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我差点被一个纸箱绊倒。
法国来的工程师皮埃尔正蹲在楼道里,对着一堆快递发呆。他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伸出来一半,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这些,”他用法语腔调的英语问我,声音有点飘,“都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六个盒子,有大有小。最大的那个装着洗衣机配件,我姐家洗衣机坏了半个月了,售后说缺个零件,得从广东调。最小的那个是手机壳,九块九包邮。
“是啊,”我说,“怎么了?”
皮埃尔把刀片推回去,站起来。他个子很高,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显得有点局促,头顶几乎蹭到天花板上的蛛网。
“你昨天说要去自驾游,”他的英语开始夹杂法语单词,“去那个什么……张家界?”
“对,明天出发。”
“开车去?”
“开车去。”
“多远?”
“一千二百公里吧,大概。”
皮埃尔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的表情,我在中国见过很多外国人露出这种表情,但皮埃尔的版本格外生动。
“一千二百公里,”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从巴黎开到柏林才一千公里吗?”
“是吗?”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没去过。”
“在法国,”他跟着我进门,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一千公里是跨国旅行!要提前规划,要请假,要订酒店,要准备很多东西。而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顺便’?”
我确实说了“顺便”。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皮埃尔是我们公司请来的技术顾问,搞工业自动化的,要在西安待三个月。公司给他租了这套公寓,恰好在我隔壁。两周前他搬进来那天,我帮他拎了个行李箱上楼,就这么认识了。
前天晚上我在楼道里抽烟,他出来扔垃圾,聊了几句。我随口提了一嘴周末要去张家界,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当时的反应是瞪大眼睛,说“周末?两天?去张家界?”,好像我在邀请他去月球。
我说对,周五下班出发,周日晚上回来。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直到今天,他看见我在拆快递,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塞东西——充电宝、车载手机支架、自热火锅、一次性雨衣、两瓶矿泉水、一包辣条、一袋瓜子、三个橘子。
“你认真的?”他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把那包辣条塞进侧兜。
“认真的啊。”
“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朋友,他开车。”
“你们要连续开多久?”
“换着开的话,一个人大概六个小时吧。”
皮埃尔靠在门框上,做了一个深呼吸。他三十多岁,浅棕色头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平时看起来是个很理性的人。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刚被人告知地球其实是平的。
“我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他说。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知道在法国,开车超过四个小时我们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
“我们会中途停下来,找个小镇,喝杯咖啡,散步,可能住一晚,第二天继续走。”
“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那叫生活。”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掂了掂重量。还行,不算重。
“你们中国人,”皮埃尔说,“对距离的感知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觉得一千公里是‘顺便’。我们觉得那是‘远征’。”
我笑了。远征。这个词用得挺有意思。
“你知道吗,”我说,“我去年国庆节,从西安开到乌鲁木齐,两千五百公里,三天开到。”
皮埃尔的表情像是吞了一个柠檬。
“两千五百公里,”他喃喃自语,“那是从巴黎开到莫斯科的距离。”
“是吗?”
“你为什么要开那么远?”
“因为机票太贵了,国庆节。”
“所以你就开了三天车?”
“两个人换着开,其实还好。”
皮埃尔走进我家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坐姿很僵硬,像是需要坐下来才能处理这些信息。
“我需要重新理解中国,”他说。
我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中国,从上海浦东机场到酒店,打车花了一个半小时,”他说,“我当时觉得这太远了。后来同事告诉我,那只是上海郊区到市区的距离。”
“一个半小时算近的了,”我说,“我上班通勤单程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每天?”
“每天。”
“来回两个小时?”
“对。”
“在法国,如果通勤超过四十分钟,我们会考虑搬家或者换工作。”
“那你要是在北京怎么办?我有个同学在北京,单程一个半小时算正常,两个小时也有。”
皮埃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现在看起来有点迷茫。
“所以我一直有个疑问,”他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能忍受这么长的通勤时间?”
“因为房子买在那儿了,”我说,“或者因为那边的房租便宜,或者因为孩子在那边的学校上学。原因很多。”
“就为了这些,每天花两个小时在路上?”
“习惯了。”
“习惯,”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你们中国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什么都‘习惯了’。”
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夸奖,但听起来不像。
“那这次去张家界,”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们计划怎么玩?”
