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予安

1998年，91岁的杨尚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望自己跟随中国共产党走过的七十多年风雨路，这位曾经担任中央办公厅主任长达二十年、后来又当过国家主席的老人，说出了一句让许多人反复咀嚼的话，毛主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仇人拧成一股绳。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一句简单的感慨，但如果真正了解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会发现，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命题：一支充满内部矛盾、山头林立、路线之争此起彼伏的队伍，究竟是怎么被整合成一个方向一致、行动统一的政治力量的？

这不是一个人振臂一呼就能做到的事。这篇文章要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

山头遍地，这支队伍里谁都不服谁

要理解毛泽东"拧绳"的本事，必须先理解他面对的是一团怎样的乱麻。中国共产党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组织。它是在一个幅员辽阔、交通极度落后、被敌人分割包围的农村环境中生长起来的。

各个根据地之间相隔千里，通讯困难，各自为战，干部队伍的经历、背景、思维方式千差万别。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山头"。

这些山头不是谁刻意制造的，而是中国革命特殊环境的产物。毛泽东后来在延安讲过一句很透彻的话：山头主义是中国社会的产物，是中国革命特殊情形的产物，应该承认这个东西。一个地方的革命力量起来打敌人，就很自然地形成各个集团、各个山头。

从红军时期算起，党内至少存在着几条清晰的"线"。中央苏区有一批人，鄂豫皖苏区有一批人，湘鄂西有一批人，川陕苏区有一批人，陕北有一批人。

这些根据地各有各的领导核心，各有各的斗争经验，各有各的组织文化。即便在同一个根据地内部，留过洋的和没留过洋的，搞军事的和搞政工的，老资格的和新提拔的，彼此之间也并非毫无隔阂。

更复杂的是，这些山头之间不仅仅是地理上的隔阂，还叠加着路线上的分歧和历史上的恩怨。最典型的就是1935年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长征途中会师之后的局面。两支部队走到一起，本该是力量的极大增强。

但张国焘看到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多人锐减到一万多人，而自己手握近八万兵力，野心迅速膨胀，开始伸手要权，甚至一度走到了"另立中央"的分裂边缘。这场危机如果处理失当，中国革命很可能在1935年就遭遇一次致命的内部断裂。

路线之争同样尖锐。从1931年王明在共产国际支持下取得党内领导地位开始，教条主义在党内盛行了好几年。照搬苏联经验、照抄马列本本、不顾中国实际的做法，直接导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兵力从三十万锐减到三万。

这笔账，党内许多人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等到遵义会议纠正了军事路线上的错误，毛泽东逐步走向领导核心的位置，但那些曾经推行过错误路线的干部，博古、王明以及受他们影响的一大批人,并没有从队伍中消失。他们还在，还在工作，有的还担任着重要职务。

1937年王明从莫斯科回到延安，毛泽东亲自到机场迎接，在欢迎会上高兴地说王明回国是"喜从天降"。然而王明一落地就以共产国际"钦差大臣"自居，到处发号施令，提出"一切服从统一战线"的右倾口号，再次给党内思想造成混乱。从"左"倾到右倾，王明把能犯的错误几乎犯了个遍，但他在党内依然有一批追随者，依然有市场。

这就是毛泽东面对的真实局面：不是一支纪律严明、思想统一的队伍，而是一支山头遍地、路线纠葛、历史恩怨盘根错节的队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剪不断，理还乱。任何一个处理不慎的动作，都可能让脆弱的团结彻底崩塌。

不清洗也不打压，毛泽东另有玄机

面对这团乱麻，毛泽东没有选择最简单也最粗暴的办法，清洗。

在那个年代，清洗并不罕见。苏联搞过大清洗，国民党内部也常常以"整肃"的名义排斥异己。张国焘在鄂豫皖和川陕苏区搞肃反，杀害了大量干部和知识分子。但毛泽东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杨尚昆回忆，毛泽东处理山头问题有一套非常清晰的思路，先承认山头、照顾山头，再慢慢缩小山头，最后消灭山头。这四个步骤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放在那个血与火的年代，能做到这一点的领导人寥寥无几。

承认山头，意味着不装看不见。毛泽东清楚，山头是历史留下来的客观存在，不可能靠一纸命令就消灭，硬来只会激化矛盾。所以他从不搞"装作山头不存在"那一套。在七大召开之前，他就公开讲：要肃清山头主义，就要先承认山头，照顾山头，这样才能缩小山头，消灭山头。

照顾山头，则体现在具体的人事安排和日常交往中。对张国焘，毛泽东的态度最能说明问题。两军会师时，中央红军已经衣衫褴褛、疲惫不堪，毛泽东用自己的话说"就像一群乞丐"。

但他没有因此在气势上矮人一头，而是指示召开隆重的会师大会，在会上向大家介绍张国焘和四方面军领导人，对他们的活动给予了肯定和赞扬。他还特意叮嘱中央红军的干部，见面要称呼张国焘为"张主席"，给足体面和包容。

不仅如此，毛泽东还指示将中央红军的大批宣传文化干部派到四方面军去帮助工作。因为张国焘在四方面军搞肃反时杀害了许多知识分子干部，导致文化人才奇缺。毛泽东把自己这边有限的文化力量分出去支援，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们是一家人。

