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寨藏千年 一树伴一生 | 岜沙苗寨散记

车行贵州省黔东南山麓，883县道翠峰叠嶂，蜿蜒舒展。车流不息的现代通衢之侧，群山合围的幽深褶皱之间，一座古老苗寨静立岁月深处。

航拍岜沙苗寨。李斌 摄（影像贵州）

这里是贵州从江岜沙，一边是尘世步履匆匆，一边是千年时光驻足。喧嚣止于山脚，清风裹着草木与烟火漫入村寨，沉淀出一方古朴安宁的水土，世代诠释着岜沙人“人本是树，人即是树”的树木崇拜和生命古训。

岜沙村寨依山顺势而建，整片聚落扎根山坡、层层铺展，清一色木质杆栏式吊脚楼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树皮屋顶覆着温润厚重的青苔，斑驳肌理写满岁月沧桑。

贵州省从江县岜沙苗寨村民在寨门口以古老仪式迎接宾客。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寨舍不设烟囱，每至冬日晴暖正午，家家户户炊烟轻扬，柴烟与水汽相融升腾，化作一缕缕柔薄白雾，轻轻覆在屋宇山林之上。青烟缱绻、木楼静立、青山环抱，整座村寨氤氲在恬淡安然的山居意境之中。

从江县民族研究所所长伍文剑介绍说：“岜沙全村辖5个自然寨、16个村民组，聚居561户、2979名村民。村寨紧邻国道，交通便捷，现代文明触手可及，却始终完整保存着明清以来苗族的服饰形制、生活范式与传统习俗。古树、发髻、火枪，三样扎根山野、融入族人一生的风物，构成岜沙独一无二的文化标识，成为这片土地恒久不变的精神图腾。”

游客在岜沙苗寨体验镰刀剃头。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踏步入寨，仿若穿越悠长的时光甬道，瞬间褪去俗世浮躁，坠入悠远纯粹的苗疆秘境。寨中男女老少，皆身着古法织造、土法靛染的民族衣衫，深蓝布色沉静温润，自带古意。苗家女子身穿大襟上衣，搭配雅致百褶短裙，小腿束扎规整绑腿，颈间粗大银环熠熠生辉，身姿温婉，风情质朴。

“岜沙男子气质尤为独特，一身青布装束端正古朴，头顶蓄留长发、挽髻于顶，腰间悬挂古朴砍刀，肩头斜挎传统猎枪。一身装扮利落英气，眉眼间尽是山林族人的纯粹笃定，宛若从古韵时光中走来的山野守护者，自信沉稳，风骨凛然。”黔东南州民族团结进步协会常务副会长、秘书长杨玉平充满感情地说。

岜沙苗寨猎手。杨林森 摄（影像贵州）

古寨日常，处处是鲜活醇厚的民俗图景。街巷之间，年长妇人端坐劳作，老旧木纺车、织布机悠悠转动，经纬穿梭间织就岁岁山居烟火。巷陌深处，古法蒸酿米酒的醇香随风漫溢，萦绕屋舍山林。田畔寨边，人力舂米的沉实节奏起落有致，古朴悠然，回荡山野之间。

极目远眺，碧山叠翠、绿野铺陈，吊脚木楼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寨角溪水潺潺，古老水碾、水车依水轮转，岁岁不息。织布声、舂米声、流水声、鸡鸣犬吠声声相融，错落交织成一曲温柔恬淡的山野牧歌，人与自然安然共生，岁月静好。

岜沙苗寨拍摄的晨景（无人机照片）。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房前屋后古木参天，漫山草木苍翠欲滴，四季常青，生机盎然。满目青绿并非自然天赐，而是岜沙苗族世代护林、敬山爱木的成果。苗语之中，“岜沙”寓意草木繁盛之地。对于世代栖居于此的族人而言，山林草木不仅是一方景致，更是族群繁衍生息的根基，是滋养生命、安放灵魂的精神原乡。

岜沙苗寨的村民在为游客展示苗族刺绣。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千百年来，岜沙先民顺应天地、参悟自然，笃信人树同源、万物共生。在族人朴素通透的生命认知里，人是自然的子嗣，世间诸多馈赠皆源于山林草木。远古先民栖树避兽、依木筑屋，树木为人提供安居之所、取暖之薪、饱腹之实、造物之材，默默滋养族群代代繁衍、生生不息。因此，岜沙人敬树为神、视林为亲，岁岁祭拜，代代守护。

“人来源于自然，归于自然；生不带来一根丝，死不带走一寸木。”这句世代口传的古训，是岜沙人恪守千年的生存准则，亦是最质朴通透的生态哲学。1965年321国道全线贯通，外界车流、物资、讯息涌入山间，却从未撼动岜沙护林敬木的初心。数百年来，从未有一车原木从岜沙山林外运出山。

旧时村寨闭塞清贫，族人缺油少盐、生计微薄，纵使日子困顿艰难，也绝不滥伐活木、竭泽而渔。村民若需贴补家用，仅会修剪林间枯枝、采伐自然枯朽杂木，捆扎成担，徒步翻山送往县城售卖。始终对鲜活草木心存敬畏，不妄取、不滥伐、不伤林。

