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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小文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你一定听过《相思》。
那首歌藏在某部电视剧的片尾,弦一起,人就愣了。
可你未必知道唱它的人叫叶凡。

2007年11月11日,她烧到将近四十度,还是站上了舞台。
十六天后,人没了。
这篇文章,说的就是她。
1970年6月,南京。
没什么特别的家庭。
父亲是工人,母亲也是。
家里三个孩子,叶凡最小。
4岁那年,父亲走了。
这件事改变了这个家里所有人的轨道。

母亲一个人撑着,三个孩子靠她拖大。
叶凡后来很少提这段经历,但熟悉她的人都说,她从小就有一种劲儿——不服输,不等人,自己挣。
她发现自己会唱歌,是靠一台收音机。
那个年代的孩子,娱乐选项就那么几个,收音机算是门槛最低的那个。
叶凡跟着里面的声音学,一首跟着一首,没人教,全靠耳朵。
周围的大人发现她嗓子有点不一样,唱什么都稳,音准好,气息长。
6岁,她进了南京小红花艺术团。
这是南京最有名气的少儿演出团体,能进去的孩子,起码有两把刷子。
叶凡是其中年龄最小的那批之一。

在那里,她第一次站上了正式的舞台,第一次知道台下的掌声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考了南京艺术学院。
南艺是江苏最好的艺术类院校,能考进去的,都是下过苦功夫的。
叶凡进去了,但她没读完。
她退学了。
很多人不理解这个选择。
好不容易考进去,放着名校的文凭不要,图什么?叶凡的理由是:学校教的那条路,跟她想走的不一样。
学院派有学院派的路数,讲究咬字、行腔、气息的规范,有一套既定的审美体系。
叶凡觉得自己的嗓子不适合被这个体系框住。
她不是冲动,是想清楚了再走的。

退学之后,她去了夜场。
夜总会、酒吧、歌厅——这是1990年代初南京的夜场生态。
在这里讨生活的歌手,大多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靠的就是嗓子和台风。
叶凡那会儿还叫刘梅,这个名字没有几个人记得了。
南京夫子庙一带的夜场,她跑了无数个场子。
一个晚上跑三四个,从玄武饭店到秦淮河边的小酒吧,唱完一场赶下一场,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片顶上去。
玄武饭店是当年南京夜场歌手心里的天花板,能在那里驻唱,算是在这个城市站住了脚。
她站住了,一个晚上能挣三百块。
那是1994年的三百块,不是小数目。
同行羡慕她,说她嗓子好、命好。

但没人提她4岁没爹、母亲一个人撑家的事,她自己也不提。
1994年,江苏省青年歌手大赛。
叶凡报名了。
她没有编制,没有单位推荐,挂靠在一个区文化馆的名下报的名。
初赛、复赛一路过,她唱得比很多科班出身的稳。
这场比赛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被"看见"。
1993年前后,她去了北京。
北京是当年所有有志气的歌手的目的地。
那个时代没有选秀,没有平台,去北京就是去闯,靠的是硬碰硬。

叶凡带着嗓子、带着几年夜场磨出来的台风,一个人扎进了北京。
北京不缺歌手。
1990年代的北京,是中国流行音乐史上最热闹的一段时光。
磁带、卡带、随身听,那个年代的人靠这些认识歌手。
唱片公司、电视台、广播电台,每一个渠道都是门槛,都是关卡。
叶凡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钱。
她有的就是嗓子。
她开始接电视剧主题曲的活儿。
这条路,是当时很多没有唱片公司背书的歌手能走进去的一条缝。
电视剧剧组需要歌手录主题曲,要的是声音质量,不一定要知名度。

价格谈好,进棚录音,出来一首歌,片尾字幕一滚,歌就跟着剧一起播了。
叶凡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
《东周列国》《火烧阿房宫》《汉宫飞燕》《女子特警队》《我这一辈子》《断掌顺娘》《游龙惊凤》《梁红玉》…… 这些剧,很多70后、80后都看过。
片尾的那首歌,很多人也跟着哼过。
但问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是谁唱的,大多数人答不上来。
《相思》就是这样一首歌。
电视剧《断掌顺娘》的片尾曲,叶凡唱的。
歌里有一句弦拉开的瞬间,把人钉在那儿,然后字幕开始滚,歌还没唱完,剧就结束了。
观众记住了剧情,记住了演员,记住了那段旋律,但没几个人记住叶凡这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年代影视歌手的处境。
不是歌不好,是机制如此。
歌手进棚录音,收一次钱,往后这首歌能传多久、能播多少遍,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歌红了是剧的功劳,歌手只是声音的提供者。
行业圈子里私下叫她"电视剧歌后",这个称号听起来是夸,仔细想想其实有点辛酸。
歌红得发紫,人查无此人。
但叶凡不在乎,或者说,她没有时间去在乎这些。
她的日历排得满,剧组的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她进棚录音,出棚赶场,日子就这么过。
这一唱,就是整个1990年代。
这段时间里,她为多少部剧唱过歌,已经很难精确统计。

