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的战略方向多次向西倾斜。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放弃鄂豫皖根据地,转战千里进入川北,建立起川陕苏区;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途中,也曾计划入川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在四川建立大规模苏维埃根据地。这一系列战略取向的源头,可以追溯到 1930年斯大林在莫斯科与周恩来的一次谈话。
需要先厘清史料边界。1930年7月21日,周恩来在莫斯科会见斯大林,向其介绍中国革命和红军发展情况,这次谈话有俄罗斯档案保存的原始记录。但关于斯大林明确提出以四川为红军战略根据地的具体表述,目前主要见于当事人回忆、笔记转述以及杨奎松等学者的研究引用,并非完整的官方档案原文。据这些材料转述,斯大林在谈话中表达了对南方苏区长期立足的担忧,对四川的战略条件表示看重,有 "有四川那样大的一块地方就有办法" 之类的说法。这次谈话的精神,后来经由共产国际转化为给中共中央的电报指示,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土地革命后期红军的战略抉择。
斯大林的这一构想,立足于地缘、人口、军阀格局等宏观条件,有其逻辑;但制定者远在万里之外,对四川当地的军阀实力、民族社会、粮食生存条件缺乏切身体察。1935年一、四方面军懋功会师之后,川康严酷的现实环境,使得这套构想难以落地,中共中央最终放弃在川康扎根的计划,转向北上陕甘。回顾这段历史,不是简单否定这一战略设想,而是看清:外来的战略判断,无论提出者权威多高,都必须结合本国实际;中国革命的道路,只能由中国共产党人立足本土实践,独立自主探索出来。
1930年的中国革命,正处于一个复杂的转折阶段。南方各苏区蓬勃发展,红军力量不断壮大,但生存压力同样巨大。南京国民政府掌握全国主要财力兵力,把南方各苏维埃区域视作心腹大患,持续调集重兵开展 "围剿"。南方苏区大多地处长江中下游,距离国民党统治核心区域很近,回旋空间有限,容易遭到多路重兵合围。
同年,周恩来受中共中央委派前往莫斯科,汇报中国革命现状,沟通纠正李立三 "左" 倾冒险主义错误。期间,周恩来应邀出席联共第十六次代表大会和共产国际政治委员会会议,分别作《中国革命新高潮和中国共产党》《中国革命新高潮的特点与目前党的中心任务》的报告。7月21日,斯大林专门接见周恩来,重点听取关于红军和苏维埃运动的情况介绍。斯大林认真听取后,接受了一年多来中国红军有重大发展的事实,建议应把红军放在中国革命问题的第一位。
在研判中国革命的生存困境时,斯大林形成了一个判断:南方靠近国民党统治中心的苏区,生存风险过高,需要寻找一块远离国民党核心统治、人口众多、物产充足、地理易守难攻的区域,作为红军长期坚持斗争的战略基地。四川就此进入他的战略视野。
从宏观条件来看,四川确实具备建立大型根据地的诸多有利条件。
第一,人口与物产资源丰厚。四川号称 "天府之国",当时人口基数大,农耕基础雄厚,粮食产出充足。在革命战争年代,兵源和粮食是一支大军生存的根本。斯大林据此认为,庞大的人口与物质基础,可以为红军源源不断补充兵员,保障数万军队的物资供给。
第二,地理屏障得天独厚。四川盆地四面环山,北有秦岭、大巴山,东有巫山三峡,南接云贵高原,西靠青藏高原,群山阻隔,外部大军进入四川的通道十分有限。历史上,四川历来是割据势力可以固守的地方。斯大林认为,凭借山地天险,国民党的重兵集团很难快速攻入盆地内部,红军可以依托山川地势,抵消国民党在兵力装备上的优势。
第三,军阀割据,国民党中央政府统治力量薄弱。三十年代的四川并非蒋介石直接掌控,省内刘湘、刘文辉、杨森、田颂尧、邓锡侯等大小军阀林立,彼此常年混战,派系矛盾重重,中央政府的政令很难在四川完整落地。斯大林研判,军阀之间互相倾轧,很难形成统一的力量合力围剿红军,红军可以在军阀的缝隙中生存、发展。
第四,地缘上具备向西北延伸的战略价值。占据四川之后,向北可以进入陕南、甘肃,再向西可以通向新疆。一旦打通西北方向,就有机会和苏联取得联系,获得武器、物资方面的外部支援。这一点与苏联自身的国家安全考量也有关联:苏联当时在远东面临日本扩张的压力,希望中国红军的根据地尽可能向西北方向延伸,未来有机会打通西北通道,同时在远东格局中对日本侵略势力形成牵制。
基于以上几点,斯大林向周恩来表达了看重四川的看法。这次谈话的精神,随后被共产国际接纳,转化为对中共中央的战略导向。

斯大林谈话精神最直接的文件体现,是1933年3月28日共产国际执委会就军事问题给中共中央的电报。电报明确肯定红四方面军主力转入四川的行动,提出:"我们认为,在四川,在陕南和有可能的话向新疆方向扩大苏维埃根据地,具有很大意义。" 这份电报收录于《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苏维埃运动》档案丛书,是斯大林四川构想在共产国际文件中的直接体现。
