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举人类，飞向星辰，苏联的太空霸业是怎么回事？

我把太空检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上帝和天使。1961年4月12日，拜克努尔的晨雾中，霸气火箭拖着橙红色尾焰刺破天际。

舱内，尤里·加加林透过舷窗俯瞰蓝色星球，这是人类首次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得以观察伟大地球母亲的真容。当加加林完成108分钟的轨道飞行，在哈萨克斯坦的田野中被农妇发现时，这位27岁的宇航员，或许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冷战中最耀眼的符号之一。

数日后，在克里姆林宫向赫鲁晓夫汇报时，加加林笑着说，我把太空检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上帝和天使。虽然这句话有可能是赫鲁晓夫编造出来的，但是正如加加林这句乐观又纯真的宣言一样。

虽然苏联已经逝去了30余年，但是苏联的太空计划，直到今天还被无数的普通人怀念。因为它既是科学、理性、对未知的征服，也是国家意志与意识形态的角力场。

既创造了人类探索宇宙的无数第一，也埋藏着体制僵化与时代落泪的隐秘角落。

我们今天来聊聊苏联的太空计划。其实在苏联成立之前，沙俄就已经出现了很多的航天人才。比如19世纪末的喀山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在笔记上写下火箭运动方程时，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理论会成为一个超级大国的航天基石。

这位九岁因为猩红热失去听力的科学家，从小就对数学和物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之后，齐奥尔科夫斯基在中学担任数学教师，在自己的公寓里，建造了俄罗斯第一个空气动力学实验室。

1897年，他建造了俄罗斯第一个，带有开放式测试段的风洞，并开发了一套实验方法。经过多年研究，他在1903年提出了多级火箭的构想。

这一构想与乌克兰工程师尤里·康德拉图克，1929年设计的月球轨道交会方案，共同构成了苏联太空计划的理论骨架。齐奥尔科夫斯基支持布尔什维克革命，并渴望他们能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

新成立的苏维埃政府当然是个进步政权，知道科学技术的重要性。虽然红白大战之后的苏联百废待兴，但是他们还是花了很大的心思，让这些当时最先进的理论落地。

1921年，尼古拉及霍米罗夫领导的气体动力学实验室，在莫斯科郊外点燃了第一枚固体燃料火箭。1933年，反映运动研究小组的年轻工程师们，在列宁格勒发射了混合推进剂火箭J22D09。

两个月后，他们又将苏联首枚液体燃料火箭J22D10送入天空。1933年，两家研究所合并为反应科学研究所，汇聚了科罗廖夫、瓦伦丁·格鲁什科等天才。

谢尔盖·科罗廖夫，这位25岁的工程师，此时已经预见了太空飞行的可能。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苏联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也可以集中力量毁掉大势。

就在苏联的航天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政治风暴骤然而至。1937年，残酷的大清洗波及到了反应运动研究小组，研究所所长伊万·克莱苗诺夫，和总工程师格尔基·兰格马克被处决。

赫鲁什科等核心人员也大多被投入了古拉格。科罗廖夫也因反革命活动罪名，于1938年被捕，在克里马集中营的冻土里劳作了近两年。

后来因为图波列夫的干预，才转入了大名鼎鼎的监狱设计局。不过天才在哪里都能发光，就算在这种戴着镣铐的环境中，科罗廖夫还是主导设计了2P318火箭、飞机等创新产品。

而且著名的BM13喀秋莎火箭炮，也是1938年劳动竞赛背景下，由科技人员提出来并研制成功。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大部分科学家也继续为国尽忠，努力研制了一系列科研成果。

在战争结束前，他们也大多都被释放，并且受到了表彰。当铁幕降临在欧洲的时候，苏联和美国几乎在所有领域开始了冷战。

作为当时最高端的科学技术，航天工程当然是重中之重。1955年7月，美国宣布将在国际地球物理年，发射人造卫星的消息，像一道电流击中了科罗廖夫。

这位此时已成为苏联航天掌门人的工程师，敏锐地抓住了R7洲际导弹的潜力。这款原本为投送核弹设计的火箭，完全可以将卫星送入轨道。

在写给赫鲁晓夫的信中，科罗廖夫强调，一枚简易卫星，就能让资本主义世界，明白苏维埃制度的优越性。苏联高层被科罗廖夫的坚持所打动，又一次开始集中力量办大事。

1957年10月4日，拜科努尔的发射台，震颤着将斯普特尼克一号送入近地轨道。65度的轨道倾角，使其飞行路径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

同时，这颗直径58cm的金属球，发出了滴滴声，也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全球。这次发射在美国引发了被称为斯普特尼克危机的恐慌，开启了政治、军事、技术和科学发展的新纪元。

