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自警

文 /史飞翔

　　今天是农历5月15，是我的生日。我生于1977年农历5月15，算到今年，实岁四十九。但乡里老人代代传下规矩，到五十寿辰，总要提前一年庆贺，也就是常说的“做九不做十”。古人算年纪一向依照虚岁，孩子落地降生便记一岁。此后，每过一次新年，便添一岁，从不拿公历生日当作划分年岁的界限。从前人仰观四时流转，看透世事盈亏的道理，十代表圆满满溢，凡事满到极致，便容易走向衰减；九是至阳之数，读音又和长久的久相同，藏着祈求福寿绵长、岁岁安稳的心意。四十九岁提前庆贺五十寿，既是遵从古来记岁的老法子，也藏着避满守安的朴素心思。还有一层为人子女该守的分寸，只要堂上双亲尚在，便不宜大摆宴席四处张扬，只邀至亲围坐一处，煮一壶清茶闲话家常，压下心底生出的老去之感，时时揣着谦卑孝心。藏在生辰习俗里的这份温厚与恭谨，是漫长岁月慢慢教给我们的修身道理，值得一辈子放在心上。
　　古时读书之人，特别看重五十这个年岁。盖因那时人均寿命较短。旧时礼法规定，五十之前只能称作“生日”，待到年满五十，才算得上“寿”。因此历代文人每逢五十这道关口，大多会提笔写下“自寿诗”，借着诗文梳理半生走过的路途，静心思量自身得失。我自知才疏学浅，写不出工整得体的“自寿诗”，只能扪心自问，写下一篇短文，意在提点、约束自己，因而这篇文章便取名《五十自警》。
　　《说文解字》说得明白：“警，戒也。从言从敬，敬亦声。”这个字一边是言，代表自我规劝、时时提点；一边是敬，藏着心底恭谨自持、不敢轻慢的本心。段玉裁为其作注，也说“警便是发自内心的自我告诫”。由此可见，“警”与“敬”本是同根而生，想要做到长久警醒自身，根基就在于心底长存一份诚敬。文史大家刘梦溪先生常年深耕传统文化，在《关乎人文——东塾人文演讲录》与回忆文集《八十梦忆》两本著作中，反复梳理六经的核心义理，道出贯穿整套中华文脉的根本认知：流传千年的六经，传统文化修身立人的第一要义，尽数落在一个“敬”字之上。先生遍览历代大儒文论，将宋儒主敬之说、马一浮先生的经学论述相互参照印证，直言世间所有礼法、一切修身功夫，无一不以诚敬作为根基，人心中若是少了这份恭敬自持，行事便极易浮躁放纵。如今世人终日奔波追逐名利，心绪漂浮不定，恰恰弄丢了这份由“敬”而生的内在定力。所谓“自警”，不必等着旁人规劝提点，根源全在守住心底的诚敬，凭着这份恭谨稳住内心清明，不被外界浮华、旁人褒贬扰乱心神，这正是我提笔作文，以“五十自警”为题的初衷。
　　十年前四十岁时，我曾写下《四十自省》。自省二字，重心在回望来路，细数自己过往犯下的过错、放不下的心结、没能弥补的遗憾，意在回看从前，修正往日疏漏。一晃十载光阴匆匆而过，再度迎来属于自己的生辰，经过十年人情世事的打磨，此刻心境和四十岁那年早已截然不同。从文题的“自省”，换成如今的“自警”，不只是简单更换两个字，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之后，内心境界的提升。四十岁时，目光总习惯性向后回望，一心想着弥补前半生遗留的种种缺憾；待到踏入五十之年，半生浮沉，看透热闹表象之下真实的人情世态，思虑不再纠结陈年旧事，反倒生出一份长久不曾间断的自我警醒。这份警醒，是独处之时默默劝诫自己，主动远离浮躁功利的俗世心态，安分守好自身底线，在纷扰尘世之中守住心底恒定不变的清明，不被虚名浮利搅乱内心方寸。
　　活到五十岁，半生风雨悲欢都亲身尝遍，经过岁月慢慢沉淀，心底生出几层真切实在的体悟。第一层体悟，看透世间万物的本源，天地间所有风光际遇，说到底都是人内心念头映照出来的虚影。寻常人总觉得天地辽阔、人来人往喧嚣繁杂，静下心细细思索便能懂得，偌大世间，真正独属于自己的只有一身皮囊，周遭所见的一切，全是心念幻化而来。身边心意相通、长久相伴的友人，是心底柔软善意映照出的另一个自己；行路途中遇见处处为难、与自己隔阂对立的人，从来不会凭空出现，都是自身心底潜藏的傲慢、嗔怨、狭隘一点点招引而来。拨开所有外在热闹与人情牵绊，人的一生终究只能独自前行。世间功名荣辱、旁人评价、人际聚散离合，大多如同镜花水月，虚幻不实，不必长久挂在心头；唯独肉身承受的病痛苦楚，真切实在无从躲避。年少踏入俗世，眼里只看得见外在事物，一门心思追逐名利、旁人认可，喜怒哀乐尽数依托身外之物；人到半百才算真正走向成熟，心思慢慢从向外追逐，转为向内安顿自身，不再执着于表面得失，日日静下心梳理自己的心念。