“周五晚上出发,开六个小时到服务区,在车上睡一觉。”
“在车上睡觉?”
“对啊,后排座椅放倒,铺个垫子,睡到早上五六点,继续开。”
皮埃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周六玩一整天,晚上住酒店,”我继续说,“周日再玩半天,下午往回开,晚上到家。”
“你们在服务区睡觉,安全吗?”
“服务区有监控,有保安,很多自驾游的人都这么干。”
“在法国的高速服务区睡觉,”他说,“可能会被警察叫醒,告诉你这不安全,让你去住酒店。”
“那多麻烦。”
“那叫安全。”
我耸耸肩。不同国家有不同的活法,这事没什么好争的。
皮埃尔终于拿起那瓶啤酒,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瓶子,用一根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线。
“巴黎到马赛,”他说,“八百公里。法国人觉得这是很长的距离。如果有人周末开车去马赛玩,周一回来上班,同事们会觉得他疯了。”
“八百公里,”我算了算,“那不就是西安到郑州一个来回吗?”
“西安到郑州多远?”
“五百公里左右吧,单程。”
“你们觉得五百公里是‘顺便’?”
“差不多。”
皮埃尔的手指在茶几上又画了一条线,更长的一条。
“巴黎到莫斯科,”他说,“两千五百公里。这是拿破仑远征的距离。你的国庆节自驾游。”
“别拿拿破仑比,”我笑了,“我就是想省点机票钱。”
“不,”皮埃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不是省钱的问题。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什么意思?”
“在法国,距离是一种障碍。在中国,距离只是一个数字。”
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挺有水平的,虽然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们的基础设施,”他继续说,“高速铁路、高速公路、桥梁、隧道,这些东西把距离消解了。一千公里在你们看来,不过是在方向盘后面坐几个小时而已。”
“确实是这样。”
“但在欧洲,国境线、语言、文化差异,这些东西让距离变得很重。跨越国境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动,是心理上的。”
“所以你觉得一千公里很重?”
“很重。”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窗外传来楼下麻将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四川话的喊叫。这栋楼的隔音不太好,但住久了反而觉得这些声音让人安心。
“我想跟你去,”皮埃尔突然说。
“去哪儿?”
“张家界。”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很累的。”
“我想体验一下,”他说,“我想知道你们中国人是怎么做到把一千二百公里当成‘顺便’的。”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们的自驾游,和你们的自驾游,可能不太一样。”
皮埃尔推了推眼镜,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心。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我背着包下楼。我朋友大刘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一辆白色的哈弗H6,车龄五年,跑了十二万公里,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但发动机状态还不错。
大刘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弹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
“就你一个?”他问。
“还有一个,隔壁的法国人。”
“法国人?”大刘挑了挑眉毛,“你什么时候认识法国人了?”
“公司同事,在这边出差。”
“他去张家界干嘛?”
“体验生活。”
大刘露出一个“吃饱了撑的”的表情,但没说什么。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最大的缺点也是话少。
皮埃尔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了。
我和大刘同时看向那个行李箱。
二十四寸的,硬壳,万向轮,拉杆拉得老长。皮埃尔还背了一个双肩包,胸前挂着一个相机包,脖子上围着一个U型枕。
“你这是要去机场?”大刘问我。
“皮埃尔,”我说,“我们开车去,不是坐飞机。”
“我知道,”皮埃尔说,“我带了行李。”
“你那个行李箱,后备箱可能放不下。”
“为什么?”
大刘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塞了东西:一箱矿泉水,一个工具箱,两个折叠椅,一个装着帐篷和睡袋的收纳袋,一个车载冰箱,还有我的大背包。
皮埃尔看着那个后备箱,表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你们带了帐篷?”
“以防万一,”大刘说,“万一酒店满了,或者想露营。”
“你们还带了冰箱?”
“冰点饮料,路上喝。”
皮埃尔绕到后座,把行李箱横着塞进去,刚刚好。他的U型枕掉在地上,我帮他捡起来。
“这是什么?”大刘指着那个U型枕。
“飞机上用的,”皮埃尔说。
“我们不开飞机,”大刘面无表情地说。
皮埃尔把U型枕套在脖子上,坐进后排。他的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坐进副驾驶,大刘发动了车。
“导航设好了?”他问。
“设好了,”我掏出手机,“走连霍高速,到三门峡转二广高速,然后一路南下。”
“多久?”
