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扣款短信,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
八千块,是我这个月第三次补仓的钱,也是账户里能动的最后一笔活钱了。短信上说余额还有三千二,下个月房贷要扣走两千八,也就是说我老两口接下来三十天,能花的钱加起来不到四百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贴着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气顺着门缝飘进来,葱花爆香的味道混着辣椒的呛味,换作平时我早就喊老伴把门关严实了,今天没心思管。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下午在营业部看到的那几根K线。
上证又跌了三十多个点。
我买的那只票,横了三个月,今天突然放量下杀,一根阴线把前面两个星期的涨幅全吞了,收盘价创了新低。营业部老张收盘后拉住我,说老李你看看这个量,主力在出货,明天大概率还要往下走。我说我知道,我看见了,然后我就在手机上做了那笔八千块的补仓操作。
老张看我操作完,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摇那一下头的意思我比谁都清楚。三十二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坑没踩过,他摇一下头我就知道他心里在说你老李怎么还不长记性。
可是长记性有什么用呢。
我闭上眼睛,老伴炒菜的声音渐渐远了,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营业部的情景。
那是九二年的秋天,我刚满三十四岁,在国营五金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那天下了班我骑着自行车路过解放路,看见证券营业部门口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角。我停下车问排在最后面的大哥这是在排啥,大哥回头看我一眼,说认购证,你连这都不知道?然后他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他表哥的朋友上个月倒腾这个赚了小一万。
小一万。九二年的一万块钱什么概念。
我当时住的厂里分的筒子楼,一套房改房也就万把块钱。一个人一个月倒腾几张纸就能赚一套房,这他妈比印钞票还快。我二话没说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排进了队伍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存折,上面有四千三百块,是我结婚六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老婆那时候还年轻,扎着一条马尾辫,正在灯下给儿子缝裤子。我跟她说我要拿钱去买股票,她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要是觉得行那就买吧。
就这一句话。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老股民提起来都记得。九二年那波行情,上证从一百点涨到一千四百多点,认购证翻了几十倍上百倍的都有。我没那么好的运气,买的不是最疯的那几只,但三个月下来四千三变成了两万一。我记得特别清楚,把钱取出来的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银行,车筐里装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两万一千块现金。一路上我用两条腿夹着车筐,生怕袋子颠出来,回到家的时候两条大腿内侧都被车筐边沿硌出了红印子。
那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钱可以来得这么快。
也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觉。
老伴端着一盘青椒肉丝从厨房出来,看我还躺着,说菜好了,过来吃。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注意到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盘子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我今年六十六,她六十三,退休六年了。两个人都拿着企业退休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出头。儿子结婚后买的房子首付是我们掏的,掏空了存折上最后一笔定期存款。现在儿子的房贷他自己还,但小孙子上幼儿园的学费是我们在出,一个月两千四。
七千减去两千四等于四千六,再减去两千八的房贷,剩一千八。一千八两个人过日子,买菜买药交水电煤气,勉强够用。
前提是我不往股市里投钱。
可问题是,我账户里那几只票套了太深了。
我坐到饭桌前,老伴已经把两碗米饭盛好了,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她自己那边。桌上两盘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空心菜。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很少,切得又细又碎,一看就是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一块瘦肉化冻后仔细片开的,省着用。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老伴没动筷子,看着我。
“今天又转钱了?”她问。
我就知道瞒不过她。银行卡绑的是她的手机号,每一笔进出她都能收到短信。
“嗯,转了八千。”我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她沉默了几秒钟,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块湿毛巾贴在皮肤上,不重,但让人难受。
“卡里还剩多少?”
“三千二。”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低头吃饭,不敢看她。我知道她在算账,她一辈子在纺织厂做会计,算了一辈子账,这种数字她三秒钟就能算出结果来。
“下个月房贷两千八。”她说,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交了房贷剩四百,儿子那边幼儿园的学费月初就要转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筷子放下了。不是不想吃了,是觉得喉咙里堵了东西,咽不下去了。
“下个月我那个票应该就能起来了。”我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发虚,像是用纸糊的墙,一捅就破。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
“上个月大盘不好,系统性风险,不是个股的问题。”
“你跟我说这些我不懂。”她把碗端起来,开始吃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我就知道一件事,三十二年下来,你往那个账户里一共转了一百二十二万。”
一百二十二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从没自己算过这个总数。但老伴不一样,她是会计,每一笔她都拿本子记着。九二年第一次投了四千三,后来又追加了多少次,每一次多少钱,她全记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二万,她今天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三十二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心疼、不甘和说不出口的埋怨。
九二年四千三,九三年工资加到四百,我又凑了三千投进去。九四年厂里搞技改,发了一笔奖金八百块,当天下午就跑营业部买了股票。九六年厂子改制,我买断工龄拿了两万三,本来应该拿来交儿子上初中的赞助费的,我留了三千交费,剩下两万全投进了股市。
那一年上证指数跌到了五百多点。
两万块进去,不到三个月变成八千。
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肉疼。那种疼不是被刀割一下的疼,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来,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一天比一天少,做任何操作都改变不了这个趋势。每天早上去营业部刷卡看数字,心里都像被人攥着拧了一下。
老伴那时候在纺织厂上夜班,晚上十点出门早上六点回来。我一个人躺在筒子楼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睡着的儿子才十一岁,呼噜打得正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盘的分时图,那条线往下一走我心就跟着往下沉。
八千块,我当时想,再涨回来我就卖,再也不碰了。
后来确实涨回来了。九七年那波行情,指数从五百多涨到一千五百多,我的账户翻了将近两倍。那天我从营业部出来,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脚下像踩了棉花,轻飘飘的,觉得自己简直是股神再世。
然后我就把之前的念头全忘了。
不但没卖,又追加了五千。
从那以后就像上了瘾。每次赚了钱都觉得是自己厉害,每次亏了钱都觉得是市场不好,跟自己没关系。零一年科技股泡沫破灭之前我重仓了一只科技股,赚了三万多没走,结果泡沫一破,三万多利润全吐回去还倒亏一万五。零五年股权分置改革,我抄底成功,一度浮盈八万多。零八年金融危机,八万多没了不说,本金又折进去五万。一五年那波大牛市,我账户最高的时候市值到了四十多万,周围所有人都说这次不一样,四千点才起步,一万点不是梦。我没卖,然后就是千股跌停,熔断,国家队救市。四十多万跌到十七万,割肉出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说话。
每一次大的起伏,老伴都在旁边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后来的无奈接受,最后变成了现在的麻木沉默。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十二年,贯穿了我们整个婚姻。
“一百二十二万。”我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感觉嘴巴里发苦,“你的意思是,这都是亏掉的钱?”