第二层体悟，懂得悲欢终究只能自己承受、自行度过。每个人都活在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心底的欢喜哀愁，旁人无从看清，更没办法替自己分担消解。半生奔波劳碌，藏着许多求而不得的心愿、力不从心的失落、真心付出却得不到善待的寒凉，这般深沉的伤感，只能独自慢慢释怀。走过半生尚且身体康健，家中寻常烟火安稳，亲人常伴身旁，已是万般幸运。看透浮华虚妄后寻得内心平和，这份温和绵长的欢喜，也只能自己悄悄珍藏。亲友纵使有心宽慰，几句温软话语，替代不了一路历经的坎坷；亲人即便朝夕相伴，也没法化开心底积压多年的心结。就算看透人情冷暖、人心虚实，我依旧守着心中本真，历经世事却不愿变得世故，见过圆滑纷争，心底还留着一份赤诚。见过人心算计、世态凉薄，却不愿随之变得冷漠功利，始终热爱寻常烟火日子，珍惜每一段来之不易的相交缘分，对山川草木、花鸟虫鱼，世间一切鲜活生命心存敬畏，心底长久留存一份纯粹温热。
　　孔夫子留下流传千年的话，人到五十，便能知晓天命。走过五十载人生路，经历无数次挣扎取舍，结合半生亲身见闻与感受，我对“天命”二字，生出属于自己真切、痛彻的体会。

何

为谓天命？

在我看来，所谓“天命”，就是你奋斗了、努力了、拼搏了、挣扎了，但依然改变不了的那个东西。换句话说，天命便是拼尽全力奋斗、反复挣扎争取之后，依旧无力更改、左右不了的人与境遇。“强汉不能与天争，无可奈何谓之命。”人就算心性刚强坚韧，终究不能违逆天地常理，那些拼尽全部努力，到最后依旧无可奈何、无力回转的结局，便是天命最直白的模样。知晓天命，从来不是消极颓丧、放任自己得过且过，而是学会顺着命途安身立心，不执拗对抗、强行违逆。平日里常听见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听来意气风发，可半生亲身经历让我看清，真实人生不能一概而论，落在我身上实实在在的感受，则是“我命由我，亦由天”。凡是依靠自身努力能够把握、改变的事，便沉下心踏实付出，竭尽所能做到周全；凡是人力终究扭转不了的定数，便放下执念坦然接纳，从容看淡心中不甘。古往今来许多读书人走到五十之年，都生出这般通透心境，不偏执、不怨怼，顺着天命守住自身本心。　　

活到五十岁，自警两个字要长久记在心头。往后余下漫漫岁月，时常存一份警醒克制的心，不被心念幻化而出的虚妄景象困住，不因旁人随意褒贬扰乱内在心神，坦然接纳命运赋予自身的所有缺憾与馈赠，心怀对世间万事万物不变的热忱与敬畏，稳稳守好内心的清明本分，行事不慌不忙，处世不卑不亢，以沉静自持的姿态，安稳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史飞翔，著名文化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陕西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西安市社科院老子文化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西北大学中国西部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安市智库研究院专家库专家。陕西省首批重点扶持的一百名青年文学艺术家、陕西省“百青人才”、陕西省“百优人才”、陕西省“双百人才”。

曾获陕西省委宣传部、陕西省作家协会、陕西西部网联合颁发的“陕西省十佳优秀散文作家”称号。陕西省传统文化发展促进会副会长、陕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陕西省吴宓研究会副会长、西安市高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理事。

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西安市作协首届签约作家、《读者》杂志签约作家。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已出版《陕西作家研究》《陕西当代作家研究》等著作23部，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