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六点半。
苏敏在镜子前转了七八圈,那件墨绿色蕾丝旗袍绷在腰间,勒出两圈若隐若现的赘肉。她深吸一口气,硬把肚子往里收了三厘米,拉链才勉强合上。后背一片凉意,汗已经浸透了内衬。
“旗开得胜”,她默念了两遍,又弯下腰,把行李箱里那条紫色内裤翻出来——昨天跑了三家店才抢到,导购说这叫“指定能行”,谐音“紫腚能行”。她套上之后,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肉色打底裤,生怕走光。最后,她从玄关花瓶里抽出那支向日葵,握在手里,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用力过猛的笑容。
一切就绪。
苏敏推开儿子卧室门的瞬间,手里那朵向日葵的花盘差点怼到陈岩脸上。
“岩岩,起床啦!妈妈给你准备了战袍——”她嗓门洪亮,像打了鸡血。
陈岩早就醒了。事实上,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他盯了一夜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考砸了怎么办。
“妈,你能不能别穿这个。”他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拧出来。
苏敏愣住了:“怎么了?这叫旗开得胜,妈妈特意为你穿的!”
“你穿这个去学校,同学会笑的。”
“笑什么笑!这叫仪式感!你爸今天也穿,我们一家三口都是战袍!”

陈岩没再说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妈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折腾,先是搜罗了一堆“高考必胜”的吉祥物,然后天天往家庭群里发各种祈福链接,前天居然还在客厅摆了个香炉,说要“拜文昌”。
他爸陈建国也没闲着。那位平时连袜子都找不着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客厅试穿网购来的旗袍——酒红色,缎面,开叉开到膝盖以上。他弓着背,肚腩把旗袍撑出一个弧度,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机里的买家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老婆,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什么过!旗开得胜你懂不懂!”苏敏一把拽过他的领口,猛地朝下一拉,“开叉高一点,更吉利!”
陈建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弯的竹竿,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鞋柜。

陈岩从卧室门口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他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难过,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一团湿棉花塞住。
早餐桌上,苏敏摆了三样东西:一根油条、两个鸡蛋、一杯豆浆。油条和鸡蛋摆成“100”的形状,她把盘子端端正正放在陈岩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岩岩,吃吧,吃完妥妥考一百!”
陈岩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起油条咬了一口,感觉很干,喉咙眼儿像卡了块沙砾。
苏敏又开口了,语气突然温柔得不太自然:“儿子,妈妈今天把所有群都屏蔽了,你爸也请了假,我们全程护送。到了考场外面,你什么都别想,妈妈会一直站在外面等你。”
“妈,外面三十多度,你站什么站。”
“那也得站!好多家长都站呢,而且都穿旗袍。站得越久,吉利越大!”
陈岩把油条放下,咽了一半的那口堵在食管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三个字:“随便你。”
八点十分,三口人终于折腾出门。苏敏拎着一塑料袋备用文具,陈建国扛着向日葵,陈岩空着手,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踩一双帆布鞋,看起来和平时上学没什么两样。这是他唯一争取到的事情——不穿他妈买的“高考必胜”红色T恤。那件衣服上印着大大的“985”三个数字,苏敏觉得漂亮极了,陈岩只觉得那三个字像三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考场门口已经热闹得像庙会。
旗袍方阵浩浩荡荡,从墨绿到酒红到金黄,赤橙黄绿青蓝紫,活像彩虹成精了。男家长们也不甘示弱,好几个挺着啤酒肚、穿着窄小旗袍的爸爸挤在一起合影,有人还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向日葵人手一支,举过头顶摇来晃去,远远看去像一片黄色的海浪。有个奶奶级别的家长,直接抱了一棵盆栽向日葵过来,花盆上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一举夺魁。
苏敏迅速融入这片人海,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她和旁边同样穿旗袍的妈妈交头接耳,互相夸彼此的旗袍颜色更“正”。陈建国则扛着向日葵站在人群最前排,像个迎宾员。
陈岩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周围的吵闹声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听到有人喊“孩子准考证呢”,有人吼“笔带齐没有”,有人在分发印着“金榜题名”的红色口罩。还有人举着手机做直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这就是高考现场!我今天特意穿了紫色内裤,指定能行!给我点个赞,祝所有考生——”
声音戛然而止。陈岩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正拉着一个男孩的手,往他手里塞一根油条两个鸡蛋。男孩脸上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被当众表演的、无处躲藏的尴尬。

进场铃响了。
陈岩跟着人群往里走,脚步机械。苏敏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向日葵塞到他手里:“拿着!一举夺魁!”
陈岩没接,手垂在身侧,像个拒绝糖果的孩子。
“拿着啊!”
“妈,我不想拿。”
“为什么不拿?妈特意买的——”
“我不想!”
陈岩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围的人纷纷回头。苏敏愣住了,举着向日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尴尬地挂着。
陈岩深吸一口气,把那朵向日葵接过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苏敏站在垃圾桶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慢慢泛红。她旁边那个穿酒红旗袍的爸爸凑过来,压低嗓子:“没事没事,孩子紧张,正常的。我儿子早上还跟我吵了一架呢,非不让我穿旗袍,说我丢人。”
“我穿旗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他好啊……”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知道,都是为了孩子。走吧,咱去校门口守着,站着也是祈福嘛。”
苏敏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里的向日葵,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垂着,像一副被丢掉的旗帜。
考场内的广播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