“我没说亏掉,我说你投进去的。”老伴放下碗,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疲惫,“你现在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我最不想碰的地方。
我不敢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账户余额每天都在看,精确到分都能背出来。目前股票市值加上账户里那点备用的资金,加起来不到十九万。
一百二十二万进去,十九万出来。中间还搭进去了三十二年的时间、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跟老伴之间的无数次争吵、以及本来可以用来改善家人生活的所有机会。
“我算过一个账。”老伴说,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控制得很好,“九二年到现在,要是把这笔钱放在银行存定期,利滚利下来,现在至少有一百五六十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一百五六十万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儿子结婚买房子的首付,咱们可以直接全款给他买了,不用他现在每个月还房贷还那么吃力。小孙子上学的费用,可以一次性存够到他念完大学。咱们俩退休以后不用为一顿肉丝算计来算计去,可以去旅旅游,看看病也不用挑最便宜的药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不是那种声泪俱下的控诉,而是一种像是在讲述别人家事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我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她说这些事情,不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而是无数个夜晚独自反复思量后的冷静结论。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中庭,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是凤凰传奇的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照在楼下那排绿化带上。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被晚风吹散。
六十六岁了。
入市三十二年。
投进去一百二十二万。
还剩十九万。
这个账不用老伴算,我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但我从来没敢像她那样把整个账从头到尾捋一遍,因为太疼了,每想一次就像在自己心口上划一刀。我采取的策略是鸵鸟策略——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每个月发了退休金,先转一点到股票账户里,告诉自己这是在做“资产配置”,是在“逆势布局”,是在“价值投资”。我把网上那些财经博主喊的口号一字不差地拿来给自己洗脑,什么“别人恐惧我贪婪”,什么“钻石底就在脚下”,什么“养老钱也可以做定投”。
全是狗屁。
全是给自己找的理由。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营业部发来的信息——明天有只新股申购,问我要不要参与。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客厅里传来老伴收拾碗筷的声音。她没过来催我吃饭,也没追过来继续算那个账。她就是这样,说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但每一句说出来了,就永远有效。一百二十二万这个数字,她记了三十二年,今天终于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她就不会再提了,但这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它会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横在我们中间,不说,但永远在那儿。
我掐灭烟头,转身走回客厅。
老伴已经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正在擦桌子。她弯着腰,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她做家务就是这个习惯,不赶时间但必须做到位,跟她做人一样。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发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这么多,头顶的发根几乎全白了,染过的黑色下面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密密匝匝的,灯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她扎马尾辫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一转眼头发就白了这么多。
“那个票,”我开口了,喉咙干得要命,“明天要是再跌,我就不补了。”
老伴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抬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
这句话不重,但我听了以后站了好一会儿,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她说得对。我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到最后,只要手里还有一分钱,我就会找到一万个理由转进去。这些理由包括但不限于:已经跌了这么多了不会更低了、主力在打压吸筹、技术指标出现底背离、均线系统即将金叉、某某财经博主说这个位置就是底部区域、国家政策马上要出来了。
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很专业,很理性,很不可辩驳。但合在一起,它们只有一个功能——让我往那个窟窿里继续填钱的时候心里能好受一点。
我走进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放了一张旧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电脑。这台电脑是我专门用来看盘的,花了两千多块钱配的,平时舍不得用来看别的,连网页都尽量少开,怕中毒影响速度。三十二年了,从营业部大屏幕到BP机炒股机到电话委托到网上交易再到手机APP,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套牢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我在电脑前坐下来,习惯性地打开了交易软件。屏幕亮起来,我的自选股列表跳出来,一片绿。第一只票跌了百分之三点几,第二只跌了两个多点,第三只就是我重仓的那只耗材,今天跌了五个多点,K线上那根大阴柱又粗又长,像一根棍子戳在屏幕上。
我点开这只票的日线图,缩小缩小再缩小。
上市以来的全部走势出现在屏幕上。
我看到它在二零一五年那波牛市里冲上去的那个尖顶,像一根避雷针插在最高处。从那个尖顶下来以后,它的股价就再也没回去过。中间有过反弹,有过横盘,有过所谓的“底部放量”,但每一次你以为它要起来了,它就用一根更大的阴线告诉你,想多了。
而我,在每一根看起来像底的地方,都补了仓。
这就叫死在抄底的路上。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老伴说的那些话,一百二十二万,一百五六十万,全款买房,旅行看病,这些数字和场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我试图用“股市有风险”这种套话来安慰自己,但这次不管用了。因为问题不在于股市有没有风险,问题在于我明明知道有风险,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做了同样的选择。
每次都是。赚了不走,亏了不认,套了就补,补完了继续跌。
三十二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家立业。我用了三十二年时间,把全家攒下的一百二十二万一点一点地送进了股市这个无底洞里,换回来的是一百多只股票的K线图烂熟于心,十几本技术分析书的折角页码,一堆券商的客户经理逢年过节发来的祝福微信,以及一个只值十九万的账户。
我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其实心里隐约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不是因为想赚钱,是因为不甘心。
九二年第一笔赚了两万一的那种感觉,就像在赌场里第一天就赢了钱的新手,从此被那种从天而降的财富幻觉套牢了一辈子。后面三十二年的所有操作,本质上都是在找那种感觉,找那个让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有判断力、能从市场上把钱赚出来的瞬间。
偶尔确实能找到。
但那只会让套牢更深。
因为我从来不把赚钱归结于运气,而总是归结于自己的能力。反过来,亏钱的时候我从来不想是自己能力的问题,永远归咎于市场、政策、主力、外资、量化,总之全世界的错,一定不是我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爸,明天幼儿园交伙食费,六百块,你方便转我一下吗?”