美苏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太空竞赛就此开幕，为人类留下了数不清的尖端科学成果。随后10年，苏联航天如洪流般创造着第一，1959年，月球一号成为首个摆脱地球引力的探测器。

月球2号撞向月球表面，月球3号传回人类首幅月球背面照片，那里的两个暗斑被命名为莫斯科海和梦海。就在斯普特尼克一号升天的一个月后，已经收获了巨大声望的赫鲁晓夫，希望在1957年11月7日，发射一颗航天器，以庆祝十月革命40周年。

于是，比一号大六倍的斯普特尼克2号，带着流浪狗莱卡升空。由于时间紧迫，苏联科学家没有办法设计出返回舱，虽然这只小狗在太空静静存活了几小时，但是却为载人航天积累了关键的生命保障数据。

没错，苏联航空计划最伟大的第一，当然诞生于1961年4月12日。在世界标准时间上午6点07分，东方3KA3号，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东方一号宇宙飞船，从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

一切顺利，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类，他的代号是雪松。就在火箭发射时，发射控制室与加加林之间的无线电通信中，包含了以下对话。

科罗廖夫：预备阶段、中间阶段、主阶段，升空，祝你飞行顺利。加加林：一切顺利，出发，再见，我们很快会再见，亲爱的朋友们。

谁也不能保证加加林百分之百的平安归来，塔斯社甚至预先准备了三份新闻稿，分别是成功、失败、成功但坠落在外国领土。在东方一号的返回舱穿越大气层时，被火焰包围的加加林曾惊呼，我在燃烧，永别了，同志们。

不过幸好这只是正常现象而已。加加林返回地球时，身份也发生了变化，发射时他还是个空军上尉，返回后已晋升为少校，真可谓是坐着火箭升官。

加加林为人幽默风趣，富有魅力的微笑更为人所熟知。而且他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1964年的照片中，加加林和他的妻子瓦伦蒂娜，正在莫斯科欣赏一场音乐会，能明显看出年仅30岁的他，发际线后退得十分严重。

加加林的胜利返回，给美国人的自尊心，又一次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当时美国选拔出的第一名宇航员，阿伦·谢伯德，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向冷静的他直接情绪失控，一拳砸在桌子上。

力度之大，以至于美国宇航局的一位官员，担心他的手会骨折。苏联的航天事业此后更加顺利，1963年，瓦莲金娜·捷列什科娃驾驶东方6号飞行，让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旗帜插上了太空。

1965年，阿列克谢·列昂诺夫在上升2号的舱外漂移了12分钟，用安全带克服了宇航服膨胀的危机。同时，苏联的无人探测仪器同样捷报频传，1966年，月球9号实现月球软着陆，传回首批月面照片。

1970年，月球16号自动钻取35cm深的月壤，并带回地球。金星7号在1970年穿透金星浓密的大气层，以每秒17米的速度撞击表面后，仍坚持传回23分钟数据，向人类揭示了金星表面475℃的炼狱环境。

1971年，火星3号成为首个在火星软着陆的探测器，尽管它在火星只工作了20秒，但这的确是人类对火星表面探索零的突破。但是在辉煌的表象下，苏联航天的危机种子早已埋下。

与NASA的集中管理不同，苏联航天被分割给多个相互竞争的设计局，科罗廖夫的OKB1、扬格尔的KB586、格鲁什科的KB456、切罗梅的OKB52。这种分散开发的制度，源于斯大林时代的权力制衡思维，在登月竞赛中酿成了不可逆转的灾难。

1961年肯尼迪宣布阿波罗计划之后，苏联直到1964年才迟迟决定参与登月。科罗廖夫主张用N1重型火箭发射联盟飞船，而切洛梅凭借赫鲁晓夫的庇护，获得了研制登月火箭的许可。

双方的内耗浪费了大量的资源，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科罗廖夫和切洛梅，两人从未对对方说过一句坏话，但却用尽一切办法破坏对方的项目。两人没有划分职责、合作追求共同目标，反而争夺太空计划的领导权。

赫鲁晓夫事后承认，他们都希望美国人，而不是他们的对手，率先登陆月球。更致命的是科罗廖夫与格鲁什科的私人恩怨，当年科罗廖夫被抓进劳改营，据说就有格鲁什科证词的功劳。

新仇旧恨一起算，格鲁什科因科罗廖夫曾批评其使用剧毒燃料，拒绝为N1研制大型液氧煤油发动机。导致N1不得不采用30台小型发动机并联的复杂设计，增加了故障风险。

苏联设定的目标是，在十月革命50周年的1967年登月，但是他们的航天事业接连遭受了转折性打击。1966年，科罗廖夫因结肠癌手术并发症去世，继任者米申缺乏政治权威。