但可以确认的是,Last.fm的中文音乐档案里,她的演唱曲目列表里,影视剧主题曲和片尾曲占了压倒性的比例。
每一首歌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剧名。
她的名字,一直跟在剧名后面。
从来没有单独站过。
除了那一次。
2001年,是叶凡这辈子最亮的一年。
故事从年初就开始了。
2001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叶凡站上了那个舞台。

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歌手来说,春晚舞台是什么概念,不需要多解释。
那是一年只有一次的机会,十几亿人盯着同一块屏幕。
能站上去的,都是从无数竞争者里筛出来的。
叶凡唱的是《亲爱的中国我爱你》。
这首歌词是唐跃生写的,曲是方石作的。
叶凡本人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她最早是被这首歌的词打动的,然后是旋律、节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既神圣又幸福。
"——这是她自己的原话。
更值得一提的是那架钢琴。
剧组为这首歌特意订制了一架红色的钢琴,演奏者是18岁的李云迪,彼时刚获得肖邦音乐大赛大奖,是那届晚会最耀眼的年轻人之一。
那一夜,叶凡唱完,全国都记住了她。
媒体的标签来了:"李娜第二""春晚黑马"。
这些标签贴得太快,贴得有点随意,但效果是实打实的——叶凡的名字第一次被主流观众和主流媒体认识。
那一年,她四喜临门。

第一喜,春晚登台;第二喜,《亲爱的中国我爱你》获春晚歌曲评选二等奖;第三喜,参加了公安部晚会,演唱主题曲《忠诚》;第四喜,她嫁给了等了她八年的男人——徐希壮。
两个人的感情谈了八年,等到叶凡出名的这一年,才终于走进了婚姻。
八年。
这是个让人静下来想一想的数字。
他等她,她在外面闯,闯了八年,终于在最风光的时候说:我们结婚吧。
那几年,是叶凡最亮的时候。
春晚之后,商演多了,曝光多了,名字开始被人主动搜索,而不是从字幕里偶尔注意到。
她本来可以顺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但2003年,一张诊断单改变了所有的走向。
乳腺癌。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就是一个沉甸甸的宣判。

2003年,结婚才两年,春晚还是昨天的事,叶凡坐在医院里拿到了这份结果。
医生建议切乳手术。
她拒绝了。
不是不懂轻重,是真的做了选择。
她想继续登台,切乳手术对于一个还在演出的歌手来说,形象上很难维持。
更重要的是,她刚结婚,还想给丈夫生个孩子。
她选了保乳手术,然后做化疗。
化疗是什么感觉,做过的人才知道。
掉发、呕吐、整个人垮下来——这是化疗必经的过程。
叶凡戴假发上台,化疗导致的身体反应藏在演出服下面。
台下的观众看到的,是那个嗓音稳定、仪态得体的叶凡。
没有人看出来。

医生让她术后静养两年。
她三个月就回到了录音棚。
这个数字摆在这里,不需要任何评价。
2007年3月,情况急转直下。
据相关报道记录,2007年3月18日,叶凡住进了广州的医院。
此时癌细胞已经转移,不只是乳房,而是扩散至肝脏、肺部、骨骼和腰椎。
这已经是晚期,而且是晚期里最难控制的那种——多处转移。
人都这样了,她还想出去演。
据当时身边的人转述,那段时间她还坚持出现在多个演出现场——澳门、广西,前后六七场。
没有人拦得住她。
她说:"我生下来就是为唱歌的。"

这句话,她在春晚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在南京唱夜场的时候说过,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也说过。
从6岁到37岁,这句话没有变过。
2007年11月11日,晚上,石家庄。
那一晚,石家庄举办一场大型文艺晚会,是当地解放60周年的纪念演出。
叶凡在演出名单里。
但后台量体温,她烧到了将近四十度。
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蜷成一团。
丈夫徐希壮就在边上,拿酒精一遍遍给她擦身,劝她别上台,今晚不唱了。
叶凡说:票已经卖了,观众在等。
她就这样裹着厚衣服,握着话筒,走上了舞台。