六百块。以前这种消息我都是秒回的,直接转账,从来不犹豫。但今天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想到老伴说的,下个月交了房贷剩四百。
六百块的伙食费,我拿不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错觉,觉得自己虽然在股市里亏了不少,但日常开销还是能应付的,家庭的基本运转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底线”,股市里的钱是“闲钱”,亏了也不影响生活。
但今天,六百块钱把这个幻觉戳破了。
我的所谓的“底线”,早就被我自己一铲子一铲子挖塌了。三十二年不间断地往股市里填钱,每一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这个位置绝对没问题”“后面肯定能涨”,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家里最后的余粮都搬空了。
我给儿子回了一条:“明天转给你。”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不到三千二。
明天转六百给儿子,还剩两千六。房贷两千八。
还差两百块。
两百块钱的缺口。我六十六岁了,为了两百块钱的缺口发愁。
我放下手机,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
掌心摩擦皮肤的温度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站起来,走出书房。老伴已经洗完了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看得不太专心,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在剪指甲,啪,啪,啪,声音有规律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把票先割掉一部分。”我说,自己都听出来声音底气不足。
老伴剪指甲的动作没停,也没看我。
“割不割都行,”她说,“反正一百二十二万都进去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刀。”
这话听着平淡,但杀伤力极大。
她说得对。割不割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十二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想过,这条路走下去的终点在哪里。我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抄底”,但抄了十几年也没抄到真正的底。因为真正的底不是股价的底,是我心甘情愿承认自己错了的那个心理底线。
而那个底线,在今天晚上,被六百块钱的伙食费彻底击穿了。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大概是主持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声很大,充满了整个客厅,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靠进沙发里,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你永远赚不到你认知以外的钱,凭运气赚来的钱,最后都会凭实力亏回去。
九二年那两万一,大概就是我凭运气赚到的这辈子唯一一笔钱。
然后我用了三十二年,不依不饶地凭实力把它连本带利地还了。
“明天我想去营业部一趟。”我说。
老伴剪完了最后一个指甲,把指甲刀放回茶几的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干嘛?”
“销户。”
她转过头看着我,这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正眼看我。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真的。”
吃过晚饭,屋里安静下来。
老伴照例去厨房收拾,流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筷放进消毒柜的咔哒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来来回回都是营业部推送的消息和群里几个老股民在讨论明天的走势。
一个叫“老马识途”的头像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语音,我随手点开听了两句——明天大概率低开高走,我盯的那几只票今天尾盘有异动,明天要是能在开盘价附近接住,大概率能做个短线反弹。
老马姓马,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铁路局上班,炒股的年头比我还长。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满仓,永远乐观,永远能在任何时候找出三百个看涨的理由。去年有一次他在群里说他算了笔账,二十多年下来总共投了八十多万,账户现在大概值十二三万左右。然后他话锋一转,说现在这个位置绝对是历史大底,他准备追加资金。
我当时看着那条消息,居然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这群老散户,本质上跟那些沉迷网游充值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们的钱花下去能听到一声装备升级的音效,我们的钱花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就变成K线图上的一根阴线,然后被下一根阴线盖过去,然后被更多根阴线埋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老伴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她的围裙穿了少说七八年了,原本是深蓝色的,现在洗得发了白,边角起了毛,系带的地方断过一次,她用针线重新缝上了。这一代人都是这样,东西用到不能用了才会换,日子过得太仔细了。
“真去销户?”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随手拿起了沙发扶手上那只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子。那是给小孙子织的,每年入冬前她都要织几双,说外面买的袜子不暖和。
“去。”
“不后悔?”
