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越快,责任就必须越早确立。
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价1100元,较150.8元的发行价上涨629%,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一个十年前还挤在杭州小厂房里做机器狗的创业团队,突然站到了中国资本市场最耀眼的位置。
过去几年,王兴兴和宇树做对了很多事。他们把以往只有实验室和顶尖研究团队才能用的机器人,做成了可以量产、可以卖、还能不断降价的工业产品。宇树Unitree G1把人形机器人价格拉到9.9万元级别;四足机器人毛利率从2023年的43.71%提高到2025年的56.72%,人形机器人毛利率长期维持在60%以上。2025年,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8.67亿元,同比增长708%。从这一点来看,宇树无疑是一家成功的智能硬件公司。
但也正是在这个节点,宇树越来越需要回答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一家机器人公司只有几十个人时,创始人可以主要关心电机、关节、算法和成本;当它拥有几千亿元市值,产品开始进入工厂、公共空间,未来还可能进入家庭时,社会对它的要求已经改变。公众关心的不再只是“机器人能做什么”,还会继续追问“机器人应该做什么”“机器伤人怎么办”“数据去了哪里”“它究竟是在帮助人,还是替代人”……
宇树过去最擅长解决的是工程问题。上市之后,它还必须学会解决社会问题。
极客商人
理解宇树,先要理解王兴兴身上那种少见的“极客商人”气质。

2025年11月7日,宇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CEO、CTO王兴兴在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
他的极客属性很容易被看见。大学时用200元做双足机器人,没有电动工具,就拿手钻一点点加工;做机器人时会细致到紧盯一颗螺丝的长度,会给结构部门总结具体到毫米的设计准则。很多技术路线、材料选择甚至产品外观,都能一路追溯到王兴兴本人。
但只把他理解成技术狂人,又解释不了宇树为什么能够盈利。他其实有很强的商业本能,而且这种商业本能很少体现为宏大愿景或者铺天盖地的营销,更多是对成本和回报近乎本能的计算。
宇树做机器人的办法,与很多硬件公司不同。同行常把降本寄托在规模化以后,希望订单起来后压低采购价格。王兴兴一直强调,真正的降本首先发生在设计阶段。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昂贵的技术方案,后面再大的产量也未必救得回来。所以宇树会使用更普通的编码器、更基础的通信协议,用结构设计解决散热,自己组装关节模组,再借助江浙沪大量反应迅速的中小供应商完成迭代。很多方案看上去“不够高级”,最后却都能达到使用要求。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中国工程师能力,即善于在性能、成本、稳定性和交付之间找到最有效率的组合。宇树真正形成壁垒的地方,恰恰是把这种工程判断做到了极致。
春晚同样能看出这种思路。2021年和2025年两次登上春晚,宇树都没有支付赞助费。2025年机器人扭秧歌之后,订单和知名度迅速上升,当年双足人形机器人销量从412台增至5215台,人形机器人收入占比从27.6%提高到51.78%。一场全民娱乐事件,被宇树换算成了品牌曝光和商业订单。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只看到宇树内部“100元报销都要王兴兴审批”、工作强度大、管理扁平,就简单得出“这家公司不现代”的结论,他们同样也会低估这种模式曾经发挥过的效率。创业公司的早期竞争,本来就经常依靠一个极强创始人的判断力。宇树用十年时间从小团队跑到行业龙头,说明王兴兴的很多判断是有效的。
问题在于,一个帮助公司跑过创业期的系统,未必足以支撑公众公司进入下一个阶段。
机器人的社会许可
软件时代,人们可以在不知道代码怎么写的情况下使用一个App。到了具身智能时代,技术第一次长出了与人类相似的身体。
这件事的心理冲击远远大于大模型。ChatGPT能写文章,人们担心的是白领工作会不会被替代;一个能够跑跳、打拳、搬东西的人形机器人,人们焦虑的内容会立刻变得具体。工人会问岗位还在不在,家长会问机器人会不会碰伤孩子,家庭用户会问摄像头是否一直开着。机器人进入卧室、医院、学校、养老院之后,隐私、安全和责任都会变成现实问题。

8月19日,北京,观众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观看宇树机器人表演舞蹈。
宇树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一点。王兴兴在2025年公开呼吁建立机器人伦理与安全标准,强调技术应当朝“向善”的方向发展;2026年又谈到隐私不上云、机器人应增强人的能力而非取代人的价值。
这些表态很重要。但对于一家已经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机器人公司来说,“向善”不能长期停留在创始人的演讲里。
今天大众对宇树最深的印象,仍然是机器人扭秧歌、翻跟头、跑步、打拳,以及那台售价390万元、可以击碎砖墙的GD01载人机甲。它们非常适合短视频传播,也充分展示了工程能力,却天然会强化另一种想象:机器人越来越便宜,力量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像人。
技术人员看到的是控制算法进步,普通公众看到的可能是“以后这种东西会不会到处都是”。手机越便宜,社会通常越欢迎;机器人越便宜,社会既会兴奋,也会紧张。因为低成本意味着普及和进入万千家庭,随之带来的风险也可能指数级增长。
