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0日,小天才手表因为“封闭社交”上了热搜。不同品牌的手表不能互加好友,班里大多数人都用同一个牌子,不买,就进不了同学的好友圈。[1]

看完这条新闻,我没太关心该不该买表。我更好奇另外三个问题:到底什么样的孩子容易被孤立?被孤立有什么危害?怎么防止?
印象中,我小时候,孩子被孤立大概分两种。一种我叫它“被人讨厌”,另一种叫“被人忽视”。现在又多了第三种:因为没买社交手表,被排除在网络社交之外。这些问题在许多大人看来可能没什么,毕竟现在孩子学习压力就挺大的了,大人可能根本没工夫帮孩子折腾这类事儿。但我想说,对孩子来说,学会健康的社交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甚至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学科更值得花功夫。
我小时候,被讨厌的孩子表现为更容易被起外号,被传闲话,分组的时候有人公开说“我不要跟他一组”,课间看到他走过来,大家就散开。
发展心理学里,这种状态叫“被同伴拒绝”。1993年,Newcomb等人把几十项研究放在一起做了个元分析,把班里的孩子分成五类:受欢迎、被拒绝、被忽视、有争议、普通。结果发现,被拒绝的孩子最突出的共同点是攻击性高、退缩行为多、亲社会行为少。[3] 综述里通常估计,大约10%到15%的孩子属于这一组。[2]

这类孩子后来出现抑郁、厌学、行为问题的风险都更高。[11] 2026年还有一项整合了两万多人的元分析发现,同伴排斥和抑郁会互相预测,形成恶性循环。[4] 说白了,一个孩子被排挤,他会变得低落、退缩,然后更容易被排挤。
我观察发现,有些被讨厌的孩子,不一定坏。有的孩子是嘴笨,有的孩子情绪化比较明显,别人一逗就炸,越炸就越容易被逗弄。还有的,是被贴了标签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恶性循环。以前我们班就有那种孩子,成绩不好不坏,一开始只是一着急就推人,一被笑就翻脸。结果反而更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到后来,连原本中立的同学也不愿意挨着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首先我要明确,如果是被霸凌,那一定是霸凌者的不对,100%是霸凌者的责任。该报老师报老师,该报警也可以报警。但反过来说,如果是我的孩子,除了以上操作外,我也会先教他受了委屈,要把自己的情绪更快稳住,再用不卑不亢的方式把不满说出来。这一条比任何社交技巧都靠前。跟人吵翻了,也要知道怎么道歉,怎么主动找对方把话说开。很多孩子不是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这确实要教。
但我也知道,大多数孩子做不到以上这么理想。那我会退一步,建议他去学一门能帮到别人的,利他的本事。会打球,会劳动,愿意帮人讲题,都行。有了自己的小技能后,少参与不喜欢的社交也行。一个孩子只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他就不容易被彻底地推出社交圈。
这类孩子,分组的时候总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老师点名,大家才想起来班里还有这个人。
研究里管这个叫“被忽视”。[5] 一个孩子长期不被看见,他会慢慢相信“我这个人不重要”。这种伤害无声无息,时间长了,会一点点吃掉他的自信。
不过我得把话说回来,“被忽视”不等于一定有问题。有的孩子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画画、拼乐高,他自己挺舒服。研究里管这叫“不爱社交”。这种只要心态是自洽健康的,我不觉得有大问题。我主要想说的是另一种孩子:他们想加入,但不敢,站在旁边看半天,怕被拒绝。[6]
如果是我,我不会跟他说“你多跟同学玩玩”这种正确的废话。我会去找老师,请老师给他一个角色。收作业、管图书、给花浇水、当小组里记分的那个,什么都行。只要他在班里有一个具体的任务,哪怕稍微累一点,但承担一点点责任,别的同学有事就会想到他,他就不容易被忽视。
还有,可能的话帮他守住一两个朋友。能一起放学走、见面会主动打招呼的同学,就够了。事实上,研究者跟踪了300个患ADHD的孩子,只要有一个互惠的好朋友,被拒绝带来的负面影响就会小很多。[7].
第三种是现在这代人才有的。孩子没进群,没加好友,不知道同学在聊什么梗,放学没人约。小天才这件事许多家长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这里我先说一个背景知识,孩子手表里的“好友”,其实早就不只是同班同学了。解放日报写过一个初中生的故事:她的手表好友有140多个,每天挨个点20个赞,光点赞就要一个半小时[8]。 一个班才多少人?
我一直觉得,未成年人的网络社交,本身就有风险。陌生人、隐私、攀比、网络欺凌、算法投喂,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处理好的。我宁可让孩子晚一点接触社交网络。倒不是社交网络一定有什么危险,而是如果他能在现实中得到良好的社交关系,那么不需要多么依赖网络,依赖一块破手表。相反,如果他在现实中没能得到健康的社交。他就容易往网络里滑。研究里有一个词,叫“补偿性网络使用”。意思是,人之所以沉迷网络,往往是因为现实里的某些需求没被满足,他到网上去补[9]。也有研究直接发现,同伴关系差的孩子,网络成瘾风险更高[10]。所以,沉迷是果,现实里过得不顺才是因。光靠一块小天才,是给不了孩子健康社交的。
所以我说,真正的问题不是买不买手表,而是孩子在现实里过得好不好。手表只是个通讯工具。尽量把社交拉回线下,固定玩伴,固定活动。如果孩子已经离不开网络,我先不急着骂他,我先看他现实里缺什么:是没朋友,还是学习上一直挫败,还是在家里没人听他说话。甚至是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的关心少了?说白了,现实里过得充实的孩子,对网络不会有太大兴趣。就如同在二次元看来,现充是不可能知道自己被称为“现充”的。
最后我想说,我知道很多大人心里有一个想法:小孩子哪有什么社交,不就是玩吗,学习才是正事。我很理解。对大人来说,社交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对孩子来说,同伴就是他的大部分世界。