“......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三十二年的习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它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头里,跟着我呼吸,跟着我心跳。每天早上九点一刻,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身体都会自动产生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非要打开手机看一眼集合竞价才踏实。这种条件反射,比当年在厂里听到上班铃就起身往车间走还要根深蒂固。
老伴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织她的袜子。竹针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已经散了,中庭空空荡荡的,只剩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我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味。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白烟吐进夜色里。
脑子里不争气地又开始想盘面的事。
今天跌了五个多点,成交量比昨天放大了将近一倍。这种放量下跌,按技术分析来说属于典型的空头信号,说明抛压很重,明天大概率还会往下走。但老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尾盘那十五分钟分时图上确实有一波小拉升,虽然幅度不大,但说明了有资金在低位承接。
说不定呢。
说不定明天就反弹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气笑了。
六十六岁的人了,就在一个小时前,还在客厅里跟老伴信誓旦旦地说要去销户,说自己想通了,说这条路走到头了。结果现在往阳台上一站,看着夜色抽根烟,满脑子又全都是“尾盘异动”“资金承接”“明天可能反弹”。
这就叫没救了。
我把烟头用力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了屋里。走过去的时候经过餐桌,看到老伴把我刚才没吃完的那半碗饭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桌上,旁边还盖着一碟剩菜。她的意思是等我饿了再吃。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这样,不管我心里装着多少股票多少K线,她操心的永远是饭够不够吃、衣服够不够暖、孙子的袜子织好了没有。
这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将近四十年。一个活在股市的分时图里,一个活在线头和米袋子里。
我拿起那半碗饭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然后站在厨房里把饭吃完了。青椒肉丝凉了之后再热,青椒的口感变得软塌塌的,肉丝更咸了,但我一口一口地嚼得很认真。
吃完洗碗的时候,我看到老伴贴在冰箱门上的那张纸——这个月的水电费单子,买菜记账的小本子,还有小孙子幼儿园的缴费通知单。那张通知单打印得很规整,抬头是某某区某某幼儿园,正文写着请各位家长于本月十日前缴纳下月伙食费及保育费,合计两千四百元。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老伴的字迹,写着“10号前转给儿子”。
今天是八号。
后天就是十号。
我把碗洗好放进碗架,擦干手,重新拿起手机。儿子的微信还挂在那里,他大概在加班,没有回我最后发的那条“明天转给你”。我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小孙子在公园里骑平衡车,配了一句话——“臭小子骑得比我开车还快”。
照片里的小孙子咧着嘴笑,门牙掉了一颗,头发被风吹得全竖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种不掺杂任何复杂心思的笑容,真好看。
我退出朋友圈,又点开了股票账户。页面加载的那一两秒钟,我的心脏还是跟往常一样紧了那么一下,这是一种融进血液里的肌肉记忆,改不了了。
市值: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三元七角。
比下午收盘的时候又多亏了几百块——持有的一只票发了公告,业绩预亏,明天大概率要挨一个跌停板。这种事情放在平时我肯定会慌,会赶紧打开股吧看看别的散户怎么说,然后进入一种焦虑的自我博弈状态:割还是不割,割了怕反弹,不割怕继续跌。
但今天很奇怪,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
不是那种大彻大悟后的通透的平静,不是。更像是打了太久太久的仗,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战场,发现满地都是自己人的尸体,而敌人还有数不清的援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于是心里有一根弦终于断了,断得很干脆,然后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我关掉了交易软件。
又打开了手机银行,从卡里转了六百块给儿子。余额变成了两千六,离房贷还差两百。我算了算,明天要是把股票账户里那点备用的资金转出来,大概有三千多一点,够填上这个缺口,还能剩个几百块买菜。
但前提是,我明天真的去转。
然后我又做了一个动作——把交易软件的图标长按,屏幕上所有图标开始抖动,那个股票的图标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小叉叉。我盯着那个小叉叉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个感觉很奇怪。
明明今天晚上把话说得那么满,跟老伴说要去销户,说真的,说得自己都快信了。但真到了要卸载一个APP的时候,手指头居然不听使唤。好像按下去不是删掉一个软件,是删掉过去三十二年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删掉那个每天早上让你有理由爬起来的盼头,删掉那个让你觉得自己还在“战斗”、还没有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幻觉。
股市对很多人来说是理财工具,是投资渠道,是资产配置的一部分。
但对我来说,它早就不是一个工具了。它是一种活法,一种精神寄托,一种跟这个世界博弈的方式。我的喜怒哀乐,我的自尊心,我对自己的全部评价,都跟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绑在了一起。涨了我就觉得自己还行,还没老,脑子还灵光;跌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心态一崩就报复性地补仓,用追加投入来证明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
然后越陷越深。
这不是投资,这是执念。比赌博还可怕的执念,因为赌博你知道自己是在赌,而我一直真诚地欺骗自己说这是在投资。
拇指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屏幕往下一划,图标恢复了正常。那个股票软件的图标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跟其他APP没什么两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今天晚上确实变了。
那根断掉的弦,不会再接上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天色暗沉沉的,像是时间搞错了又退回到清晨四五点的样子。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老伴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动静,豆浆机嗡嗡地在转。
我躺在床上没动,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晚做了一个梦,内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梦里有大片的红色和绿色在晃动,像是营业部那块电子大屏上的数字,又像是K线图上的柱状线,红红绿绿的交织在一起。然后画面忽然一黑,什么也没有了。