事实上,红四方面军入川发生在这份电报之前。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在第四次反 "围剿" 中失利,被迫放弃鄂豫皖根据地,主力1.5万人向西转移。12月,部队翻越秦岭,进入川东北的通江、南江、巴中地区。此时四川军阀正在混战,防务空虚,红四方面军抓住战机,在地方党组织和群众的支持下,迅速开辟了以通、南、巴为中心的川陕革命根据地。
红四方面军入川后,首先面临的是田颂尧的 "三路围攻"。1933年1月,蒋介石委任田颂尧为川陕边区 "剿匪" 督办,投入38个团约6万兵力发起进攻。红四方面军采取 "收紧阵地、积极防御" 的方针,节节抗击,待机反攻,历经四个月作战,于5月在空山坝发起总攻,毙伤俘敌2.4万余人,彻底粉碎三路围攻,稳固了根据地根基。
反三路围攻胜利后,红四方面军将4个师扩编为4个军,随后又将川东游击队改编为红三十三军,共辖5个军,总兵力达到8万余人。1933年8月至10月,红军乘胜发起仪南、营渠、宣达三次进攻战役,歼敌近2万人,根据地扩展到东起城口、西抵嘉陵江、南达营山、北至陕南的广大区域,成为仅次于中央苏区的全国第二大苏区。
然而,川陕苏区的迅猛发展震动了蒋介石和四川军阀。1933年10月,蒋介石委任刘湘为四川 "剿匪" 总司令,纠集川军各路军阀共110个团、约20万兵力,以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战术,对川陕根据地发动 "六路围攻",企图在三个月内围歼红军。
反六路围攻历时十个月,是川陕苏区最艰苦的一场战役。红四方面军继续采取 "收紧阵地" 的方针,逐步退守,诱敌深入,最终在万源保卫战中顶住敌人猛攻,随后转入反攻,至1934 年9月彻底粉碎六路围攻,共毙伤俘敌8万余人,缴获枪支3万余支。但红军自身也付出了巨大伤亡,根据地人力物力消耗严重。
川陕苏区的建立和发展,证明了红军在四川可以站住脚跟、发展壮大,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斯大林构想中 "四川可以建立根据地" 的判断。但同时,持续的大规模战争也暴露出一个问题:四川军阀并非不堪一击,面对红军进入,他们会放下内部矛盾,抱团对外,拼死捍卫地盘。红军要在四川立足,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第五次反 "围剿" 失利,被迫开始长征。长征初期,按照共产国际的战略导向,中央红军计划向川西北靠拢,会合红四方面军,实现在四川建立根据地的设想。遵义会议上,刘伯承、聂荣臻等川籍将领也提议 "打过长江去,到川西北去建立根据地",会议采纳了这一建议。
1935年6月,红一、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胜利会师。会师时,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至2万余人,红四方面军约8万人,两军合计超过十万人。然而,会师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困境所取代。
懋功所在的川西北地区,与斯大林构想中的 "天府之国" 相去甚远。这里地处青藏高原东缘,高山深谷,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地瘠人稀,物产不丰。当时阿坝全州人口不足30万,且以藏族为主,粮食作物只有大麦和青稞,产量很低。十万红军集中于此,粮食供应立刻成为最严重的问题。
缺粮成为上到中央领导、下至普通战士都十分头痛的事情。除前线部队外,其余部队都全力筹粮,但所获甚少。当地国民党政府和反动土司头人规定:凡是给红军当向导、当翻译、卖粮食给红军的藏民,一律处死。这使得群众工作和筹粮工作更加困难。
民族问题也错综复杂。川西、川北是藏族、羌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社会习俗、宗教信仰特殊,国民党反动派又不断挑拨民族矛盾。红军要在这里开展土地革命、发动群众、建立苏维埃,需要处理民族、宗教等诸多复杂问题,远比南方内地苏区更加棘手。
此外,群山既是屏障,也意味着对外交通困难。一旦被敌人封锁,向外发展、获取外部物资都会遇到巨大阻碍。斯大林构想中 "打通新疆、联系苏联" 的前景,中间隔着茫茫雪山戈壁,路途遥远,在当时条件下实现难度极大。
中央政治局到达川西北后,经过实地考察,认识到这里大多是少数民族聚居地,高山深谷,交通不便,人口稀少,经济贫困,不利于红军的生存和发展。而在此以北的陕甘地区,地域宽阔,交通方便,物产较丰富,汉族居民较多,又是帝国主义势力和国民党统治薄弱的地区,更适合建立根据地。