“十二个小时左右,算上休息。”
“行。”
大刘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入主路。周五傍晚的西安,路上全是车。我们在二环上堵了二十分钟,才挪到绕城高速的入口。
皮埃尔一直看着窗外。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观察某种陌生的生态系统。
“这是晚高峰,”我回头对他说,“每天都这样。”
“周五尤其堵,”大刘补充道。
“你们不觉得烦躁吗?”皮埃尔问。
“习惯了,”我和大刘几乎同时说出这三个字。
皮埃尔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他真的带了一个笔记本,那种 moleskine 的黑色软皮本,用一支钢笔在上面写字。我看见他写的是法文,看不懂。
车子终于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城市灯光开始向后流淌。
“现在正式开始算,”大刘说,“一千二百公里。”
“你以前开过这么远吗?”皮埃尔问大刘。
“开过更远的,”大刘说,“去年从西安开到拉萨,三千公里。”
“三千公里,”皮埃尔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我打开一包辣条,递给皮埃尔一根。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眼睛睁大,嘴巴开始吸气。
“辣?”我问。
“很辣,”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
大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在大刘的表情系统里,相当于大笑。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陕西,进入河南境内。
高速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大刘把车速定在一百二十。车载音响放的是许巍的歌,皮埃尔问这是谁,我说是一个中国摇滚歌手,他点点头,说旋律不错。
“你们经常这样自驾游吗?”皮埃尔问。
“不算经常,”我说,“一年三四次吧。”
“三四次?每次都是这种距离?”
“不一定,有时候近一点,三四百公里,有时候远一点,一两千公里。”
“三四百公里算‘近一点’?”
“算啊。”
皮埃尔又在本子上写字。
晚上九点半,我们在渑池服务区停下来。大刘去加油,我去上厕所,皮埃尔站在服务区的广场上四处张望。
这个服务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加油站、厕所、热水供应处、一个卖茶叶蛋和烤肠的小商店、一排充电桩。
皮埃尔对热水供应处特别感兴趣。那是一个不锈钢台子,上面有两个水龙头,分别标着“开水”和“直饮水”。几个货车司机正拿着保温杯接开水,热气在夜晚的冷空气里升腾。
“每个服务区都有这个?”他问。
“基本上都有。”
“免费的热水?”
“免费的。”
“在法国的高速服务区,”他说,“一杯热水可能要两欧元。”
“两欧元?”大刘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一杯热水十五块钱人民币?”
“差不多。”
大刘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说“万恶的资本主义”。
我们一人接了一杯热水,靠在车边喝。皮埃尔捧着纸杯,小心翼翼地吹气。
“你们的服务区还有充电桩,”他指着那排充电桩说。
“这两年装的,”我说,“现在开电动车跑长途的人也多了。”
“在法国,充电桩的密度远不如你们。”
“你们国家小,”大刘说,“不需要那么多。”
“也是,”皮埃尔承认,“但你们的基建速度确实……怎么说呢……令人不安。”
“不安?”
“就是太快了。快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习惯了就好,”我说。
皮埃尔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又是‘习惯了’,”他说,“这句话可能是你们中国人的万能答案。”
我们继续上路。大刘开了四个小时后换我开。皮埃尔在后排睡着了,U型枕歪到一边,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在车灯下无限延伸。高速路上的反光标识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
凌晨两点,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睡觉。大刘把后排座椅放倒,铺上垫子,钻进去就睡着了。我把副驾驶座椅放倒,也凑合着躺下。皮埃尔醒过来,看着我们俩的睡姿,犹豫了很久。
“你不睡?”我闭着眼睛问。
“我在想,这样睡觉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安全方面。”
“服务区有保安巡逻,有监控,”我说,“比睡在荒郊野外安全多了。”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轻轻放倒座椅的声音。
“晚安,”他说。
“晚安。”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被大刘拍醒。
“走了,”他说,“趁早赶路,避开早高峰。”
服务区的早晨很安静。几个货车司机在水龙头前洗脸刷牙,动作利索。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烟头。
皮埃尔从车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一边。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睡得怎么样?”我问。
“不太适应,”他诚实地说,“但确实是一种……体验。”
他去服务区的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卫生间里有淋浴间,”他说。
“很多服务区都有,”我说,“给货车司机用的。”
“在法国,服务区的卫生间有时候要付费,”他说,“而且不一定干净。”
“这里的卫生间也不一定干净,”大刘说,“但至少免费。”
我们在服务区的商店买了三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当早餐。皮埃尔对茶叶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观察里面褐色的纹路。
“这是用什么煮的?”