醒来以后心脏跳得很快,跟每次开盘前的感觉一模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反应去抓手机看外盘和夜盘期货,我就在那儿躺了几秒钟,等心跳慢慢缓下来。
这很难。
比戒烟难多了。我以前戒过烟,戒了三次才成功,每次复吸的第一个理由都是“就一根”。炒股也是,每次说不动了,只要看到一根阳线,立刻就能找到一万个理由推翻之前所有的决心。
我起床洗漱,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老伴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去不去?”她问。
她问的是销户的事。
“去。”我说,把毛巾挂好,“吃了早饭就去。”
老伴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煎蛋,没说话。她往蛋上撒了一点点盐,然后用锅铲小心地翻了个面,动作很轻,蛋黄的形状保持得很完整。结婚快四十年了,她煎的鸡蛋永远是完整的,从没破过蛋黄。我以前开玩笑说这是会计的职业病,什么都要保持着账面完整。
早饭是豆浆、煎蛋、馒头,还有一小碟她昨天晚上腌的萝卜条。萝卜条切得很细,用盐和花椒腌了一夜,吃起来又脆又爽口。我坐在饭桌前一样一样地吃,吃得很慢,好像这顿早饭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慢慢品尝似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马发来的消息,不是群里的语音,是私聊:“老李,今天那只票关注一下,我刚才看了一下集合竞价,低开三个点但有承接,我感觉是个短线机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馒头。
“不回?”老伴问。她注意到我的动作了。
“不回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件出门的衣服,把雨伞从门后的伞架上取下来。老伴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只织到一半的毛线袜子。
“用不用我陪你?”她问。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她把袜子放下,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理了理领口。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节有点粗,但动作很轻。
“要是到那儿了又后悔了,就别硬撑。”她说。
这话我懂。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到了营业部门口一定会犹豫,一定会找理由,一定会产生“再等等再看”“今天好像有点行情别浪费了”的念头。她在提前给我铺台阶,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做不到,也别太为难自己,回来就行了。
但我今天不想踩这个台阶。
我推开门走进楼道,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看到邻居老周正蹲在门口修他家的防盗门锁。他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说锁芯卡住了,搞了半天搞不好。我说你等我回来帮你看看,以前在五金厂干过,修锁还是懂一点的。
说完我就愣了一下。
我好多年没跟人说过“等我回来帮你看看”这种话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经常说,谁家的水管漏了、电路跳闸了、自行车链条断了,都是我来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里只剩下看盘、复盘、研究K线、逛股吧,邻居找我帮忙我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付一下,脑子里还在想着盘面的事。
下到一楼的时候雨还在下,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小区门口的路上没什么人,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路边停着几辆车,有一辆的雨刮器没关,在干刮玻璃,吱啦吱啦地响。我绕过那辆车,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营业部在城东,离我家大概四站路。以前我都是骑车去的,后来腿不行了就坐公交。那路公交车开得很慢,车厢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是机油还是什么的味道,窗玻璃上的灰永远擦不干净。但一坐上那趟车,我的心情就自动切换成了“战斗模式”,脑子里开始预演今天盘面可能出现的各种走势,想好应对策略,好像自己要上的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自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今天不一样。
上了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收好放在脚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外面的街景变得模模糊糊。我没有想盘面,没有想策略,只是在看着窗外发呆。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注意到路边那家我路过无数次的早点铺子,原来已经换成了奶茶店。招牌是那种年轻人喜欢的浅粉色,很大,上面写着什么什么茶。奶茶店的卷帘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摆了一排等位的塑料凳子,显然是生意很好的样子。
我上次路过这里是什么时候?大概两三个星期以前。但两三个星期以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早点铺子变成了奶茶店,因为那段时间大盘正好在窄幅震荡,我满脑子都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加仓,眼睛虽然看着车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分时图。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
太多了。多到我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我错过了多少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而错过了只因为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跳动的数字上。儿子的家长会,我去了但心不在焉,生怕错过下午的收盘。老伴过生日,我在餐厅里低着头刷手机看当天的龙虎榜。老母亲住院那段时间,我坐在病床边陪护,眼睛却隔几分钟就瞄一下屏幕。
我想起有一次老伴风寒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早上把她送到社区医院挂了水,然后跟她说我出去买点吃的。结果我一出医院门,脚不自觉地就往营业部的方向走了,因为那天大盘暴跌,我要去看一眼我的账户。
那天我在营业部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回去的时候老伴已经自己拔了针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脸还是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看到我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跟我往外走。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走路的姿势——虚弱得有点晃,但还是努力站直了,没让我扶。
这种事,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太多了。
公交车到站了,报站器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站起来拎着伞下了车,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停了。