1935年6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懋功北部的两河口召开会议,讨论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战略方针。周恩来在会上作报告,提出以运动战迅速攻打松潘胡宗南部、北上创造川陕甘根据地的战略方针。他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回头向南不可能,向东过岷江不可能,向西北也不行,只有转向甘肃、向岷山山脉以北发展最为有利。
会议包括张国焘在内,一致同意了周恩来提出的战略方针。6月28日,中央政治局作出《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战略方针的决定》,明确指出:"在一、四方面军会合后,我们的战略方针是集中主力向北进攻,在运动战中大量消灭敌人,首先取得甘肃南部,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
需要说明的是,两河口会议的决策并非完全放弃四川,而是将战略方向从 "在四川建立根据地" 调整为 "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以甘肃南部为核心,横跨川、陕、甘三省。这一调整的核心,是向北发展,避开川康高原的生存困境,同时争取打通与苏联的联系通道。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一转向是正确的。张国焘坚持南下川康边,最终导致红四方面军遭受重大损失;而中共中央率红一方面军主力北上,最终到达陕甘根据地,为中国革命找到了稳固的落脚点。
斯大林提出的四川根据地构想,出发点是希望保存和壮大中国红军的革命力量,并非主观恶意。站在当时莫斯科的视角,从地缘、人口、军阀格局去推演,这套战略逻辑是完整自洽的。川陕苏区的建立和发展,也证明了红军在四川可以建立根据地、发展壮大。但这一构想的最大局限在于:制定战略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依靠二手情报和宏观数据做判断,没有亲身接触中国土地上真实的社会、军事、民族状况。
对比来看,毛泽东、朱德等中国共产党人开辟井冈山、赣南闽西根据地,不是拿着外部指令推演出来的,而是在大山里一步一步实践,打土豪、分田地,做群众工作,在一次次战斗中试错,才摸索出工农武装割据的道路。
共产国际的指示可以参考借鉴,但不能直接当成教条。四川构想的起落,恰恰印证了一个道理:别国革命的经验、远方权威的战略设想,可以作为参考,却不能代替本国革命者立足实地调查、立足斗争实践作出的判断。
当然,不能用后来的结果全盘否定当年的战略思考。川陕苏区的建立本身取得了重大成就,沉重打击了四川军阀势力,发动了大量川北群众,锻炼了红四方面军,为中国革命作出了重要贡献。只是历史证明,再好的构想,也要接受现实斗争的检验。
真正适合中国的革命道路,不可能由万里之外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推演出来。它只能在中国的山河大地上,由中国共产党人在血与火的实践中,不断总结、不断修正,独立自主地开辟出来。这正是这段历史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上册 [M]. 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
[2] 《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苏维埃运动》档案丛书第 13 卷,共产国际执委会 1933 年 3 月 28 日致中共中央电报.
[3] 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 [M]. 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
[4] 何志明。共产国际对川陕苏区的援助与发展谋划(1933-1935)[J]. 中共党史研究.
[5]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北上与南下战略方针的争论 [EB/OL]. 2013-11-06.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
更新时间: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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