“茶叶,酱油,香料。”
他咬了一口,咀嚼,思考,然后点头。
“好吃。”
“你什么都觉得好吃,”大刘说。
“因为我抱着开放的心态,”皮埃尔认真地说。
大刘发动车,我们继续上路。清晨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疏,阳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透出来,把路面染成金色。
皮埃尔精神好了很多,他拿着相机对着窗外拍照。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他连拍了十几张。
“你们国家的地貌变化太大了,”他说,“从西安出来,先是平原,然后是丘陵,现在又是山区。”
“还没到张家界呢,”我说,“那边的山才叫绝。”
“我很期待。”
上午十点,我们进入湖北境内。导航提示前方有拥堵路段,预计延误四十分钟。
“又堵车?”皮埃尔问。
“正常,”大刘说,“这个时间段,这段路经常堵。”
“你们怎么知道?”
“经验。”
果然,前方开始出现刹车灯组成的红色长龙。大刘减速,汇入车流,然后停下来。
我们被困在高速公路上。左边是一辆装满生猪的货车,右边是一辆贴着“新手上路”标志的白色轿车。前方看不到尽头,后方也很快排满了车。
皮埃尔放下相机,看着周围的景象。
“堵车的时候,你们做什么?”
“等着,”大刘说。
“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
皮埃尔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那本 moleskine 笔记本,开始写字。
我打开一包瓜子,递给大刘一把,又递给皮埃尔一把。皮埃尔看着手里的瓜子,不知道怎么处理。
“嗑着吃,”我示范了一下。
他尝试了几次,前三次都把瓜子壳咬碎了,第四次终于成功地把仁嗑出来。
“这个需要技巧,”他说。
“熟能生巧,”我说。
我们在堵车中消磨了四十分钟。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移动,大刘踩下油门,哈弗H6发出低沉的轰鸣。
“在中国,”皮埃尔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像是总结的话,“堵车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本来就是,”大刘说。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荆州附近的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午饭。
这个服务区比渑池那个大得多,有一个两层楼的建筑,里面有餐厅、超市、甚至还有一个卖当地特产的柜台。
皮埃尔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菜单上的图片。
“这些菜都是现做的?”他问。
“快餐式的,”我说,“但味道还行。”
我们一人点了一份盖浇饭。大刘要了鱼香肉丝,我要了宫保鸡丁,皮埃尔在我的建议下要了西红柿鸡蛋。
“这个不辣,”我向他保证。
他吃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
“你们的服务区餐厅,”他说,“比法国的好太多了。法国的服务区基本上只有三明治和薯片。”
“还有两欧元一杯的热水,”大刘补充道。
“对。”
吃完饭,皮埃尔在特产柜台前停留了很久。他拿起一包真空包装的鸭脖,仔细阅读背后的配料表。
“鸭脖子,”他念出来,“这是一种零食?”
“很好吃,”我说,“但是辣。”
“比辣条还辣?”
