大巴就是在这个缝里长成主干的。

越南人并没有把双层车原样抄过来：车身高度压低了，重心稳一些，侧翻风险小得多。铺位配充电插座、USB口、免费Wi-Fi、可调阅读灯和独立窗帘，豪华车还给毯子、枕头、耳机。

中途设固定停靠站，乘客下车吃饭上厕所，司机也能真正歇一觉。像SinhTourist这样的OpenBus运营商，把河内、顺化、会安、芽庄、大叻、美奈、胡志明市串成一条联票线路，每站提前一天定行程就行。

但夜路的代价照样要付。2025年7月河静省曾发生卧铺大巴事故，说明安全隐患仍在，遇难者中有两名儿童。

事发时大部分乘客在熟睡中，车头位置的铺位受撞最重。越南总理范明正下令彻查。这跟延安那一夜的教训，是同一类。把这种车叫“风生水起”，说的是它坐得满、发得密、离不开，不是说它比高铁更聪明。

10美元躺10个小时，对越南的打工者和背包客来说是买得起的赶路方式。机票对普通收入偏贵，火车慢且覆盖有限，网约车和私家车普及度远不到中国的水平。别的选项要么太贵，要么太慢，要么还不存在。

同一种车，在中国被更快更安全的东西挤了出去，在越南被留下来撑着1700公里的南北通道。等哪天河内到胡志明市不用再耗33小时，站台上排队的人也就不必在国道上躺一夜。在那之前，脱鞋、换拖鞋、接过部分线路提供的那瓶饮用水，仍然是很多越南人赶路时最实在的选择。

参考资料：

消失的卧铺大客车.北京商报/中青在线.2013-04-11

《2024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交通运输部

国铁集团工作会议发布：全国高铁运营里程再创新纪录.中国国家铁路集团有限公司/新华社

《包茂高速陕西延安"8·26"特别重大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国务院事故调查组

亚星客车主动退市 昔日明星走向"陨落.中国经营报/新浪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