营业部还是老样子,在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上面挂着的电子屏滚动着最新的股市行情和理财产品广告。门口的台阶被雨淋湿了,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旁边是一家卖烟酒的小店和一家永远在转让但永远没人接手的服装店。
我在门口站住了。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这种感觉很可笑,六十六岁的人了,站在一个证券营业部门口,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像一个赌徒站在赌场门口,跟自己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营业部的玻璃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把滴着水的雨伞。
“老李!站着干嘛呢,进去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是老张。他今天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 polo 衫,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茶叶,枸杞放得特别多,半杯都是红的。老张今年也六十多了,退休之前在物资局上班,炒股的年头不比我短多少。
“走走走,外面凉。”他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一推我的后背就把我带了进去。
营业部里的味道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熟悉——一股混合了报纸油墨、拖把头潮气和老年人体味的独特气味。大厅里那几排塑料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跟我和老张差不多的老头子,有几个稍微年轻点的看起来也五十开外了。他们有的低头看手机上的行情,有的仰头盯着墙上的大屏幕,有的在互相交流对今天大盘的看法。
大屏幕上红色的绿色的数字在跳动。上证指数低开了十来个点,我那只重仓的耗材股果然又低开了,跌幅超过了百分之三。
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大屏幕上那根代表我那只票的分时线——白线一直压在黄线下面,开盘以后的走势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之后开始往下沉。成交量在放大,卖盘明显比买盘凶,每一步反弹都被更大的抛压砸回去。
“今天这个开盘不对劲。”老张端着保温杯站到我旁边,眯着眼睛看大屏幕,“外围没什么利空,这个跌法有点邪门,感觉是有人在故意砸盘。”
我没接话。
“我早上挂了四分之一仓位的买单,价格挂低了点没成交,妈的。”老张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枸杞水,“不过没事,这种无量空跌一般不会持久,下午大概率能拉回来。”
下午大概率能拉回来。
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每次看到股票跌了,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下午能拉回来”“明天能涨回去”“这个位置割肉不值当”。这些念头像一道自动运行的防火墙,阻止我做出任何止损的动作,让我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看着亏损一天比一天大。
然后等到跌了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我已经舍不得割了。跌了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开始自我安慰说反正都跌这么多了不如拿着等反转。跌了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干脆不看账户了,做起了鸵鸟。
这套流程,我和老张,和在场的这些老伙计们,每个人都重复了无数遍。我们互相安慰,互相打气,把所有的下跌都解释成“主力在洗盘”“砸黄金坑”“黎明前的黑暗”。这些话术我们创造了一代又一代,编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话语体系来给彼此的失败找理由。
我走到大厅角落那台自助终端机前面,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上。
屏幕亮起来,显示了我的账户信息。持仓明细,资金流水,盈亏统计,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那个“累计转出”的数字很小,而“累计转入”的数字很大,大到刺眼。
旁边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另一台终端机上操作。我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他正在做一笔银证转账,金额是五千块。他操作的动作很熟练,输入密码,确认,等进度条转完,一气呵成。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大厅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转账成功了才继续走。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过去三十多年生活的精确复现。
我在终端机前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翻看着我的持仓明细。每一只股票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负数,从几个点到几十个点不等。有一只票套了四年多了,当时买的时候看好它的某个“重大资产重组”概念,结果一停牌就是半年,复牌以后连续七八个跌停板,从那以后就一直在三块钱上下晃荡,业绩半死不活,题材无人问津。
我当时为它花的钱,到现在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屏幕下方的“业务办理”菜单。菜单里有一长串选项——账户资料修改、密码重置、风险测评、创业板转签,以及最后一项,账户注销。
我用手指点了“账户注销”。
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框:尊敬的客户,办理证券账户注销需柜台人工受理,请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股东账户卡前往营业部柜台办理。如账户内仍有资产,需先行处理完毕后才能办理注销手续。
先行处理。
意思是必须把股票全卖了,把账户里的资金全转走,余额归零了,才能销户。
这个门槛设计得真有意思。对于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卖股票本身就是最难的一步。明知道那些股票不值现在账面上显示的那个价,明知道继续持有只会越套越深,但就是下不了手去按那个“卖出”键。因为卖了就等于承认亏损,不卖还能继续骗自己说这只是浮亏,还有机会涨回来。
沉没成本这个东西,写在纸上谁都看得懂,装在心里谁都放不下。
我把终端机退出登录,拿回身份证,转身朝柜台走去。
柜台里面坐着两个小姑娘,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穿着营业部的统一制服,一个在整理文件,一个在电脑上打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整理文件的那个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老师傅,您办什么业务?”
“销户。”
她愣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平时来办销户的多半是年轻人,换个券商什么的,像我这个年纪的老头专程跑来销户,可能不太常见。
“好的,您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屏幕上的信息。看了几秒钟,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老师傅,您这个账户还挺老的了……九几年开的?”
“九二年。”
“哦。”她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是这样的老师傅,办理销户需要您先处理一下账户里的资产。您目前账户里还有一些股票持仓和少量资金,需要先清空才能注销。”
“我知道。”我说,“股票我现在可以卖吗?”