他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在学校,谁跟他坐、谁跟他一组、谁课间叫他,这些事决定了他每天心情好不好,决定他愿不愿意去学校。
我看到的很多研究都指向同一件事:同伴接纳跟孩子的学校适应、情绪健康、学业投入都有关。被同伴拒绝的孩子,后来的适应风险更高。这不是“孩子玻璃心”,而是人的基本需求。我尤其讨厌现在的一些家长碰到孩子真正的心理问题就完全归结于他们玻璃心,并号称自己小时候这么过来也没事的。在我看来很多成年人都是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有问题,更不知道是童年的教育出了问题。

言归正传,我们成年人如果被同事排挤,回家还能跟老婆孩子吐槽,还能辞职。孩子不行。他跑不掉,他明天还得去那个班。所以我想,我们都不应该把孩子的社交当成闲事。不能等到他厌学了、失眠了、死活不去学校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他在班里,是不是没有朋友?更不能发现他没有朋友,就偷懒地认为“只要给他买块手表”就能有健康的朋友了。
最后我想说一句,以上观点只是基于那些针对普通人的统计。如果是学霸的话,我个人认为可以无视以上所有的内容。毕竟,我从来没见过学霸被孤立的,普通人主要需要担心的是,学霸孤反过来立全班怎么办?(开个玩笑)
[1] 腾讯新闻:《小天才社交壁垒引争议,儿童手表赛道迎来新国标大考》,2026年10月21日。
https://news.qq.com/rain/a/20261021A0CE0Z00[2] Peer rejection. ScienceDirect Topics(综述性条目,常被引用的估计为10%到15%)。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topics/medicine-and-dentistry/peer-rejection[3] Newcomb AF, Bukowski WM, Pattee L. Children's peer relations: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popular, rejected, neglected, controversial, and average sociometric statu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993;113(1):99-128.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8426876/
[4] 闫雅静、张亚利等:《同伴排斥与儿童青少年抑郁的双向关联:基于纵向研究的元分析》,《心理科学进展》,2026年。
https://psych.hebtu.edu.cn/a/2026/10/11/A2937F0DB9234C52A121CE42EFD89454.html[5] Ollendick TH, et al. Sociometric status: its stability and validity among neglected, rejected and popular children.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1991.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061371/
[6] Spangler T, Gazelle H. Anxious Solitude, Unsociability, and Peer Exclusion in Middle Childhood: A Multitrait–Multimethod Matrix. 2009.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524144/
[7] Mrug S, et al. Peer Rejection and Friendships in Children with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Journal of Abnormal Child Psychology, 2012.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384771/
[8] 解放日报:《儿童电话手表里的“秘密”》,2025年(上海师范大学官网转载)。
https://www.shnu.edu.cn/ba/d2/c16a834258/page.htm[9] Kardefelt-Winther D. A conceptual and methodological critique of internet addiction research: towards a model of compensatory internet use.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2014;31:351-354. https://doi.org/10.1016/j.chb.2013.10.059
[10] Zhao B, et al. Peer relationships and adolescent internet addiction: Variable-centered and person-centered approaches. Children and Youth Services Review, 2023.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90740923004395
[11] Parker JG, Asher SR. Peer relations and later personal adjustment: are low-accepted children at risk?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987;102(3):357-389.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317467/
#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作者:冰海牧心
更新时间:2026-10-30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