台下的人看到的是什么?一个嗓音清亮、站姿笔直的歌手。
荧光棒晃成一片,灯光打下来,叶凡开口,声音稳得吓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烧,没有人知道她手在抖,没有人知道她在台上撑着完成每一句唱词,是在调动什么。
唱完,鞠躬,下台。
她被人搀着走下来,当晚连夜送回广州。
那是她最后一次登台。
从那晚到最后,十六天。
2007年11月27日,凌晨0时10分,广州,叶凡去世。
终年37岁。

这个消息放到现在,会是满屏的热搜。
但在2007年,网络远不像今天这样即时,消息传播慢,受众也分散。
很多人是隔了很久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回想起某部剧里那首歌,才对上了名字。
她的丈夫徐希壮,那几天一直守在床边。
弥留之际,他用手机循环播放叶凡自己唱过的歌——《相思》《遇上你是我的缘》。
叶凡没有留下遗言。
她没等到那一刻。
离世前,她刚录完一首歌,歌名叫《保重身体》。
歌词写的是劝人爱惜身体、好好生活。
歌录完了,还没发出去,人就走了。

这首歌最终没有在她生前面世。
灵堂里没有放哀乐,放的是叶凡自己的歌。
骨灰,送回了南京。
死亡不是终点,有时候,麻烦在死了之后才真正开始。
叶凡去世不久,纪念专辑《相思·叶凡》推出,收录了16首她演唱过的老歌。
这张专辑做得快,出得快,背后的逻辑也是那个时代唱片行业的典型逻辑——歌手走了,但她的声音可以继续卖钱。
然后问题来了。
1990年代那批影视歌手,活着的时候就面对一个行业困境:歌红了,收益归制作方,歌手拿一次录歌钱,往后的流通跟她们没有太大关系。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那个年代的行规。
叶凡也不例外。

2009年,一桩授权纠纷浮出水面。
《遇上你是我的缘》这首歌,被某公司用于无线增值业务——简单说,就是当时流行的彩铃、铃声类业务,手机用户下载这首歌作为来电铃声或彩铃。
这是当时整个音乐行业的一个重要收益渠道。
但就在这时,另一边冒出来一个"版权方",发来律师函,称自己才是这首歌的版权所有方。
两边都说自己有权,两边都说对方越界。
叶凡的丈夫徐希壮,就这样被卷进了一场他压根没有完全准备好去应对的版权纠纷里。
这桩纠纷暴露的不只是一首歌的权属问题,而是整个影视歌曲版权体系的历史遗留漏洞。
那个年代的行业规则,根本没有给歌手留下足够的权益保障。
叶凡唱了多少首歌?很难精确数清。
但每一首歌录完的那一刻,她把声音交出去,收了录歌费,合同签完,后面怎么流转、怎么盈利,她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

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悲欢,连自己声音的后劲儿,都没法自己做主。
这是叶凡这代影视歌手共同面对的处境,不是叶凡一个人的遭遇。
但叶凡的故事让这件事变得格外具体,也格外刺眼。
时间再往后走,走到短视频时代。
《相思》又火了。
不是那种沉寂之后重新被乐评人挖掘的火,而是被算法推着,被一条条剪辑视频带着,跑遍了短视频平台的每一个角落。
弦一起,人就停下来。
评论区的人开始问:这是谁唱的?
"这首歌我听了二十年,今天才知道原唱叫叶凡。"

这是评论区里反复出现的句式。
换一个名字换一个数字,本质是同一句话:早该认识,但太晚了。
迟到的名声,她听不见了。
这是叶凡的故事,也是那个年代一批影视歌手的缩影。
她们的名字没有印在专辑封面的最显眼处,她们的脸没有贴满广告牌,她们出现的地方是片尾字幕的最后一行,是节目单的配乐栏,是电视机里那段没有画面的音乐。
她们让某部剧变得更完整,让某个童年更有质感,让某段记忆找得到声音。
但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叶凡6岁进艺术团,退学去夜场,北上闯北京,为上百部剧留下声音,登上春晚,确诊癌症,带病开演,烧到快四十度还站上台。
从南京那个工人家庭,到石家庄那个灯光打下来的舞台,她用三十七年把"我生下来就是为唱歌的"这句话做了个完整的注脚。
2007年11月27日,凌晨0时10分,叶凡走了。

《相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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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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