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屏住呼吸 | 语闻·万有引力

夏日的天空总是波谲云诡，乌云压城，或者黄昏时一簇巨大的云团里，电闪耀眼。闪电只在云团内部爆裂，三五秒一次，持续不断，此时，天空是巨人，云团是巨人的一个球体玩具，球体内风起云涌，球体外云淡风轻。

而漫天汹涌的乌云，仿佛被制造的修辞，是遮天蔽日的骑兵，手法强悍，激荡人心。如此景象，是自然真实，也是完美幻景——“以一种增加了的强度被我们感知，它们瞬息万变、川流不息。在被我们感知到的刹那，却又好像是凝结的、发光的，像结晶体。”

夏日的夜晚也有虽瞬息万变，而凝结发光的“结晶体”。山路隐没在树林之间，回头看得到夜色包围中的万家灯火，仿佛浩瀚宇宙中一簇星团。不用去到太空，人类的渺小已触目可见。夜色还会掩盖琐碎、庸常甚至丑陋，几片叶子摇曳在墙上的暗影，一片脱落的墙面勾勒出的图景，都是凝固的画，污泥里开出的花。小雨飘丝的那个夜晚我们还跑到大明湖去赏荷，接天莲叶无穷碧，吹面爽哉杨柳风，遐园里灯光幽暗，九曲亭八面来风，重檐压住灯光，“集山楼”三个字文雅得韧性十足。集山楼构造精巧，东廊半壁游廊向北逐级叠升，可直达阁上俯瞰无限湖光。晚上虽然无法登临远眺，但见此匾额，“集览众山”已然溢于胸间。

看短纪录片《书房里的世界观》，作家苗炜说：“对外面喧嚣的世界先置之不理一会儿，这是一个巨大的安慰。”湖光山色中的夜晚就是对喧嚣的屏蔽，置身湖光山色的夜晚，才能体会到“大江千里水东注，明月一天人独来”的意境，体会到那份安静的空阔带给人的巨大安慰，所以海子才会在《黑夜的献诗》中写下——“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其实夏天的清晨也非常惬意。晨光微露，凉风习习，搬一把沙滩椅到楼顶天台，望一会儿远处的群山和“一无所有”的天空，心无旁骛地读一会儿书，也是失眠者额外的享受。近来最喜欢读的是浙江大学翟业军教授的《阐释之门》，其中谈到侯孝贤电影，认为侯导“也真的跟沈从文一样，放大他所有的感官去捕捉光影声色”，在电影中“再植”出一个个“完美现实幻景”。回望现实的生活，这电影和文字是要导引我们去捕捉、体会那些自然用真实制造的幻景，那些脱离庸常洪流的美的“结晶体”，是如萨莉·鲁尼所说，要意识到喧嚣的号角声“往往虚张声势”，“宣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事。……号角声响彻天际，你激动得要命。可实际上，生活中的大事往往不期而遇，像洪水般突然涌现，一发不可收拾。”

“在完美现实幻景”面前，喧嚣散尽，号角声灭，夜游神屏住呼吸。

记者：钱欢青 摄影：钱欢青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