“可以的,您可以在手机APP上操作,也可以用我们的自助终端机。”
“用终端机吧。”
我转身回到那台终端机前面,重新登录。
屏幕上的股票列表还是一如既往,绿多红少。我那只重仓的耗材股已经跌了快四个点了。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放在“卖出”按键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闪过的是这只票的技术分析图——周线级别的双重底形态,月线级别的底背离信号。闪过的是它的基本面分析——行业景气度下半年有望回升,公司拿到的几个大订单明年开始交付。闪过的是财经博主反复说的一句话——“现在这个位置卖出,割的就是地板价”。
这些念头就像被编写好的程序一样,自动在我脑子里跑了一遍。跑了三十二年,跑得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但这一次,跑完之后我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我按下了“卖出”键。
不是这一只。是全部。
七个票,一个一个地勾选,输入交易密码,确认。系统提示“您的卖出委托已提交”。我退出这只,点开下一只,重复同样的操作。勾选,输入密码,确认。
每点一次确认,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心疼钱——还没到心疼钱那一步,要等到收盘看到实际成交价才知道最后亏了多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生命中某个时期的一部分连根拔掉了,连着血肉带着筋,疼,但你知道必须拔干净,不然它会烂在里面。
最后一只票卖完,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
手掌心全是汗。
账户里现在只剩下资金余额了——卖出后的现金加上之前备用的那点钱,总共大概十七万出头。
一百二十二万进,十七万出。
一百零五万的差价,消失在九二年到今天的三十二年里,消失在一根又一根阴线之间,消失在我每一次“抄底”“补仓”“等反弹”的决策里。
我把这十七万全部转到了银行卡上,操作完成的那一刻,手机银行的短信不到两秒就到了——您的借记卡账户到账十七万零八百余元,余额十七万余元。
然后我再次走到柜台前面。
“股票全部卖完了,资金也转到银行卡了。”我对刚才那个小姑娘说。
她接过我的身份证,又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确认了账户状态。然后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老师傅,您填一下这个注销申请表,签个字就行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表格,A4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条款和声明。我大概扫了一眼,无非就是“本人自愿注销”“已了解相关风险”“已处理完毕账户内全部资产”之类的套话。最下面有一个申请人签名的空白处。
我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出来。
笔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水笔,营业部免费提供的那种,笔帽被咬得全是牙印。我把笔帽摘下来,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就这一笔。
签下去,这个开了三十二年的账户就没了。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股民。我不再需要每天盯盘,不再需要研究K线,不再需要被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牵着情绪走。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老人,早上去公园散散步,回来看看电视,下午睡个午觉,晚上跟老伴一起吃饭。
听起来很好。
但这一笔,就是签不下去。
我就那么站着,握着笔,盯着表格上的空白处,一动不动。旁边的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她大概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在签字的那一瞬间,人被某种比理性更强大的力量拉住了,动弹不得。
是的,就是这种力量。
三十二年的习惯,三十二年的情绪投入,三十二年把每天的生命意义都挂在那个账户上。现在你要我签一个字把这一切抹掉,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老师傅?”小姑娘试探着叫了我一声。
我把笔放下了。
然后我又拿了起来。
这一次,我想的不是那些K线,不是那些财经新闻,不是那些“主力洗盘”“黄金坑”“黎明前的黑暗”。我想的是昨天晚上的六百块钱,是冰箱门上那张幼儿园的缴费通知单,是老伴在灯下织袜子时花白的头顶,是儿子发来的那句“爸你方便转我一下吗”。
我想的是今天早上出门前,老伴帮我整理领口时说的那句话——“要是到那儿了又后悔了,就别硬撑。”
她的意思是给我台阶下。
但我想还她一件事。
我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手有点抖,但一个笔画都没少。
然后把表格推回给柜台里的小姑娘。
“可以了。”
小姑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对我说:“老师傅,注销申请已经提交了,大概需要几个工作日审核处理。等处理完了,您这个账户就正式注销了。”
“行。”
我把身份证收回钱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大厅的时候,老张看到我了,端着保温杯朝我招手。“老李老李,快来看,你那只票好像有资金在接了,成交量放出来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大屏幕上,我那只耗材股的分时线确实从低点抬起来了一些,成交量柱子在变高。如果换作一个小时以前,看到这个画面我八成会冲到终端机前面去撤销卖出委托。但现在委托已经成交了,股票已经不在了。我账户里只剩下十七万块钱,安安稳稳地躺在银行卡里。
“卖了。”我对老张说。
“啊?”老张没听清,把耳朵凑过来。
“我说我全卖了,刚办的销户。”
老张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什么荒谬透顶的话。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保温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你疯了老李?现在这个位置你销户?你这不是割在地板上了吗?我跟你说——”
“老张。”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十二年了。”
他安静了。
整个大厅里依然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讨论盘面,有人对着电话骂娘,大屏幕上的数字一刻不停地跳动。但在这一刻,我跟老张之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开了,周围的声音都变小了,变远了。
“三十二年了。”我又说了一遍,“不玩了。”
然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了营业部的玻璃门。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虽然还灰蒙蒙的,但云层变薄了,隐约能感觉到太阳在某个地方正努力地透出光来。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亮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我站在台阶上掏出了手机。
我点开那个在手机桌面上待了好几年的APP图标,长按,等它开始抖动,然后点下了那个删除键。弹出来的确认框只有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删除?我看了它一眼,按了确认。
图标消失了。
手机桌面空出来一个位置,旁边一个天气预报的图标自动移过来填上了那个空隙。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撑开伞,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公交车还没到,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把伞收了当拐杖拄着,站在那儿等着,看着街对面那排店铺。奶茶店开门了,一个小姑娘掀开卷帘门正在往外搬桌椅;隔壁的水果店把新到的柚子码成了金字塔的样子;再过去是一家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白转灯慢悠悠地转着。
这些店铺在这里开了多久了?我不知道。以前的早点铺子是几时关的?我也不知道。三十二年来我无数次路过这条街,但从来不是在看它,而是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分时图。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不是股票推送,是儿子。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小孙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爷爷谢谢你!老师说交了伙食费我们下个星期去秋游!”