因此,下一阶段机器人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可能会多出一个过去很少写进商业计划书的指标——社会许可。消费者、员工、政府和普通公众需要相信,这家公司知道技术的边界,也愿意为了安全和尊严主动牺牲一部分效率与利润。它很难用季度财报衡量,却可能决定机器人最终能不能真正进入家庭和公共空间。
行业已经开始出现不同做法。深圳的优必选公司今年推出超仿生人形机器人后,因为“情感陪伴”引发伦理争议,随后公开成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科技伦理委员会,并提出本地数据运行、个人数据不用于公司模型训练等规则。无论这些机制最后执行到什么程度,至少说明行业进入了新阶段:企业不能只回答产品“能不能做出来”,还要公开解释“准备怎样约束它”。
宇树也迟早要回答同一套问题,而且由于它的行业影响力更大,答案会被更多人放大观察。
智能硬件新贵的责任
把问题全部归结为王兴兴个人性格,并不公平。很多AI和硬科技创业者都有类似倾向。
过去十年资本市场最擅长奖励的是可量化指标。模型参数、出货量、收入增长、毛利率、上市市值,都可以写进表格,也可以迅速转化成投资人的判断。伦理、安全、员工信任、公众沟通则很难在短期内形成收入,甚至经常意味着额外成本。
一个创业者每天只有24小时。当他要盯产品、批预算、找供应商、抢人才、见投资人、解决交付问题时,最容易被推迟的,往往是那些“今天不做也不会立刻出事故”的事情。
宇树的组织状态将这种倾向体现得更加明显。公开报道和员工描述显示,公司至今保留着很强的“1+N”色彩,很多事务集中到王兴兴本人,研发、产品、成本、宣传乃至细节审批都高度依赖创始人。创业早期,这种结构能减少沟通损耗;当公司业务扩张到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灵巧手、具身模型和载人机甲之后,创始人的注意力就会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杭州宇树科技总部。
如果连100元以上的报销都需要创始人关注,那么伦理治理、员工文化、公众沟通这类长期建设自然很难获得足够优先级。高强度、低层级、强调执行的组织方式帮助公司跑得很快,也更容易留下人才流失、激励不足和管理能力滞后的问题。
这里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年轻企业家“有没有情怀”。
“情怀”如果只是让创始人在发布会上讲几句温暖的话,没有多少价值。AI时代真正需要的理想主义,是企业家愿意主动回答技术给社会带来的副作用,并把回答变成固定的制度。类似于宇树这样的智能硬件公司,在接下来需要持续回答类似于愿不愿意公开力量和速度的安全边界、愿不愿意与公众共享数据采集和使用程度等问题,这些才是硬科技企业的社会责任。
工业时代的大公司用几十年时间才学会环境治理、劳动保护和消费者权益。智能硬件公司没有这么长的缓冲期。一款机器人如果价格下降到消费电子区间,数年内就可能进入大量家庭。
技术越快,责任就必须越早确立。
降低“不确定性”
王兴兴最擅长的事情是降成本。宇树下一阶段可以把这种能力用在另一个方向——控制普通人使用机器人时的不确定性。
首先,要把安全边界从工程内部变成产品公开规则。最大输出力量是多少,接近儿童时如何限速,跌倒时怎样保护周围人员,摄像头和麦克风的数据如何保存,用户能否完全关闭云端连接,紧急状态下是否存在不可被软件绕开的物理急停,这些内容应当像续航、负载、关节自由度一样成为标准参数。
其次,需要建立真正有约束力的伦理和安全治理架构。上市公司已经不适合所有问题都由创始人拍板。宇树需要更强的“-1层”管理团队,也需要让安全、隐私、伦理治理拥有独立的位置。一个委员会的意义不在于名字好听,而在于它能否对产品设计提出修改意见,甚至在必要时说“不”。
再往前一步,是用工程师的方式建立信任。宇树可以公开更多安全测试、跌倒和误触发情况以及改进记录。对于机器人这种新产品,真实展示失败怎样发生、公司怎样修正,可能比一百条炫技视频更能建立长期信任。
公众沟通也需要改变。企业当然可以继续展示机器人打拳、跑步和机甲,但每一次展示能力,也应该同步解释边界。GD01能击碎砖墙,就应该讲清楚力量控制和适用场景;机器人进入家庭,就应该讲清楚数据和物理安全;机器人进入工厂,就应该正面回答它如何改变岗位,而不只是说“提高效率”。
还有员工。技术向善如果只面对消费者,却让内部员工长期处于高压和低信任状态,也很难形成完整的企业价值观。宇树已经从创业公司变成上市公众公司,员工激励、管理授权、组织文化同样需要升级。未来真正决定这家公司能不能从“王兴兴的宇树”变成一家长期存在的科技巨头,很可能不是王兴兴还能亲自盯多少螺丝,而是他能不能培养出一批不需要等待他拍板的人。
上市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分界点。
过去十年,宇树完成了最难的第一步——证明中国公司能够把高性能机器人做到足够便宜。资本市场给出的数千亿元估值,已经提前为它的未来投票。但高估值带来的不只是财富,也意味着更大的公共责任。
9.9万元的人形机器人是巨大的工程成就,也是一份新的社会契约。价格越低,进入普通人生活的速度越快;进入的人越多,企业需要回答的问题就越多。低成本让机器人普及,低成本同样可能让风险普及。公司可以把编码器的成本压到原来的几十分之一,却不能把安全、隐私和责任也当成可以继续压缩的费用。
王兴兴们未必需要成为哲学家,也没有必要学上一代企业家写宏大的价值宣言。这个时代对科技领军者的要求更具体:告诉人们机器人为什么进入我们的生活,哪些事情它永远不该做,当机器犯错时谁承担责任,以及技术进步之后,人应该得到什么。
AI时代真正有分量的“向善”,无需写进演讲稿里。它应该被焊进关节模组的限位器里,写进算法的权限边界里,也写进一家公司的治理结构里。
(作者系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
作者:朱兆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
更新时间: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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