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休学:入手点首先在学校丨休学之后

休学只是把问题从学校带回了家。视觉中国 图

学生休学,学校能做什么?

在正式办理休学手续之前,一些孩子可能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请假、迟到、早退、不愿进校,或者在课堂上越来越沉默。

休学的原因也多种多样,有人因为学业困难,有人因为同伴关系、家庭矛盾,也有人因为心理或神经发育方面的问题,逐渐无法适应原来的学校生活。目前,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能够说明究竟有多少孩子正在休学。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教授陈祉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解决休学问题,她更希望从学校入手。因为家长是“散装”的,家庭问题也很难一下子改变,而学校是一个专门从事教育工作的体系,可以从多个环节入手,打造心理友好型校园,建立起针对休学的一系列预防性制度。

“初中是高峰”

南方周末:这两年,很多人都有一种感受,休学的孩子似乎越来越多了。但现在到底有多少孩子休学,有没有一个比较可靠的数据?

陈祉妍:我们现在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这个问题如果问观感,可能要问学校老师,因为学校老师会有历年的情况,可以进行比较。我们现在更多是比较间接地估算,不能反映准确的数据。但大致上我们的感受是越来越多。

包括一些心理咨询中心,现在主要客户有很多是青少年,其中休学的青少年占了很大比例。有的咨询机构会说自己的咨询量翻倍了,但是这也跟这个机构自身的发展周期、宣传等因素有关。医院的门诊量也不一样,有的地方说下降,有的地方说上升,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掌握整体情况。

南方周末:为什么休学的数据这么难统计?

陈祉妍:因为做一个严格的调查研究,它需要很多经费,还需要各方面的配合,工作量很大。

另外,还跟界定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一个孩子不是完全不上学,他一周来一天,算不算休学?来两天,算不算?而且,大部分孩子可能并没有正式办理休学。教育系统能够统计的是正式办理休学的孩子,这只是一小部分。

还有很多孩子事实上没有在学校上学,但没上学的原因又不一样。有人是心理问题,有人在外面上辅导班,而辅导班里又有两类人:有的孩子是因为不适应学校学习,所以到外面去学;还有的孩子是为了进一步拔高。

所以这个统计口径非常难。

南方周末:那从你的研究和接触来看,休学最集中的年龄段是初中吗?

陈祉妍:应该说初中是高峰,高中也很多,小学高年级也有,只是初中可能比其他学段高一点。

南方周末:为什么初中会更集中?

陈祉妍:跟青春期有一定关系,初中是青春期的关键阶段。但我不会认为只是激素的影响。我们看到现在孩子的休学问题在增加,它背后的主要原因,我不认为是基因或者生理原因,不可能以这个为主,它一定有社会文化的原因。

南方周末:什么样的社会文化原因?

陈祉妍:虽然社会经济发展了,技术也发展了,但对于未成年人来说,他的成长环境事实上是恶化的。例如,未成年人的成长需要在现实世界中与同伴一起玩耍,而这种同伴间的玩耍在学校、在家庭都在减少。

现在学校里,孩子的时间是高度结构化的。比如课间不能离开座位,前面的老师拖点堂,后面的老师早点来,可能只给孩子几分钟时间上厕所。放学以后,孩子想在学校运动、玩一玩,有些学校还会驱赶,不让学生留在学校。午休的时候,有些学校甚至不允许学生离开座位,怕离开座位出事。

现在学校非常害怕各种安全问题,所以不敢给学生自由活动的机会。体育活动也是一样。教育部要求保障体育活动时间,但学校还是会害怕出事,于是学生的自由活动很少,更多是跑步、做操这样结构化的活动。

南方周末:但这些问题听起来很难完全归到学校身上,学校也有自己的压力。

陈祉妍:对,所以我甚至认为,教育生态恶化的主因不在学校。它跟家长的过度投诉有一定关系。学校被投诉之后,要解释、写材料,甚至赔偿,这个代价非常大。而学校又承担不起那么大的安全责任,最后就形成了现在的状态。

我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有许多同学不喜欢学习,甚至考试一塌糊涂,但大部分孩子还能在学校里玩,能和同伴一起锻炼人际交往的能力。现在这种机会在减少。

陈芷妍。受访者供图

“时代之锅”

南方周末:为什么同伴关系对孩子这么重要?父母的支持不能替代吗?

