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接受生命的来去，不纠结，顺自然，便是圆满

母亲的花园里有一丛金银花，年年春末都会准时地开。起初是银白的，像月光凝在藤上，过几日便转为金黄，一白一黄交错着，像时光在藤蔓间慢慢更替。我总爱在花架下坐一会儿，看那些细小的花如何把香气一缕缕地吐出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住整个院落。

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母亲却忽然说：“这是最后一季了。”我抬头看她，她正弯腰给花培土，手指粗糙而稳定。“根老了，”她说，“秋天就得挖掉，换新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该给菜地浇水了，没有惋惜，没有不舍。那些花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这样平静地决定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家里养了十二年的老猫死了。那天早晨它像往常一样在廊下晒太阳，金色的毛被阳光照得发亮。中午我去看它时，它的身体已经凉了，蜷成一个安静的圆。母亲只是找了一块旧棉布，细细地把它裹好，说：“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吧，它最喜欢那里的阴凉。”整个过程没有一滴眼泪，甚至看不出多少悲伤。我那时觉得母亲太过冷淡，此刻看着金银花，却忽然懂了，她不是无情，只是比我看得更清楚：生命来了，好好接着；生命要走，好好送一程。如此而已。

金银花凋谢的时候不像别的花那样一片片落，它们是整朵整朵地从藤上掉下来，像倦了的蝴蝶终于收起了翅膀。母亲每天清晨扫一回，花瓣落得极快，不过三五日，藤上就只剩绿叶了。那些曾经金银交错的热闹，好像一场梦。

但在老藤的根部，不知何时冒出了几茎新芽，嫩嫩的，带着一层绒白的细毛。母亲蹲下去看，眼里有了笑意：“你看，它们自己知道该什么时候来。”新芽是活泼的，长得极快，仿佛等不及要替那老去的藤再活一遍。旧的生命让出位置，新的生命便接上来，这交接如此自然，像日与夜的更替，没有一声叹息，也没有一句道别。

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母亲种的金银花新芽上。那些嫩绿的小东西昂着头，向着光，像是已经懂得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懂得。风来的时候，它们只是轻轻晃一晃，日子在它们身上流过，不留痕迹，也不问来去。

圆满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永远地留住什么，而是在来的时候欢喜，去的时候安然。就像母亲对待那些即将被挖掉的老藤，心里或许也有过一瞬的柔软，但终究只是培好土，等着新芽长起来。生命自己在流动，我们要做的不过是顺水行舟，看两岸花开花谢，不挽留，也不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