在压力下，米申批准了未完成无人测试的联盟一号发射。1967年4月23日，弗拉基米尔·科马罗夫的飞船因降落伞故障坠毁，这是人类首次太空飞行死亡事故。

塔斯社的报道隐瞒了技术缺陷，指称英雄为祖国牺牲。而N1火箭的四次试射全部爆炸，1969年7月20日，阿波罗11号登月时，苏联的月球15号探测器正在月球轨道徘徊，最终坠毁于月海。

其实，早在1961年，宇航员瓦伦丁·邦达连科在低压舱训练中因火灾丧生，这一事故甚至被隐瞒至苏联解体。N1火箭爆炸的残骸被推土机掩埋在发射场附近，联盟11号三名宇航员，1971年因返回舱失压遇难，而塔斯社的官方报道模糊其词。

这种苏联式“永不失败”的宣传，不仅欺骗了世界，也阻碍了技术改进。工程师们逐渐开始不敢公开讨论缺陷，只能在私下里用“科罗廖夫的诅咒”，来解释频发的事故。

而且喜欢玉米的赫鲁晓夫，对航天的态度充满实用主义，他更关心导弹而非太空探索，却善于利用航天成就进行宣传。1962年，他突然下令让两艘东方飞船十天内同时发射，只为在美国宇航员约翰·格伦飞行后抢回风头。

还有那个纪念十月革命50周年的献礼性登月，这种政治驱动的决策，使得任务规划都不是为了科学，这为苏联航天后来的挫折埋下了深深的伏笔。不过，在70年代石油繁荣的刺激下，苏联航天仍有新的突破。

虽然苏联的登月竞赛失利了，但是这也迫使苏联航天转向更现实的领域，那就是空间站。1971年，人类首个空间站礼炮一号升空，尽管其首批成员在返回时全部遇难，但这为人类长时间探索太空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礼炮7号在1985年曾因故障失控，苏联用联盟T13飞船，实施了惊心动魄的太空抢修，成为航天史上的经典案例。1986年，和平号空间站入轨，这个由六个模块组成的太空家园，在15年的运营中，接待了31艘联盟飞船和62名宇航员，创造了237天的驻留记录。

同时，苏联末期的自动化探测仍是强项，月球17号和21号，分别携带月球车一号、二号在月面行驶了10.5km和37km。金星13号1981年在金星表面钻孔采样，传回首批彩色照片和23分钟的风声录音。

织女星一号和二号，1984年掠过哈雷彗星释放气球，在金星大气层漂浮了46个小时。这些成就证明，当苏联航天专注于科学目标，而非政治象征时，仍能为人类带来先进的探索成果。

但可惜的是，苏联体制的僵化已积重难返，不是探索太空的精神可以改变的。1988年，暴风雪号航天飞机完成全自动飞行，却因缺乏资金和战略需求被搁置。

能源号超重型火箭虽成功发射，却找不到足够重的有效载荷。1991年苏联解体时，拜科努尔发射场划归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只能以每年1.15亿美元租赁使用。

大量航天工程师流失，黑海之滨的设计局里，昔日绘制火箭蓝图的图纸，如今只能引出“科研要靠考古”的叹息之声。

正如黑海造船厂的厂长马卡洛夫在回忆录中写道，乌克兰总理库奇马和俄罗斯总理切尔诺梅尔金，当初问需要什么才能完成航母建造工作时，他回答道，需要苏联党中央、国家计划委员会、军事工业综合体，以及九个与国防相关的部。

当然，所有人终于才意识到，在国家解体后，完成这艘船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它只能出于一个伟大的强国之手，但这个国家已经不在了。当然，库奇马当时不太高兴，切尔诺梅尔金为发言的客观性表示了感谢。

一个时代过去了，加加林那句“没有发现上帝和天使”在今天有了新的注解。苏联航天计划证明，人类无需神明指引，也能触及星空。科罗廖夫在集中营构思火箭图纸，加加林在太空中为人类探路。

科马罗夫明知飞船有缺陷，仍毅然升空，他们乐观而奋进的身影，也鼓励了一代又一代的后来人。苏联航天计划留下了什么遗产，拜科努尔发射场至今仍在使用，和平号的模块技术融入国际空间站。

月球车的机械臂设计，启发了现代火星车。苍穹之下的确没有神明，但那些用智慧与生命叩吻星空的人，本身就已成为照亮人类文明的星辰。

正如幽默而乐观的加加林，在酒窖豪饮之后留下一番题字：若地球上的勋章不够表彰你们的酒，我就上天摘星星来。这种浪漫与执着，或许才是苏联航天留给世界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