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档名为"核心记忆"的科技播客节目中,资深科技记者阿什利·万斯与阿尔瓦能源公司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詹姆斯·K·斯坦围绕全球核能工业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谈。
詹姆斯出身于核工程世家,对全球核工业的发展脉络有着近乎百科全书般的了解,他所提供的行业视角,恰好为观察中国的能源突围提供了一面镜子。对谈从美国核能发展的黄金梦想说起。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美国曾雄心勃勃地计划到2000年前后建造一千座核反应堆,以实现能源独立。仅在1973年一年,美国电力公司就订购了超过一百座核电站。

然而,这一宏伟目标从未实现。詹姆斯指出,美国最终在运的反应堆最多时也仅一百座出头,目前约有九十四至九十五座在运行。
过去三十年间,新建成并投入运行的反应堆仅有三座。
1978年在北卡罗来纳州开工的谢伦·哈里斯一号机组,是美国此后长期时间内最后一座真正开工并最终投产的核电站,直到位于佐治亚州的沃格特勒三号和四号机组分别于2023年和2024年投产,这一停滞局面才被打破。

尽管新建反应堆数量长期停滞,詹姆斯强调"什么都没发生"的看法并不准确。真正发生显著变化的是核电站的运行水平,即容量因子。
1975年美国核电站的平均容量因子约为55%,如今已超过90%。这意味着,尽管电站数量未见增长,但通过技术积累与运行经验的沉淀,美国核电行业从同样数量的电站中获取的电量几乎翻了一番,核能因此长期在美国电力结构中占据18%至20%的份额。
谈到中国核工业时,詹姆斯表示,中国目前采取了一种极为审慎、以工程为优先的策略。中国现役约有四十座反应堆,另有约四十座正在建设之中,在未来五到六年内很可能在装机容量上超越美国。

中国的主力堆型有两种:华龙一号,其技术脉络可追溯至法国的M310堆型,而M310本身又源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比弗谷核电站的西屋三回路设计;另一种是CAP1000与CAP1400,即美国AP1000的中国本土化版本。
世界上最早投运的AP1000机组正是中国的三门与海阳核电站。中国随后完成了技术的本土化、标准化,将其转化为自己的技术体系。
关于中国核电建设速度快、成本低的原因,詹姆斯指出,中国建造反应堆的劳动力成本确实低得多,且拥有一支经验丰富的大型施工队伍。

随着中国将供应链、设计流程标准化并针对现场施工进行优化,AP1000本身的工期已大幅缩短,中国目前从第一罐混凝土浇筑到商业运行的平均建设时间约为五年。谈及中国大力发展核电的动因,詹姆斯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地理条件决定的。
中国除煤炭之外几乎缺乏化石能源资源,石油和天然气储量都相对不足。因此,中国将核能与太阳能、风能、电池储能一并视为能源独立战略的重要支柱,在最新公布的五年规划中,核能被重新强调。
詹姆斯还对当下风头正劲的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表达了颇为审慎的怀疑态度。他指出,核电站与所有热工转换系统一样,极其受规模经济的支配。

全球核工业每一次尝试,最终都走向了大型化以捕捉规模经济。他所领导的阿尔瓦能源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路径,通过对现有核电站进行升级改造,从每座电站中额外提取数百兆瓦的发电能力。
詹姆斯认为,美国机组总体上仍存在六至十吉瓦的额外发电潜力可通过标准化改造释放。顺着詹姆斯对中国核工业的评价往下看,一幅比外部同行更宏观的中国能源图景正浮现出来。
2026年上半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大幅增长,仅在欧洲的市场份额就冲到了17.7%,而海关那边的原油进口数字却在往下掉,连续多月大幅回落。真正令人期待的那张底牌,则藏在西北戈壁的沙漠深处。

位于甘肃武威的钍基熔盐实验堆,被称为全球首座运行中的钍反应堆,已经投入运转。数十年来,钍一直被视为核能的"圣杯",更清洁、更安全,几乎无法用于制造武器。
仅在中国,钍储量就足以支撑未来两万年的能源需求。中国团队基于美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解密的研究开发出这项反应堆技术,遗憾的是钍项目负责人徐洪杰已于2025年9月14日在上海离世,享年七十岁。
中国科学家还在钍反应堆运行过程中实现了添加新燃料的世界首创,证明了连续运行的可能性。按业内规划,2030年前后钍基核能若能实现规模化产业化,中国能源自给的天花板还得再往上顶一大截。

到那时候,中国出口的可能不再是电、不再是油,而是光伏组件、储能电池、电动汽车,甚至先进核电装备——输出的不是一桶油,而是一整套让别人也能发电的本事。从最大进口国走向主要出口国,并非画大饼,而是顺着产业逻辑一步步推演而来的大概率结果。
更新时间: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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