陈祉妍:不能替代。心理健康的保护因素里,社会支持几乎排在第一。社会支持包括情感支持和工具性支持。你有烦恼的时候可以跟别人讲,别人愿意听;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别人真的可以帮你。

同伴支持是父母替代不了的。因为父母和孩子毕竟不是一代人,我们对孩子很容易采取教育、指导的方式。但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他和你一起“水深火热”,跟你站在一个战壕里面。

同伴交往还会帮助一个人学习竞争、合作、理解别人、处理社会关系。这些能力很大一部分要在同伴交往中锻炼。

南方周末:我采访的几个休学孩子里,人际关系确实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原因。有的跟同学相处不好,有的跟老师相处不好,也有的是两方面都有。

陈祉妍:是。而且这种类型其实是风险比较大的。如果一个孩子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休学,等他长大以后,他不需要再面对学校这种单一的学习场景,工作环境的评价体系可能反而更加多元,他未必不能适应。

但如果一个孩子本身社交能力很弱、非常退缩,他可能会长期宅在家里。以后去工作,也可能因为不能适应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很快又退出,一个工作接一个工作地放弃,最后甚至不能适应社会。

南方周末:所以如果一定要在家庭、学校和孩子自身之间找一个“锅”,你觉得谁的责任更大?

陈祉妍:谁的“锅”?我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研究发现,焦虑和抑郁受到学校和家庭的影响不一样。焦虑很大一部分跟学校学业压力有关;抑郁很大一部分受到家庭因素、家庭压力的影响。

但是休学的孩子往往既有焦虑又有抑郁情绪,所以你没有办法说到底是谁单方面的“锅”。如果你非让我回答,我会说“时代之锅”。现在科技发展了,孩子获得现实练习的机会反而减少了。城镇化发展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城市,很多大城市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减少了。这不是某一个人有意选择的结果,是时代变化造成的。

南方周末:我采访的一位专门接收休学孩子的学校校长詹大年认为,如果非要选一个,他觉得学校责任更大。因为孩子最后逃离的是学校,回到家里。你认同吗?

陈祉妍:我跟詹大年校长接触过,他的很多观点我都很赞同。我认为重要的不是分析这是谁的“锅”,而是找到解决问题的入手点。

如果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我会觉得入手点首先是在学校。因为家庭是散的。永远会有存在困境的家庭,永远会有“冥顽不灵”的父母。但学校是一个体系,是一群懂教育的人在对孩子进行引导。而且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同伴,可以相互支持。所以我的解决方案,会更多放在学校。

南方周末:那休学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源头在哪儿?

陈祉妍:心理学的观点其实是,问题的解决不一定依赖于解决问题的根源。比如一个孩子的问题,是因为四年级遭受了校园欺凌。我们能回到四年级吗?回不去。如果说问题的根源是科技发展、手机出现了,那我们能没有手机吗?也不可能。

所以我比较倾向一种干预观点,叫“扶正祛邪”。就是增加积极的东西,让本来应该有的养分更多。

“不能把解决投诉的责任全交给学校”

南方周末:如果把“入手点”放在学校,具体能怎么做?

陈祉妍:首先要给学校支持。现在学校其实也是很脆弱、弱势的。很多部门都可以来给学校提要求。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学校过度承担责任、被过度投诉的问题。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你要求学校给孩子更大的自由空间,其实就是让校长自己顶着全部风险,让班主任自己顶着全部责任。这种要求只有少数人能做到。所以首先应改善整个教育生态,让学校能够更正常地发挥教育功能,而不是成天处于恐慌和压力中。

南方周末:具体来说,怎么给学校安全感?

陈祉妍:投诉需要体系化、分层分类管理,不能简单把解决投诉的责任全交给学校。比如可以在区县一级设立相应的中心,去处理投诉、评估情况、协调多部门。

因为投诉有两种极端。一种是学校或者老师真的有问题。现在有一些老师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关键岗位,但没有发生极其恶劣的事情,很难被处理,所以教师也需要一个退出机制。有问题的老师,可以安排离开学校,也可以转岗,离开直接接触学生的岗位。

另一种情况的投诉,是因为一些家长是焦虑型、偏执型的。学校明明没有什么问题,他也会不断投诉。比如,“老师,我们家子涵今天为什么没有喝水?”