后面跟了一条儿子的文字消息:“爸,收到了,谢谢。你跟我妈说一声,周末我们回来吃饭,小东西想你们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刷了老年卡,还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营业部的方向——那栋灰扑扑的楼夹在一排商铺中间,电子屏还在不厌其烦地滚动着股票代码和涨跌幅,红红绿绿的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老张和那些老伙计们还坐在里面,盯着大屏幕,讨论着下午能不能拉回来。
三十二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去的,骑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全部的希望和贪念。当时的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改变命运的钥匙,不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不是通往财富自由的大道,而是一条越走越窄、越走越黑的死胡同。
我在这条死胡同里走了三十二年。
今天终于回过头来,走出来了。
公交车转弯,营业部的那栋楼消失在了街角后面。我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把眼睛闭了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地嗡嗡响,和偶尔响起的报站广播。这个时间段车上坐的大都是老人,有的是去买菜的,有的是去公园的,有的是去接孙子放学的。他们的话题永远是家长里短、菜价涨跌、身体好坏,没有人讨论大盘,没有人聊K线,没有人焦虑自己今天损失了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活在一个跟股票无关的世界里。
而我花了三十二年的时间,才终于坐回了这趟公交车上,坐回了这些普通人中间。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我不用看都知道,大概率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告诉我尾盘大涨了,告诉我割在地板上了,告诉我这个位置不买回来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没拿出来看。
等车到了站,我走下车,重新撑开伞。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夹着泥土和桂花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来的甜香。路边那个修车摊的大叔正在把雨天收进去的工具重新摆出来,看到我打了声招呼。我说今天凉快,他说是啊一场秋雨一场凉嘛。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只会想到秋天的股市行情往往也不怎么样。但今天没有。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这就对了。
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地看到我们那栋楼下老周还在折腾他的门锁。我忽然想起出门前答应过帮他看看的,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锁芯卡簧弹片错位了,小毛病。我在五金厂干过的老本行,手指伸进去拨了两下,把卡住的位置重新对齐,一拧钥匙,啪嗒一声,锁开了。
老周瞪大眼睛看着我:“老李你还有这手艺呢?”
“以前吃饭的本事。”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灰,“行了,记得上点润滑油,不然过几天还得卡。”
老周千恩万谢非要拉我去他家喝茶,我说下次下次,今天先回家,家里还有事。
其实没有事。只是我想快点走回去。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站了几秒钟,听着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声响。老伴在里头,织袜子的竹针还在啪嗒啪嗒地响,电视开着,大概在放什么央视的节目。空气里有炖汤的味道——她大概开始准备中午饭了,把冰箱里剩的那点骨头拿出来熬汤,打算用最少的肉做出最多的营养来。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门推开以后我站在玄关那儿脱鞋,老伴从客厅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移到我的手上——我没拿什么文件,没拿什么单子,两手空空,就一把伞。
“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我说。
她没再问,又缩回了客厅里。竹针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啪嗒啪嗒,节奏丝毫没乱。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旁边站了站,低头看她手里的毛线袜子。一只已经织好了,另一只刚起了个头,灰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竹针上下翻飞。
“那只票,涨回来了。”我忽然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尾盘拉起来了,老张说可能明天还要涨。”
“那你怎么想?”她问,头没抬。
“我想法很简单。”我说,“不管它涨到天上去,跟我没关系了。”
老伴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她的眼角有不少皱纹了,深一道浅一道的,但眼睛本身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亮。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袜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那是笑了一下。
我把雨伞放回门后的伞架里,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经过餐桌,看到上面放着老伴的那本记账本。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写的小字。
九二年八月:取出四千三,老李买股票。
九三年三月:又取三千,老李追加。
九六年十一月:两万三买断费,家里留三千,余两万给老李。
零一年六月:科技股亏了一万五。
零八年五月:又亏五万。
一五年七月:从盈利八万到亏九万。
后面还有好多条,写不下了就翻页,翻了一页又一页。这本记账本厚厚一本,快写满了,三十二年的家底进出,一笔不落。
最后一行是昨天写的。
我把本子轻轻合上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道淡淡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那片湿漉漉的水泥照得发亮。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区中庭里积水的地方有人在跳着绕过去,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和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各走各的,各忙各的,都对天上出现的这束光无动于衷。
他们不知道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子今天刚刚了结了他持续了三十二年的战争。但太阳知道。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照在我肩膀上的光线很薄,却很干净,带着雨后天晴特有的那种清爽。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我掏出来看了。
不是行情推送,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房贷自动扣款成功,本月应还两千八百元,余额充足,扣款正常。
余额充足。
我退出短信,点进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明细。因为转了那十七万回来,卡里的数字一下子变得很充裕。房贷扣完之后,余额显示的数字是我好多年没见过的高位。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打到卡上,我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转一部分到股票账户里了。不需要再为了一笔补仓跟老伴扯谎说这个月水电费涨了,不需要再为了凑整数把买菜的钱都算计进去。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可以用来过日子的。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忽然松开了。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老伴喊我吃饭,中午下的是面条,把早上剩的那点萝卜条拌进去了,又香又爽口。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呼噜噜地吃,电视里在播新闻,上面说到今天A股三大指数全线上涨,创业板指涨幅领先。画面闪过一段营业部里股民欢呼的镜头。
老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面,没看屏幕。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然后放下碗,对老伴说——
“明天我去把儿子的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这样他每个月压力能小很多,剩下的钱给小孙子存一笔教育金,再留一点给咱们俩养老。”
老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说话,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把自己的面碗也放下了,走到我跟前,伸出手帮我把领口又整理了一下——这次领口本来就没乱,她大概只是想碰碰我的肩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跟我第一次跟她说要炒股时一样大,却比三十二年来听过的任何一句股市分析都更有分量。
“这就对了。”
更新时间: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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