陈岩坐在窗边第三排,桌角贴着他的准考证号。他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规规矩矩。旁边的考生是个剃寸头的男生,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上面挂了个金色的小牌子,写着“必胜”两个字。再旁边是个女生,桌上放着两盒巧克力,一盒德芙,一盒好时,好像买这些东西的不是她,是她妈妈。
陈岩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他没有红绳,没有巧克力,没有向日葵。
他有点庆幸。
试卷发下来了。第一遍浏览,题目不难,都是平时练过的题型。陈岩心里安定了三分,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写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住。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持续了大概十几秒。这本来没什么,可陈岩的脑子里像被按下了一个开关——他突然想起昨天他妈蹲在阳台上,举着手机对着楼下那棵大树拍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千万别有鸟叫,别影响我儿子考试”。
他妈真的去物业投诉了,说那棵树上的鸟太吵。
她又去投诉了遛狗的人,说狗叫影响考生休息。
她还打过12345,要求小区门口那条路高考期间禁止通车。

陈岩闭上眼,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妈打投诉电话时涨红的脸,他爸在物业办公室拍桌子的背影,两人在客厅里商讨“高考护航方案”到凌晨一点的嘁嘁喳喳,还有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必胜”套装、文昌塔摆件、孔子像挂坠……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只能赢,你不能输。
你是全家人的希望。你考砸了,所有人的付出都白费了。你如果辜负了这些旗袍、向日葵、紫内裤,你就是全家的罪人。
陈岩的前额开始冒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慢慢洇开,像一个黑色的、不断扩大的洞。他盯着那个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同学,没事吧?”
陈岩猛地回过神,摇摇头,重新拿起笔往下写。可那些字写出来歪歪扭扭,跟他平时工整的字体完全不一样。他撕掉了那页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
第二个小时的时候,他的胃开始疼。不是那种猛烈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绞痛,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一块毛巾。他知道这是紧张的表现——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之前,他都会这样。但这一次,痛感格外清晰,格外顽固。
他搁下笔,把左手伸到桌下,使劲掐自己的大腿。掐到第四下的时候,疼痛转移了,他才重新拿起笔,继续答题。

第三个小时,陈岩放下了笔。
他盯着试卷上那个空着的、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不会做,这道题他去年做过类似的,解题思路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的手就是抬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觉得胸腔里那团湿棉花在膨胀,填满了整个胸膛,又漫上喉咙。眼眶开始发热,他拼命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监考老师又走过来了,这一回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桌上放了一张纸巾,然后转身走了。
陈岩攥着那张纸巾,没擦眼泪。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站起来。
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考得好不好,能不能上985,妈妈会不会失望,爸爸那件酒红旗袍有没有白穿——所有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退完之后,沙滩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考场,外面艳阳高照。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旗袍们还在,向日葵们还在,家长们的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期待、紧张、兴奋、焦虑。苏敏站在最前排,墨绿色旗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她手里不知道又从哪儿弄来一支新的向日葵,高高举着,踮着脚尖往考场出口张望。
看到陈岩走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步迎上去:“儿子!考得怎么样?难不难?都写完了吗?”

陈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颊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滴在旗袍的领口上。他看着那件紧绷的、折磨了她一整天的墨绿色旗袍。他看到旗袍下摆处,拉链微微崩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紫色内裤的一角——那件“指定能行”的内裤。
他忽然觉得,他妈才是最累的人。最怕的人。最想把这一切做对、做好、做圆满的人。
“还行,”他轻声说,“写完了。就是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苏敏的笑容僵了一秒,但马上又恢复了:“没事没事!明天还有!明天还有机会!”

“妈,”陈岩看着她,眼睛很平静,“明天你能不能别穿旗袍了。”
苏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陈建国挤过来,酒红旗袍已经汗得变了色,像个褪色的红旗。他举着手机凑到陈岩面前:“儿子,给,看这个——隔壁单元张姐发群里了,今天下午全省都停工了,说是高考期间所有工地禁止施工,连高铁都要在考场附近降速……”
陈岩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爸。陈建国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带着一股努力讨好的笑。
陈岩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没回答他爸,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向日葵、旗袍、紫色内裤、降速的高铁、安静的城市——所有这些,都像一场巨大的、荒诞的、无声的戏剧。他在舞台上,他的爸妈也在舞台上。所有看戏的人都在鼓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出戏根本没有人想演。

晚上,陈岩躺在床上,又看见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卧室传来他妈压低了嗓音的打电话声。
“对对对,明天穿那件红色的,更吉利……嗯嗯,我还买了个文昌塔,明天摆桌上……老刘家儿子去年也摆了,考了六百多分诶……”
陈岩闭上眼。
他决定明天不吃了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
他不想考一百分。他就想安静地、不被任何人注视地,把两天的考试考完。
然后,他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不管旗袍,不管向日葵,不管那座放在他书桌上、通体金黄色、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的文昌塔。
它像一座真正的塔,压在他所有的梦里。
更新时间: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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