这种投诉如果全部丢给学校应答,对学校的消耗非常大。所以有些投诉应该经过快速而科学的评估,走一个简洁的处置流程,而不是每一次都让学校投入巨大精力。

学校有安全感,才敢做事情。比如让孩子在学校自由活动,成立社团,让学生有更多参与校园生活的机会。

南方周末:做这些事情需要钱、需要人。尤其普通公办学校,一个老师可能已经掰成八个人用了。怎么办?

陈祉妍:我推荐的这些做法,其实都是比较便宜的。我并不是说所有学校一下子就能做到最好,而是可以从低门槛的事情开始,比如校长接待日、开放社团、开展心理健康主题班会等等。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长期工作,是教师培训。班主任、任课老师、心理老师与校长,都应该懂一些心理学。教育本质上是关于人的科学,心理学是研究人的科学。

南方周末:如果只能挑一种人培训,你会选谁?

陈祉妍:我希望先强化师范教育和教师资格证考试中的心理实战技能部分。

南方周末:直接从源头改?

陈祉妍:对。不能总靠入职后的培训来打补丁。但如果一定要让我在学校里挑一个,我可能会挑班主任。因为班主任对孩子的影响最大。

南方周末:那什么样的班主任才算一个好的班主任?

陈祉妍:第一是“班主任的自觉”。就是他知道自己的角色定位、责任和责任边界。他知道自己不只是负责提高学生的学业成绩,还要对班风负责,要让学生全面成长,让孩子拥有一段不错的青春和班级生活。

然后他愿意持续学习。我们不怕一个班主任起点低,但他要愿意遇到问题以后求助、反思、尝试改善。这既是职业精神,也真正体现了对学生的关爱。

2026年6月,丑小鸭中学宣传栏上,贴着学生制作的“拒绝EMO”海报。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 摄

“我可能先看厕所”

南方周末:设立校长接待日、社团、心理课程等,这些能对休学起到预防作用吗?

陈祉妍:这些全部都是预防性的。我们想建设的是心理友好型校园。校长能够倾听学生,学生能够自主组织社团,老师能够通过艺术疗育等方式让学生表达自己而不受评判,背后都是同一个目的:让学生在学校里感到安全、舒适,快乐和有活力。

比如社团。我认为一个学校如果没有流浪猫社团,这个学校很可能就不是一个真正允许学生自主设立社团的学校。北京一零一中学的社团制度就比较好。他们有很多社团,甚至可以一人成团。你愿意申请,有一个本校老师愿意挂名指导教师,就可以成立。

南方周末:其实我采访的休学孩子中,很多人都非常渴望被老师、同学认可和看见。

陈祉妍:对。青春期本来就是一个自我同一性发展的重要时期:我是谁?我擅长什么?我能干什么?我未来走什么路?在芸芸众生中,我的位置在哪里?所以这个阶段,孩子特别关心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南方周末:如果你走进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想判断它是不是一个心理友好型校园,你会先看哪里?

陈祉妍:我可能先看厕所。

南方周末:厕所?

陈祉妍:对。我会看厕所环境怎么样。我们的调研发现,有很多学生不愿意在学校上厕所。厕所的环境,其实也能折射学校的管理风格。比如隔间的门是不是坏的、关不关得上、有没有漏水,这些都体现了学校是不是在关注人的舒适。

然后我会看课间。课间非常能反映一个学校、一个班级的风格。如果孩子们会运动,会聊天,会分享,这比较好。如果孩子们只是在追逐打闹、说脏话,那也不好。

南方周末:但你刚才说孩子要有自由活动,追逐打闹不也是一种活力吗?

陈祉妍:它当然说明有活力,但也说明这种活力没有得到好的引导。你完全可以把它转化成更有意义、更好玩的,而且不伤害自己和别人的方式。

当然,还有一种是整个班死气沉沉,大家都不说话、不运动,这也不好。

“我不认为望子成龙是病”

南方周末:有一个很常见的看法,就是孩子休学,是因为心理承受能力差、抗压能力差。别人都没休学,为什么就你休学?

陈祉妍:现实里确实会有这种声音,别人能忍得了,你为什么不能忍?