从江县岜沙苗寨一景（无人机拼接照片）。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为守护山林文脉、延续敬树初心，村寨定下世代传承的严苛村规。但凡私伐鲜活林木、破坏山林生态者，一律重罚一百二十斤米、一百二十斤猪肉、一百二十斤米酒，置办全寨宴席，由全村族人共食惩戒。以族规约束人心，以警示守护山林，岁岁坚守，终成千年青绿。”岜沙苗寨村民，导游滚水格介绍说。

当地女导游吴亚三动情地说：“岜沙最动人、最震撼的文化内核，是生伴一树、死归一木的生命信仰。”在这里，一棵树对应一个生命，一段草木枯荣，承载人的一生起落与最终归程。村寨之中，每当新生命呱呱落地，父母便择取良地、栽植新树，为新生儿种下专属的生命树。小树沐风沐雨、扎根山野，与孩童一同抽枝成长、岁岁繁茂，年轮递增即是人生成长，草木蓬勃即是生命向上。

待到人生暮年、生命落幕，族人便砍下这棵陪伴主人一生的生命树，取原生良木打造朴素棺木，将逝者安然安葬于幽深密林之中。不起坟冢，不立墓碑，不留尘世痕迹，只在覆土之上再植一棵嫩苗。旧魂归青山，新绿续新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岜沙苗寨的晨景。吴德军 摄 （影像贵州）

在岜沙的生命观里，生死从不是别离，只是归于自然、融于山林。人的一生依托草木滋养而生，落幕之后归还山野、滋养大地，灵魂随新树抽枝生长，永驻青山之间。古木愈老，灵气愈盛，岁岁守护村寨安宁，庇佑族人绵延不绝、代代繁盛。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古俗不移。四季时序更迭，岜沙依节而行，恪守千年民俗节律。吃新节、芦笙节、映山红节次第而来，斗牛、荡秋千、吃相思、芦笙踏舞、镰刀剃头，各类古朴风俗代代承袭，鲜活存续于日常。

村寨民间手工技艺源远流长、匠心留存。古朴精巧的竹编饭盒、细腻雅致的钢制针盒、纹样灵动的刺绣猎袋、形制独特的牛角火药筒，件件手作取材山野、精工细作，凝结着先民质朴的生活智慧，承载着苗族千年的审美文脉。

村民在表演民族舞蹈。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众多节庆之中，芦笙节最为盛大隆重。节日之际，四方宾客云集村寨，人声鼎沸，盛况空前。青年男子持笙而立，芦笙曲调粗犷奔放、悠远苍凉，声声回荡山谷。苗家姑娘锦衣银饰、盛装赴会，踏笙起舞、身姿灵动。笙歌漫过青山，舞步点亮古寨，尽显苗疆纯粹热烈、厚重古朴的民族本色。

古寨深藏千年古韵，新风拂启山野新生。岜沙距离从江县城仅7公里，便捷交通为深山村寨打开了对外联通的窗口。现代文明温柔浸润这片千年秘境，却从未消解其文化根脉、冲淡其古朴底色。今日岜沙，是古韵与新风相融、传统与现代共生的山居家园。

村民在岜沙苗寨表演镰刀剃头。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如今，家家户户配齐现代家电，烟火日子愈发丰盈安稳。沿街便民小店错落开张，村寨生活便利充盈。年轻村民走出大山，奔赴沿海城市闯荡打拼，凭勤劳与智慧增收立业，成为古寨蓬勃向上的新生力量。崭新的乡村小学矗立寨中，孩童朗朗书声萦绕山林，为千年古寨注入源源不断的鲜活朝气。

岜沙人接纳新潮却固守本根，拥抱时代更不忘来路。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生活里，族人依旧恪守古训、敬护山林、传承礼俗，让千年文脉在新时代接续绵延、生生不息。

在岜沙苗寨，苗族同胞与游客一起跳芦笙团结舞。吴德军 摄（影像贵州）

从古至今，岜沙人始终以谦卑赤诚之心对待天地万物，与山林私语、与溪水相融、与山河共生。眼前万亩苍翠良田、满目清幽山野风光，从来不是自然的偶然馈赠，而是一代代岜沙人敬山护林、坚守生态的硕果，是古老东方生态智慧跨越千年的生动实践。

行至寨顶登高回望，恰逢细雨洒落群山。烟雨朦胧浸染吊脚木楼，雨打芭蕉清响细碎，风拂古木绿意翻涌。青山含黛，古寨清幽，山水、草木、屋舍、人文浑然一体，极致演绎天人合一、万物同源的境界。

岜沙苗寨。袁翰林 摄（影像贵州）

一寨藏千年，一树伴一生。岜沙风骨，藏于常青古木，凝于发髻枪韵，融于山野烟火，传于民俗文脉。以树为魂，以山为家，以自然为归宿，这份穿越千年的生存智慧与生命信仰，让这座深山苗寨静静伫立时光长河，青山不老，文脉长青。

文/王新伟

编辑/黄若佩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