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葫芦娃”消失在喧闹中：打卡不能变打扰

农健/插画

前有陕西农妇砍网红树，后有浙江老汉剪网红葫芦。

不久前，浙江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一沿河民居阳台上的七个大葫芦意外走红。这些葫芦的主人是七旬老人陈金敖。因为七个葫芦长得实在惹人喜欢，网友们称之为现实版的“爷爷与葫芦娃”。陈金敖的女儿早年间因意外去世，面对来自陌生人的暖意，他曾公开发出感言：“因为我的小孩也没有了，只有我们两老了，我把七个‘葫芦娃’当成自己的小孩。游客走很远的路到这里，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然而，2026年9月5日晚上，陈金敖还是把七个葫芦全部剪掉了，这比此前他公开宣称的“30天后拆除”计划提前了不少。据了解，主要是走红后大量游客涌入打卡，严重打扰了老人和周边居民的日常生活，甚至有网红扎堆直播。有报道指出，在走红之后，外面游客一喊，老人就得出门回应。高峰时段每5分钟就要“营业”1次，每天互动近百次。老人虽然很配合，但终于不堪其扰，最终选择提前结束这场“佳话”。

葫芦迟早要摘下，因为“葫芦娃”也怕冷，但早摘的动作依然让人心有戚戚。因为这意味着无言的失落和愤懑。

这不仅让人想起网红“孤独树”的遭遇。2026年春天，一棵位于陕西西安白庙村与蓝田县大亮村交界处、独自伫立在麦田的树受到关注，引来众多网民拍照打卡。这棵原本寻常的树，被网友称为“孤独树”，赋予其治愈感的文化内涵。最终，由于不堪打卡者肆意踩踏庄稼，农妇梁婶愤而砍去树冠。然而，树秃了却依然很红，依然有很多人来此拍照。此情此景，未免荒诞。

都说“人生若如初见”，其实葫芦和树何尝不是如此？故事的开端总是与美好相伴。正如陕西农妇们曾以新奇、喜悦的目光打量着那些从四处汇集的游客，甚至希望从中发现商机一样，绍兴“葫芦娃爷爷”也曾对热情的游客怀有格外的感动。

但是，童话故事貌似都是经不起现实考验的。很快，因行为和观念存在差异，原本和谐相处的两方生出嫌隙。对“葫芦娃爷爷”而言，热情过度便成了负累。

有意思的是，七个葫芦不在了，又有好事者再造了七个葫芦。9月6日，有网友发现，“葫芦娃爷爷”隔壁一茶馆，迅速复刻了7个“葫芦娃”挂在临河的阳台上，供网友参观拍照。老板回应，七个葫芦是自己买的，为的是不让来此拍照的游客留有遗憾。其实，谁都知道老板心里的真正想法，蹭流量嘛。问题是，网民们会对这复制的“葫芦娃”感冒吗？又或者这波流量“炮弹”过于密集，他能招架得住吗？别逞能！

虽然七个葫芦“回来了”，但葫芦已不是那个葫芦，事儿也不是那个事儿了，人们也多会四散而去。这是一种骨感的局面，但无论对个体还是对一个地方都可能是一种幸运。毕竟，喧哗太盛易伤人、“葫芦”效颦亦唐突。

相关地方也曾尽力发声，多方宣传引导，希望打卡者对个体生活勿加打扰，希望在游玩和糟践东西之间明晰边界。但效果并未彰显，否则前述农妇和老汉也就不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打卡不是打扰，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也再次以极为沉重的方式浮现在公共空间，令人嗟叹。

此类“自发网红”现象何以总是虎头蛇尾，或以一地鸡毛的方式收场？这是一个问题。

其实，绝大多数打卡者还是坚持操守的。他们与“葫芦娃爷爷”温暖互动，还通过自己的镜头和书写，传扬人间善意和道义。更多人则本分行事，绝不乱来。但不得不说，是一些“嗜好流量”者过度索取、任性炒作且随意越过边界，才令好剧情下线，好事终变成坏事。本质上，这是对他人权益的不尊重，也显出贪得无厌的一面来。

直播活动本无可厚非，但直播也好，引流也罢，都不能由着性子来。须知，好景不常有，当珍惜。自己一手破坏，何其残忍？

出现此类乱象的根源性问题，是对私家权益缺乏敬畏感。一草一木被践踏，一户一众被无视，皆是这种无知无畏的结果。

在小区里的锻炼器械都能遽然成为打卡地的当下，什么东西能红，事先谁也不知道，有如摸盲盒。但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不由主家做主，是可以肯定的。其间，举止过火，也往往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有人直接“剥夺”了主家的吐槽权、抗议权，认为这么多人围着你转，把你炒成网红，已经是给你天大的福分，哪还能不识相？这种认知，近乎耍流氓。

打卡该有原则，不损害私人和公共利益，这是不能逾越的底线。

从另一个层面看，此类“自发网红”现象，倏忽而来，倏忽而散，平添了公共管理议题。对此新事物，有深入研究的必要性。毕竟，“泼天流量”的降临，能带给一个地方以机会。围绕此类现象，通过合理的疏导，消除纷扰、形成共鸣，自然是好事一桩。但困难是显而易见的，人群积聚带来的热闹场景，哪些要依法依规管，哪些要理解和支持，并非泾渭分明。何况，打卡者素来随心所欲，经常有游客凌晨时分惊扰“葫芦娃爷爷”就是明证，在这种情状下，管理力量很难做到24小时不休地应对。

因此，指望行政体系介入此类“自发网红”现象的管理，以维护一方安宁，可能是苛求。何况，此类现象原为自发形成，崇尚自由、洒脱是其存在的价值，与强力“管制”是违和的。

当然，该管的一定要管，比如夜间扰民、扎堆直播影响交通以及制造垃圾等问题，就必须受到遏制。问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作为“网红”现象的发现者和参与者，网民们理应格外珍惜美好的叙事，自觉为人间留下一方情义流淌之地。平台也应该负起责任，提醒用户，文明打卡，不可肆意打扰他人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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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里川

责编 辛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