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吾国丨专访经济日报原常务副总编辑罗开富

从江西于都到陕西吴起，两万五千里，368个日夜。一位记者用双脚，一步一步复刻了红军长征的路线。他叫罗开富，今年85岁，曾任《经济日报》常务副总编辑、高级记者。1984年，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他沿着中央红军当年的行军路线，以相同的时间节点、相同的地点，全程徒步重走长征路。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访，而是一场灵魂的洗礼。重走长征路中，他发现了“半条被子”的动人故事，经历了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最终抵达终点。退休之后，他再次完整重走长征全线。他说，向红军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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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洲村寻半条被子

1984年，罗开富向《经济日报》编委会提出徒步重走长征路的采访构想并获得报社批准。1934年10月16日，于都河畔，8.6万红军将士渡河西进，长征正式开启。历经22天行军，中央红军抵达湖南汝城沙洲村。50年后，罗开富严格复刻行军时序，也在出发第22天来到了这里。在这里，他遇到了寻找三位女红军的徐解秀阿婆。

徐解秀告诉他，1934年11月7日夜晚，三位寻求避雨的女红军敲开她的家门，发现她四个月大的孩子生病，便打开药箱给孩子治病。一夜安然，女红军帮她缝补袄袍、挑水、煮粥。临走时，她们把唯一的一条被子剪成两半，留下半条给她。

1984年11月14日，《经济日报》头版刊发罗开富挖掘整理的这段往事，迅速引发全国反响，也引起邓颖超、蔡畅、康克清等老红军的关注。1991年末，邓颖超委托罗开富给徐解秀送去一床新棉被。可当他赶到沙洲村时，徐解秀老人已经去世。这成了罗开富一生的遗憾，往后四十年，他先后八次重返沙洲村。

罗开富：她们走的时候东摸摸西摸摸，也没什么东西。后来，那个大的姑娘就把那个被子拿下来，一剪刀（把被子）剪了两半。说大嫂，我们是红军，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但是我们今天很不好意思，只有半条被子给你，等我们革命胜利了，我们会送一条被子来的。她说我哪能要？记者同志，我这时候已经搞懂了，共产党好，红军的领导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来半条给老百姓的人。

铁拐丈量雪山路

1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中央红军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湘江战役”。1934年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黎平召开政治局会议，否决继续北上湘西的原定计划，决定转兵贵州，向黔北进军。半个世纪后，罗开富按照“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踏上黎平高洋寨的冰雪山路。在漫天冻雨冻雪之下，他和四个向导全部滚下雪山，他的腿骨折了，相机碎片插进了他的锁骨里。

拖着受伤的身体，当天晚上他们到达一个侗族山寨。寨里乡亲先简单帮他处理伤口止血。当地缺医少药，既无法取出锁骨深处的碎片，也没有条件医治骨折，乡亲们连夜动手打造一根铁拐杖送给罗开富。罗开富强忍骨折剧痛，写完了《侗寨夜话》。随后，他决意继续赶路。黎平大雪纷飞。此后半年，罗开富拖着伤腿徒步跋涉，先后翻越五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前后共有七十多名向导接力搀扶陪伴他。

王宁：这么严重的伤您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罗开富：对，到前面有个高原雪山的垭口。当年有三公尺宽，那些红军的驴马都可以过。五十年过去了，所以这时候变成了悬崖绝壁，已经过不去了。但是我们要按照约定走原路，那这过不去怎么办？其中有个人把我浑身捆了，前面过去的拉，后面的推。

王宁：就是把您等于是传送过去，只能用这种方式。

罗开富：对，开始他们说这个路你过不了，我们扶也不能扶你，你拐棍也没用，你一个人过，一碰岩壁就掉下去。

王宁：下面是万丈深渊。

罗开富：一百多公尺吧，所以这就是人们把对红军的感情都转移到我的身上了。

再走长征洗灵魂

罗开富工作室的书桌上，放着一张松潘草地日干乔沼泽的照片。美丽风光之下，是暗藏凶险的无人区。沿着红军的足迹，罗开富在向导、医生和电报员等人的随行保障下进入了松潘草地。进入草地7天后，他们到达了被称为陆上“死亡之海”的日干乔沼泽。这段当年红军过草地路线里危险度最高、牺牲最惨重的路线，也差点让罗开富的十人团队永远留在那里。

虽然幸运脱险，但罗开富始终忘不掉身陷泥潭时触碰到红军将士遗骨的场景。他说，很想告诉人们，不要碰到一点困难就埋怨，共产党的理想是用生命、鲜血得来的。2009年3月，罗开富退休了，拿到退休证的第四天，他再次启程，又完整地重走了长征全线。这一回，他不再是前线采访的记者，而是带着牵挂，回访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乡亲。

王宁：这是您回来，虽然您笑着，但是整个的面容非常消瘦。

罗开富：1985年5月29日，那一天我黄疸型肝炎，除了头发没黄，整个人眼珠都黄了。完全靠医生范明第和彭淑珍每天给我吃两个生番茄，给我喂点糖水。当着红军首长的面，安岗说：“我和开富有个约定。因为你是党报的记者，学红军，要么病死在路上，要么完整地回到北京。大病不行了才能停下来，实在不行找备用记者。但是备用的记者必须背着罗开富的骨灰走到吴起镇。”说到这里，他也掉眼泪了，很多人都掉眼泪了。

王宁：为什么您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重走长征路？这跟您小的时候吃苦有关系吗？

罗开富：我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也修过成昆铁路。就是在西南修成昆铁路，看到红军的烈士墓，所以我必须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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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黎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