“辣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包。
“回去再试,”他说,“现在我的胃需要休息。”
下午两点,我们进入湖南境内。地貌变得更加崎岖,高速公路开始频繁地穿过隧道。每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景色就变化一次——更绿的山,更密的植被,更浓的雾气。
皮埃尔几乎一直在拍照。他的相机快门声在后排响个不停。
“这些山,”他说,“和法国南部的山完全不一样。”
“这是喀斯特地貌,”我说,“张家界那边更壮观。”
“喀斯特,”他重复这个中文词,在本子上记下来。
下午四点,我们终于接近张家界。导航显示还有八十公里,预计一小时到达。
“总用时多少?”皮埃尔问。
“从出发到现在,”我算了一下,“大概二十二个小时。”
“二十二个小时,”他说,“包括睡觉和吃饭。”
“对。”
“在法国,二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可以从巴黎开到葡萄牙了。”
“葡萄牙好玩吗?”大刘问。
“好玩,”皮埃尔说,“但我从来没开车去过。”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
大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们欧洲人也太娇气了”。
下午五点,我们进入张家界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和西安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那种现代中国城市的标准配置——高层住宅楼、商场、各种招牌灯箱。
但远处的山不一样。那些山像是从地面上突然长出来的,垂直的,尖锐的,覆盖着绿色植被,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轮廓。
皮埃尔把头伸出车窗,仰着脸看那些山。
“我的天,”他用英语说,然后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Mon Dieu。”
“明天进景区,”我说,“比这还夸张。”
我们订的酒店在武陵源区,一个三星级的宾馆,价格三百多一晚。皮埃尔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用湖南口音的普通话问:“外宾?”
“对,法国的。”
“护照登记一下。”
皮埃尔掏出护照,服务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你们的酒店登记系统,”皮埃尔小声对我说,“是不是和公安局联网的?”
“是的。”
“在法国,这是不可想象的。”
“隐私问题?”
“对。”
“在中国,安全比隐私重要。”
皮埃尔想了想,没有反驳。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些什么。
房间还不错,干净整洁,窗户正对着远处的一片山峰。皮埃尔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山的轮廓融入黑夜。
晚上我们去附近的一家土菜馆吃饭。大刘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紫菜蛋花汤。
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整个盘子都是红色的。辣椒铺满了鱼头的表面,热气蒸腾,辣味呛鼻。
皮埃尔看着那个鱼头,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他指着那些红辣椒,“全部要吃掉?”
“不用吃辣椒,”我说,“吃鱼肉就行。”
大刘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皮埃尔的碗里。皮埃尔用筷子夹起来——他现在用筷子的水平已经比两周前进步很多了——放进嘴里。
三秒钟后,他的脸红了。
五秒钟后,他开始吸气。
十秒钟后,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但是,”他喘着气说,“鱼的味道很好。”
“那就行,”大刘说,又给他夹了一块。
皮埃尔吃了四块鱼肉,喝了两杯茶,擦了三张纸巾。他的额头在出汗,眼睛在发亮。
“我理解了,”他说。
“理解什么?”
“你们为什么能开一千二百公里来吃一顿饭。”
“不是为了吃饭来的,”我说,“是为了看山。”
“但吃饭是重要的部分,”他说,“我现在明白了。”
大刘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赞同的表情。
吃完饭回到酒店,皮埃尔在电梯里说:“今天是我来中国之后,最累但最充实的一天。”
“明天更累,”我说,“要走很多路。”
“我准备好了,”他说,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电梯门打开,我们各自回房间。走廊里传来其他住客的说话声,湖南话和四川话混杂在一起,隔着墙壁听不太真切。
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第二天的天气预报。晴天,十五到二十五度,适合爬山。
窗外,张家界的山峰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明天的游客。
周六早上七点,我们在酒店餐厅吃早餐。自助式的,有粥、馒头、鸡蛋、炒面、几个热菜。
皮埃尔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最后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一个煮鸡蛋,夹了两筷子炒面。
“你们的酒店早餐,”他说,“品种比法国多。”
“法国的酒店早餐什么样?”大刘问。
“面包,黄油,果酱,咖啡。有时候有奶酪和火腿。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大刘摇了摇头,往自己盘子里又加了一个包子。
八点,我们到达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的入口。周末的早晨,游客已经很多了。售票处排着队,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呼自己的团员,卖雨衣和登山杖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
皮埃尔看着眼前的人流,表情有些恍惚。
“这么多人,”他说。
“周末嘛,”我说,“正常。”
“法国的国家公园,周末也没有这么多人。”
“中国的人口是法国的二十多倍,”大刘说,“你自己算。”
