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城惊魂（历史上的今天）

公元757年8月3日，睢阳城头，守将张巡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又回头看了看城里奄奄一息的百姓——他已经断粮一个多月了，士兵们开始吃老鼠、吃麻雀、吃草根树皮，再这么下去，不用叛军攻城，城里的人自己就要死光了。

他做了一个让后世争论千年的决定：下令以人为食。先从他的小妾开始，然后是许远的家仆，然后是城中百姓。他咬紧牙关：城不能丢，哪怕吃人，也不能丢。

与此同时，长安城里，唐玄宗和唐肃宗父子俩，也在做着另一个“吃人”的决定——他们用猜忌和怀疑，一点一点蚕食着前线将领的斗志，把一个本可以速战速决的安史之乱，拖成了八年的大饥荒。两座城，两场“吃人”，一个吃的是血肉，一个吃的是人心。

一、睢阳：一口卡住叛军咽喉的钉子

张巡为什么死守睢阳？因为睢阳的位置太要命了——它卡在叛军南下江淮的必经之路上，而江淮是大唐的“钱袋子”。一旦叛军占领江淮，唐朝的经济命脉就断了，平叛就成了无源之水。

而当时睢阳守军不到九千人，叛军尹子奇却带了十万大军围城，兵力对比1:10。尹子奇信心满满：“半个月拿下！”结果被张巡打得找不着北——这暴脾气老头搞了一出“草人借箭”的变种，带着人在城头上吊草人、敲锣打鼓，吓得叛军几宿没合眼。等他真派人去劫营时，叛军还以为是草人又来骚扰，结果被砍得血流成河。尹子奇气得亲自督战，被一箭射中左眼，差点当场交代了。

打不过，那就耗。尹子奇认准了：睢阳弹丸之地，粮草能撑多久？他下令四面围城，把张巡困在里头，等着活活饿死。

二、从老鼠到人：一座城市的极限生存

半年后，睢阳粮草耗尽。城里开始吃麻雀、吃老鼠、吃树皮、吃铠甲上的皮绳。张巡多次派人突围求援，邻近州县的将领要么敷衍，要么装死，谁也不肯出手。

为什么没人救？原因很扎心：第一，怕叛军报复。叛军有个规矩：敢抵抗的城，打下来就屠城。大多数地方官早已吓破了胆，见到叛军就投降，哪里敢主动招惹。第二，嫉妒张巡。张巡一开始只是个小县令，因为守城有功，短短半年就被提拔为御史中丞——这样的升迁速度，让同僚们眼红。他们巴不得张巡死在睢阳，免得自己显得太无能。

张巡求不到援军，终于下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杀妾饷军。他的小妾被杀了，肉分给了士兵；许远也杀了家仆，然后是城中百姓。睢阳成了一座吃人的城，城破之时，原本三四万人的睢阳，只剩下了四百多个活人。

三、长安城里的另一场“吃人”

睢阳城破后三天，唐军终于来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因为这时候唐朝已经缓过劲来了——而在此之前，唐朝的皇帝们正在忙着另一件事：防自己人。

安史之乱初期，唐军本有机会速战速决。封常清、高仙芝建议退守潼关，唐玄宗听信谗言，认定二人通敌，直接杀了。哥舒翰建议死守，玄宗非要他出兵，结果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三位名将，一个被逼死，两个被砍头，谁还敢卖命？

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领们心里都清楚：你打得好，皇帝怕你功高震主；你打输了，皇帝说你通敌叛国。于是大家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肃宗后来派郭子仪、李光弼包围安庆绪，本来一战可定，结果他派太监当监军，夺了二人的兵权，六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被史思明击溃，安史之乱因此又续了三年命。

皇帝们怕武将篡位，怕将领拥兵自重，于是处处掣肘、时时提防。他们用猜忌之刀，一刀一刀割断了大唐的筋骨。

尾声

张巡死后，被列入凌烟阁，享受后世香火。但他“以人为食”的争议，从唐朝吵到了今天。王夫之批评他：“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取者，人相食也。”——你怎么能叫人吃人？

可问题是，睢阳本可以不破，张巡本可以不死。如果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将帅能早点出兵，如果那些偏安一隅的皇帝们能少一点猜忌、多一点信任，张巡何必逼得吃人？当皇帝们为了自己的权位，把数十万大军当作制衡的筹码，把万里江山当作游戏的棋盘时，他们和那些在睢阳吃人肉的士兵，又有本质区别吗？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孙子兵法》里的境界，但在现实中，更多时候战争是一件“人吃人”的事。张巡吃的是血肉，玄宗和肃宗吃的，是大唐最后的那点骨气。

杜甫在《兵车行》里写了一句穿透千年的诗：“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那些白骨之中，有战死沙场的士兵，也有饿死在睢阳城中的百姓，更有被皇帝猜忌之心一步步碾碎的忠臣良将。而最可悲的是——皇帝们吃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