我会把休学的孩子称作“煤矿里的金丝雀”。煤矿里的煤气比较多的时候,人可能不会最先察觉,但金丝雀会先晕倒。

南方周末:但他们还是会背着一个抗压能力差的标签。

陈祉妍:问题是,这是不是有意义的压力。很多孩子,包括休学的孩子,他能够扛对他来说有意义的压力,却不愿意扛一种他完全不理解意义的压力。

有些孩子在其他方面很成功,也很能投入,很能克服困难,很能吃苦。所以你不能说他是全面脆弱的。他可能只是恰好在这个面上比较脆弱。

南方周末:那休学和心理疾病是不是也不能直接画等号?

陈祉妍:对,要分情况。我们接触的类型里面,确实有一类是心理疾病,比如神经发育问题。

但是很多孩子在巨大压力下都会出现抑郁症状。到底是抑郁症导致他休学,还是持续的压力导致了他的痛苦?这个要具体判断。

我在讲座里有一次用过一个标题,叫“是困难,是痛苦,不一定是病”。很多孩子送到精神科以后,可能被诊断为疾病,经过治疗以后改善了。但他回到学校又出问题,因为核心困难没有解决,再回学校以后,原来的困难还在那里,他还是可能再次休学。

南方周末:但我采访到的一位父亲,孩子休学以后,他从一开始拼命想解决问题,到后来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反而发现孩子慢慢恢复了。是不是家长有时候也需要放手?

陈祉妍:孩子需要一定的喘息空间。但是我特别想说,在休学这个问题上,家长特别容易被骂,这是不公平的。我并不认为休学孩子的家庭就一定有更多的问题。只是当孩子休学以后,家庭原来的问题会在暴风骤雨中被放大,亲子关系出现更剧烈的冲突。

家长其实也是一个有点弱势的群体。家长是散装的,他在话语权上没有那么强。孩子休学以后,家长会焦虑,会担心孩子的未来,这些都很正常。我不认为望子成龙是病,也不认为父母担心孩子是病。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爱的表达。

“很多学校不是做得太多,而是做得太少”

南方周末:如果孩子频繁请假,但还没有正式办理休学。这个时候,学校应该怎么做?

陈祉妍:首先要评估。他到底是什么问题?是学习方法的问题,还是社交焦虑?是不是存在多动症?是不是遭受过校园欺凌?是不是家庭出了问题?

不同问题要有不同的支持。但如果没有条件做这么细的分类,宽泛地来说,学校应该增加对这个孩子的支持,增加同伴和他的联系,建立更好的师生关系。这有可能把孩子拉回来。

南方周末:那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做?

陈祉妍:很多学校其实不是做得太多,而是做的得太少。但如果说什么会加重问题,我觉得就是整齐划一的要求。比如,“你不能准时到校,那你就不要来上课”“你天天迟到早退,那你不要来”“你总在学校情绪崩溃,那你不要来”。如果一个孩子不能做到完全符合学校要求,就把他推出学校,这是最容易导致他最后彻底不去学校的原因。

南方周末:如果一个孩子已经办理了休学,学校还应该继续联系他吗?

陈祉妍:学校需要与家庭保持联系,但联系不是为了要求家庭一定要有积极回应。孩子可能正处于一个很低迷的状态,他不回应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让他知道,学校里的人,老师和同学们还在惦记他。如果以后他想回来,学校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南方周末:我采访詹大年的时候,他提了一个“校中校”模式。就是在普通学校里设立一个空间,配备更专业的心理老师和任课老师,孩子刚出现问题苗头的时候,就把他放到“校中校”里,让他有一个缓冲、解决问题的空间。但这个空间并不与原来的学校隔开。他认为这是目前成本比较小的一个解决办法。你怎么看?

陈祉妍:我觉得挺好的。有一些学生需要更多的支持,比如课堂安排、考试安排。其次,我们确实不是每个班主任都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学校至少要培养一部分骨干班主任。这部分骨干班主任可以具有特殊教育或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的背景,他们能够对学生更加理解,也有支持的能力。让这样的老师去带领这些学生,更有利于预防问题,或顺利让他们复学。

南方周末:那你觉得,这个模式可以在全国推广吗?

陈祉妍:要先试点成功。有一些科学的评估方式,评估它的效果,以及适合什么样的孩子、适合什么样的老师,需要什么样的资质。理念需要先落地、试点,然后评估,再去推广。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责编 钱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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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9

标签:育儿   青少年   学校   孩子   南方周末   老师   学生   家庭   班主任   同伴   社团   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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