皮埃尔没有算,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人流的照片。
我们买了门票,排队进入景区。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动作很快,队伍虽然长,但一直在移动。
“效率很高,”皮埃尔评价道。
进了景区之后,人流分散开来,不再那么拥挤。我们沿着金鞭溪往里面走,两边是垂直的石柱山峰,溪水在石头间流淌,空气里带着植物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皮埃尔几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拍照。他对那些山峰的形状感到不可思议——它们太直了,太陡了,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壳里硬生生拔出来的。
“在法国,”他说,“山是横向的,绵延的。这里的山是纵向的,独立的。”
“所以才叫石柱,”我说。
我们走到一个观景台,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视野,几十座石峰矗立在峡谷中,云雾在半山腰缠绕。
皮埃尔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相机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
“怎么了?”我问。
“有时候,”他说,“镜头拍不出真实的感受。”
大刘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吐出烟雾,看着那些山峰。
“法国有这样的山吗?”他问。
“没有,”皮埃尔说,“全世界只有这里有。”
“所以值得开一千二百公里来看,”我说。
“值得,”皮埃尔说,“非常值得。”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岔路的时候,看到指示牌上写着“袁家界”。皮埃尔问那是哪里,我说是电影《阿凡达》取景灵感来源的地方。
“阿凡达?”他的眼睛亮了。
“对,那些悬浮山的原型。”
“我们必须去。”
去袁家界要坐百龙天梯。那是一座建在垂直悬崖上的电梯,三百多米高,据说是世界上最高的户外电梯。
排队等电梯的人很多。我们在队伍里站了半个小时,皮埃尔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群。
“中国人排队,”他说,“比我预期的有秩序。”
“这些年好多了,”我说,“以前确实比较乱。”
“什么改变了?”
“教育,管理,经济发展。很多因素。”
电梯来了,我们挤进去。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透明的玻璃墙外面,悬崖的岩壁飞速向下退去。
皮埃尔的耳朵有点不舒服,他咽了几次口水。
电梯到达山顶,门打开,我们走出去。眼前的景象让皮埃尔直接站住了。
一片开阔的平台,下面是万丈深渊,对面是无数座石峰,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灰色。云雾在峰间流动,时而遮蔽,时而散开。
“这就是悬浮山的原型,”我说。
皮埃尔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栏杆边,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理解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理解什么?”
“你们为什么能忍受那么长的通勤,那么长的车程,那么拥挤的人群,那么辣的食物。”
“为什么?”
“因为这个,”他指向眼前的景象,“因为你们知道,在所有这些辛苦的尽头,有这样的东西在等着你们。”
我愣了一下。
这个法国工程师,来中国才两周,在张家界的山顶上,说出了我活了三十年都没总结出来的话。
“可能吧,”我说,“可能我们骨子里都知道,付出会有回报。”
“不只是回报,”皮埃尔说,“是一种……可能性。距离不是障碍,只是一种过程。你们相信过程尽头的那个结果值得所有的过程。”
大刘在旁边掐灭了烟头,难得地开口了。
“这法国人,”他对我说,“有点东西。”
我们在袁家界走了两个多小时。皮埃尔拍了无数张照片,但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用肉眼看,而不是透过取景器。
下午我们去了天子山。又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山峰组合,不同的云雾形态。
皮埃尔的体力比我想象的好。他穿着一双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鞋,走路很稳,呼吸节奏也保持得不错。
“你在法国经常爬山?”我问。
“阿尔卑斯山,”他说,“但那里的山和这里完全不同。那里是雪和岩石,这里是绿色和云雾。”
下午四点,我们开始下山。皮埃尔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腿软了?”大刘问。
“有一点,”他承认。
“正常的,”我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下到山脚的时候,皮埃尔的腿确实在抖。他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揉着自己的小腿。
“今天走了多少步?”他问。
我打开手机的健康应用。
“两万三千步。”
“两万三千步,”他重复,“在法国,我平均每天走六千步。”
“那今天超标了,”大刘说。
皮埃尔笑了,是一种疲惫但满足的笑。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大刘选了一家当地人推荐的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香气。
皮埃尔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表情比昨晚面对剁椒鱼头时镇定多了。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他说。
我们点了毛肚、鸭肠、牛肉、豆腐、各种蔬菜。皮埃尔对毛肚和鸭肠表现出了谨慎的好奇。
“这些在法国,”他说,“通常会被扔掉。”
“那是你们不懂吃,”大刘说,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嘴里。
皮埃尔学着大刘的动作,也涮了一片毛肚。他咀嚼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分析某种实验数据。
“口感很特别,”他最终给出评价,“脆的,但又不是脆。有一种……弹性。”
“好吃吗?”