对于红四方面军的普通干部和战士，毛泽东同样一碗水端平。杨尚昆回忆了一个细节：毛泽东当年特意叮嘱他去做红四方面军的团结工作，要他做拉不断掰不折的"牛皮糖"，别做一碰就碎的玻璃。这个比喻生动地说明了毛泽东处理内部矛盾的方式，韧性比硬度更重要。

对于路线错误的处理，毛泽东同样不走极端。延安整风运动是他统一全党思想的关键一步，但这场运动的基本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毛泽东后来在七千人大会上回忆这段历史时说：那是一次细致的整风，采用的是民主的方法，不管什么人犯了错误，只要认识了、改正了就好。

大家帮助他认识，帮助他改正。"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或者斗争，分清是非，在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团结"，"团结—批评—团结"这个著名的公式，就是在那个时期产生的。

1945年七大选举中央委员会，代表们争论最激烈的一个问题是：犯过错误的同志该不该选？许多代表心中有怨气，不愿意把博古、王明这些曾经给革命造成巨大损失的人选进中央。

毛泽东的态度却出人意料地坚定。他在选举方针报告中明确说：一个人在世界上，哪有不犯错误的道理呢？对已经承认错误并决心改正错误的人，不应"一掌推开"。

选举投票结束后，毛泽东专门走到计票员的工作现场，坐下来一根一根抽烟，等着计票结果。他特别关心王明的得票情况，因为王明的票数一度悬于当选线上下。

毛泽东沉思片刻后说了一句话："最好能选上。七大是一次团结的大会，犯了错误的人也有代表性，我们不要把犯过错误的人推出去，而要团结他们。犯了错误，改了就好。"当最终确认王明和博古都当选了中央委员时，毛泽东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细节极其耐人寻味。毛泽东不是不知道王明和博古给革命带来了多大的灾难，但他更清楚，如果把这些人一脚踢开，表面上痛快了，实际上却等于把跟他们一起犯过错误的一大批干部推到了对立面。而那些干部，恰恰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力量。

这就是杨尚昆说的"把仇人拧成一股绳"的真正含义，不是让仇人变成朋友，而是让分歧和怨恨不至于撕裂这支队伍，让每一个人都能在共同的目标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盘散沙变铁板一块，凭的是什么

毛泽东的团结术不是简单的和稀泥。如果只是一味地迁就和让步，那不叫团结，叫放任。他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在保持包容和弹性的同时，始终没有放松对思想统一的追求。

延安整风表面上看是一场思想教育运动，实际上是毛泽东从根本上解决山头主义的最关键一步。山头之所以存在，表面上是因为地理隔绝和历史恩怨，深层原因却是思想不统一。

各个山头的干部各有各的经验，各有各的理论来源，各有各的判断标准。如果不在思想上建立一个共同的基准，光靠组织纪律和人事安排去弥合分歧，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延安整风持续了三年半，从1942年春天到1945年夏天。它的核心不是批判某个人，而是在全党范围内确立一条基本原则：马克思主义必须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照搬书本和外国经验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这条原则一旦被广泛接受，那些曾经以"理论权威"自居的教条主义者就失去了赖以立足的思想根基，而那些在实际斗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则获得了理论上的自信。

更深一层看，毛泽东之所以能够成功地把一支山头林立的队伍整合起来，不仅靠方法和策略，更靠一样东西，正确的判断带来的威信。

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指挥红军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在敌人的重兵包围中辗转腾挪、化险为夷。刘伯承后来回忆说，遵义会议后，红军好像忽然获得了新的生命，迂回曲折，穿插于敌人之间，处处主动，生龙活虎。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不需要任何宣传就能让每一个红军指战员亲身感受到：跟着毛泽东走，能打赢仗、能活下来。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当一个领导者一次又一次用正确的判断把队伍从绝境中带出来，那种由衷的信服就会在队伍中自然生长。这不是强迫，不是灌输，而是实践一次次验证之后的心悦诚服。

1945年七大召开时，全党在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达到了空前的统一和团结。44名中央委员、33名候补中央委员，来自各个根据地、各个方面军、各种经历和背景，但他们在一条共同的路线下凝聚成了一个整体。这个中央委员会不是某一个山头的人垄断的，而是真正做到了五湖四海。毛泽东自己也说，新的中央委员会应该是一个"缺陷最少的中央"。

从中共七大到解放战争的最终胜利，这支曾经内部矛盾重重的队伍，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和战斗力。各个野战军之间的协同配合，各个根据地之间的战略呼应，背后都有一个前提，党内已经不再是一盘散沙。

杨尚昆在中央办公厅工作了二十年，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党内权力运作的真实面貌。他见过山头之间的摩擦，见过路线之争的激烈，见过人事安排中的微妙平衡。

正因为如此，他晚年那句"毛主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仇人拧成一股绳"，才不是泛泛而谈的恭维，而是一个亲历者穿透了七十年风云之后的由衷判断。

【主要信源】

《杨尚昆回忆录》，杨尚昆著，中央文献出版社，2001年

《毛泽东文集》第三卷（关于山头主义问题的论述），人民出版社，1996年

《毛泽东选集》第三卷（《学习和时局》等篇目），人民出版社，1991年

《七大前后毛泽东如何破除山头主义》，人民网党史频道，2015年

《中共七大幕后珍闻》，湖北党史网

《延安整风运动实现思想和行动统一》，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22年

《遵义会议：生死攸关的伟大转折》，北京市信访办公室党史学习专栏，2021年

《不懈奋斗 壮丽人生——纪念杨尚昆同志诞辰110周年》，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