“好吃。”
鸭肠他也试了,评价是“像面条,但是是肉做的面条”。
吃到一半的时候,皮埃尔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啤酒。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对食物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态度?”
“什么意思?”大刘问。
“就是什么都敢吃,什么都能吃。鸭脖子,鸭肠,毛肚,还有我在西安看到的鸡爪、猪蹄、兔头。”
“这些都是好东西啊,”大刘说。
“在法国,人们更倾向于吃那些‘安全’的部位。鸡胸肉,牛排,鱼柳。那些能明确辨认出是什么的部分。”
“那多没意思,”我说。
“所以,”皮埃尔说,“你们对距离的无畏和对食物的无畏,是不是来自同一个根源?”
我和大刘对视了一眼。
“你说说看,”我说。
“我觉得,”皮埃尔用手指蘸了一点啤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一种对‘可能性’的开放态度。距离远?没关系,试试看。食物奇怪?没关系,试试看。堵车?没关系,等着就好。辣?没关系,多喝水。”
“你把我们说得好像什么哲学家似的,”大刘说。
“你不是哲学家,”皮埃尔说,“但你的生活方式里有一种哲学。”
“什么哲学?”
“过程哲学。过程本身就有意义,不只是为了结果。”
大刘喝了一口啤酒,没有反驳。
我想了想,觉得皮埃尔说得有点道理,但又不完全对。
“可能没那么深奥,”我说,“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人多,资源少,不积极一点就什么都轮不到。”
“也是一种解释,”皮埃尔承认,“但我更喜欢我的解释。”
吃完火锅回到酒店,皮埃尔在电梯里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
“累了?”我问。
“非常累,”他说,“但是非常满足。”
“明天还要玩半天,下午往回开。”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下一次什么?”
“下一次‘顺便自驾游’。”
电梯门打开,他拖着疲惫的腿走向房间,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你们中国人,把生活过成了一种极限运动。”
周日早上,皮埃尔的腿还是很酸。他下楼梯的姿势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还行吗?”我问。
“行,”他说,“不能白来。”
上午我们去了十里画廊。这是一条相对平坦的峡谷步道,两边是各种形状的石峰,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很好看。
皮埃尔走得很慢,但他一直在走。他买了一根竹制登山杖,撑着走,看起来像个老年徒步爱好者。
“你不用拍那么多照片了,”我对他说,“昨天已经拍了几百张了吧。”
“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的光线不一样,云雾的位置不一样,我看它们的心情也不一样。”
大刘在旁边抽烟,听到这话,吐出一个烟圈。
“这法国人,”他又说了一遍,“有点东西。”
中午我们在景区门口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三碗米粉,加了卤蛋和豆腐干。皮埃尔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用筷子夹起滑溜的米粉了。
“进步很大,”我评价道。
“练习,”他说,“我在酒店房间里用筷子夹花生米练习。”
“真的假的?”
“真的。每天晚上练十五分钟。”
大刘露出一个“这人确实有点东西”的表情。
下午一点,我们开始往回开。
皮埃尔坐在后排,U型枕套在脖子上,相机放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在写东西,写了很多页。
“你在写什么?”我问。
“记录,”他说,“我怕回去之后,这些感受会变得不真实。”
车子驶出张家界市区,重新进入高速公路。窗外的山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平原。
皮埃尔写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回去还要多久?”他问。
“十二个小时左右,”大刘说,“晚上到西安。”
“十二个小时,”皮埃尔说,“现在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长了。”
“习惯了?”我问。
“不是习惯,”他说,“是重新校准了。”
“校准什么?”
“对距离的感知。”
他靠在座椅上,U型枕歪向一边。
“在法国,”他说,“我有一个同事,住在里昂,工作在巴黎。他每周坐高铁往返,单程两个小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两个小时算什么,”大刘说。
“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皮埃尔说,“但对我们来说,那是需要特殊勇气才能承受的距离。”
“可能不是因为距离本身,”我说,“可能是因为你们有其他选择。”
“什么选择?”
“你们可以搬家,可以换工作,可以选择不承受这个距离。但很多中国人没有这些选择,或者选择的代价太大。”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们的‘习惯’,其实是一种生存策略?”
“差不多。”
“那自驾游呢?也是生存策略?”
“自驾游不一样,”我说,“自驾游是主动选择。我们选择承受距离,因为知道尽头有值得的东西。”
皮埃尔在本子上又写了些什么。
晚上七点,我们在湖北境内的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晚饭。这次皮埃尔主动点了一碗牛肉面,还加了一勺辣椒油。
“你确定?”大刘看着那勺辣椒油。
“确定,”皮埃尔说。
他吃了一口,脸红了,但他继续吃。
“人的适应能力,”他边吃边说,“比想象的要强。”
吃完饭继续上路。天完全黑了,高速路上的车灯形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大刘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皮埃尔在后排又睡着了。
“这法国人挺有意思的,”大刘难得主动开口。
“是啊。”
“他说的一些话,我之前没想过。”
“比如?”
“比如那个‘过程哲学’。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想过开车本身有什么意义。就觉得是必须做的事。”
“可能外国人看我们,能看到我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也许。”
车子在黑暗中前行,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拍照,前方进入隧道请开车灯,前方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
这些声音已经成了自驾游的背景音乐,熟悉到几乎注意不到。
晚上十一点,我们进入陕西境内。距离西安还有两百公里。
皮埃尔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平原。
“快到了?”
“快了,还有两个小时。”
“我感觉,”他说,“好像没那么远。”
“因为你在睡觉,”大刘说。
“不只是,”皮埃尔说,“我的大脑已经重新编程了。”
“编程?”
“对距离的认知。来的时候,每一个小时都是新的煎熬。回去的时候,十二个小时只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那就是习惯了,”我说。
“不,”他坚持,“是进化。”
凌晨一点,我们终于进入西安市区。街道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黄色的光晕。
大刘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发动机熄火的瞬间,车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皮埃尔坐在后排,没有立刻下车。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我说。
“四十八小时,两千四百公里。”
“差不多。”
他慢慢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背包和相机,然后费力地把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从后座拖出来。
“谢谢你们,”他说,“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旅行。”
“不客气,”大刘说,然后开车走了。
我和皮埃尔拖着各自的行李上楼。老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们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或者咳嗽一声。
到了四楼,皮埃尔站在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
“明天上班?”他问。
“明天上班。”
“我也上班。”
他打开门,然后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从西安到张家界,确实只是‘顺便自驾游’。”
“因为你进化了,”我说。
“对,”他笑了,“我进化了。”
各自回屋。我放下背包,打开手机,看到大刘发了一条消息:
“那法国人还行。”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四十八小时。一千二百公里去,一千二百公里回。在服务区睡觉,吃茶叶蛋和辣条,看山,吃火锅,腿软下山。
很累。
但确实值得。
周一早上,我在楼道里碰到皮埃尔。他穿着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公文包,一副标准的工程师打扮。
但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那个U型枕。
“你还戴着这个?”我问。
“脖子有点酸,”他说,“而且我觉得,这个枕头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什么意义?”
“它不再是飞机枕了。它是‘顺便自驾游’的纪念品。”
我们一起下楼。早高峰的西安,路上依然是车水马龙。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电动车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
皮埃尔站在路边,看着这番景象。
“我以前觉得,”他说,“这种拥堵是一种混乱。现在我觉得,这是一种活力。”
“你又进化了,”我说。
“对,”他说,“持续进化。”
一辆公交车驶过来,他要坐这趟车去公司。
上车之前,他回头对我说:
“下个周末,你们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
“如果有的话,”他说,“告诉我。”
“你想去?”
“想去。”
“不怕累?”
“不怕。”
他上了公交车,透过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脖子上那个U型枕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远去。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末,华山?”
几秒钟后,大刘回复:
“行。那法国人去不去?”
我笑了笑,打字:
“去。他说他进化了。”
大刘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地铁站。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个周末的行程了。
华山不远,一百二十公里,单程不到两个小时。
在皮埃尔的新度量衡里,这大概连“顺便”都算不上。
只能算“出门溜达”。
更新时间: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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