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小伙立遗嘱:房子存款给爸妈,10万氪金账号留给游戏搭子

过场

六月中,石嘴山的天热得能把铁皮房顶晒卷边。陆远刚把仓库里最后一箱汽水码上货架,手机就响了,他妈打来的。

“晚上回家吃饭不?你爸买条草鱼,说给你炖汤。”

“回,大概七点到。”

“别光说回,上次也说回,结果呢?又跟那个什么……游戏上的人吃饭去了?”

陆远拿肩膀夹着手机,把空纸箱踩扁往角落一推:“妈,人家有名字,叫周深。那也不是吃饭,就路边摊坐坐。”

“行行行,不跟你争。反正鱼给你留着,爱回不回。”电话挂了。

陆远看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他脱掉印着“骏达批发”的蓝马甲挂墙上,去里间洗手。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带股铁锈味儿,冲两下关掉,在裤子上蹭蹭。

他租这间宿舍就在仓库楼上,每月三百,带个卫生间,没空调,电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像一架随时要散架的直升机。墙上贴几张游戏海报,边缘起毛,颜色褪得发白。桌上电脑关着,旁边扔一个吃剩的泡面碗,汤底凝一层油膜。

陆远穿好T恤出门。下楼经过仓库前门,老板刘哥正往面包车上装货,看见他:“远子,明天早班,别忘了。”

“知道。”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打游戏?”

“没有,天热睡得不好。”

刘哥没再问,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走了。陆远站在路边,太阳斜着照过来,地上影子拉得细长。他摸出烟盒,剩最后一根,点上抽两口,咳嗽几声。

咳嗽从上周开始,时断时续。他以为感冒,吃了两天感康没用。后来痰里带血丝,不多,细细一道红。他想过去医院看看,但一直拖着。

走路回家要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一条巷子。巷口有家网吧,玻璃门贴着“通宵十元”。陆远看一眼,想起周深。周深第一次来石嘴山,就是住这家网吧旁边的小旅馆,五十块一晚,没窗户。

到小区门口,他爸正蹲在楼底下修自行车,链条拆下来泡在机油盆里。他爸陆建国,五十八,头发白一半,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上全是油。

“爸。”

陆建国抬头:“回来了。去,上楼跟你妈说一声,鱼还得炖一会儿。”

“嗯。”

单元楼没电梯,陆远爬四楼。掏钥匙开门,他妈王秀兰在厨房忙活,围裙系着,头发用夹子别到耳后。灶上咕嘟咕嘟炖鱼,香味飘出来。

“妈。”

“洗手,去把桌子收拾收拾。”王秀兰头也不回。

陆远把茶几上他爸的报纸、烟灰缸、半瓶白酒挪开,抹布擦一遍。他爸端着修好的自行车上楼,进门先洗手,然后从冰箱里拿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修好了?”王秀兰端鱼出来。

“换根链条,再骑两年没问题。”陆建国坐下,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泡沫溢出来,“远子,你那个工作还干着?”

“干着。”

“一个月两千八,够干嘛?你同学张磊,人家在银川卖房子,上个月拿一万多。”

“爸,我不爱干那个。”

“爱不爱,钱挣到手是真的。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

王秀兰把碗筷摆好:“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鱼炖得入味,陆远吃两口,觉得腥气重,放下筷子。他妈看他:“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王秀兰往他碗里夹一大块鱼肉,“天天吃那些泡面,能有营养?”

陆远没说话,把鱼肉扒进嘴里。吃完这口,嗓子不舒服,又咳嗽两声。

他爸看他一眼:“感冒了?”

“有点。”

“去买点药。”

“买了。”

吃完饭,陆远帮他妈收碗。王秀兰洗碗,他站旁边擦。水声哗哗的,他妈忽然说:“远子,你上周不是说,有个什么……游戏账号能卖钱?”

“嗯,能卖。”

“能卖多少?”

“行情不一样,有的几千,有的几万。”

“几万?”王秀兰关水,回头看他,“你往里头充几万块钱?”

“不是充,是时间。玩好几年,值那个价。”

“那你要不卖了?把钱存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陆远没接话,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他妈看他这样,没再问。

陆远回自己屋,关上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贴张老海报,魔兽世界的,霜之哀伤插在冰封王座上。他坐床上,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登录界面亮起来,角色列表里五个号,主号是个法师,装备齐全,坐骑稀有,成就点数一万六。

这个号玩七年。从大二开始,断断续续充钱,前后算下来大概十万出头。去年有人出八万收,他没卖。

退出游戏,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想打几个字,又删掉。

敲门声响。

“远子,睡了没?”他妈在门外。

“没。”

“给你煮杯牛奶,趁热喝。”

门开了条缝,他妈端杯牛奶进来放桌上。看了他一眼:“你手机亮着,别玩太晚。”

“知道。”

“哎,远子,”他妈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跟妈说说。”

“没事,真没事。就工作上累点。”

“那早点睡。”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陆远把牛奶喝完,杯子放桌上。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地图上的河流。

咳嗽又上来,这回压不住,他侧身捂着嘴,咳得肩膀抖。咳完吐口唾沫在纸巾上,借着手机光看,一抹暗红。

纸揉成团扔垃圾桶。

他翻个身,闭上眼睛。风扇嗡嗡转,热风打在身上,黏糊糊的。

第二天早班,陆远六点半到仓库。刘哥已经在了,叼着烟对货单。

“昨晚睡得好?”

“还行。”

“你脸色比昨天还差,要不请半天假去医院?”

“不用,搬完再说。”

上午来两车货,啤酒饮料矿泉水,一箱箱码上推车往仓库里运。陆远搬第二趟时眼前发黑,手一松,一箱矿泉水砸地上,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刘哥跑过来:“操,你没事吧?”

“没事,手滑。”

“你这还叫没事?脸白得跟纸一样。别干了,上医院去,现在就去。”

陆远还想说什么,刘哥直接把马甲给他扒下来:“赶紧的,别磨蹭。”

社区医院离仓库两条街。挂号,排队,医生问几句,听诊器贴胸口按了按,眉头皱起来。

“拍个片子吧。”

“严重吗?”

“先拍再说。”

X光拍完等结果,陆远坐走廊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小孩哭个不停。他手机响,周深打的。

“喂,远哥,今晚上线不?”

“不一定。”

“你这周都没怎么上,工会活动也不参加,咋回事?”

“工作忙。”

“忙个屁,你以前再忙也上线。是不是出啥事了?”

陆远沉默两秒:“没有。”

“我跟你说,最近在打那个新团本,你法师不来没法开荒。”

“你先带别人。”

“带别人?会长就认你,我咋带?”

那边护士喊:“陆远,片子出来了,进来。”

周深听见了:“你在医院?”

“没事,体检。”

“体检个鬼,你什么时候体检过?哪个医院,我过来。”

“不用,真不用。先挂了。”

陆远挂电话,起身进诊室。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黑白的肺叶图像。他看不懂,但医生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情况,得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社区医院设备不够。”医生把片子递给他,“右肺下叶有阴影,边界不清晰。”

“什么毛病?”

“不好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别耽误,赶紧去市医院挂呼吸科。”

陆远拿着片子走出医院,太阳白花花照在头顶,他站台阶上愣半天。手机又响,这回是他妈。

“远子,你早上出门忘带钥匙了?”

“嗯,我回去拿。”

“你在哪儿?怎么喘这么厉害?”

“走路,走得急。”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他挂了电话,把片子卷起来塞进包里,往仓库走。走半道又停下,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空烟盒捏扁扔垃圾桶,站路边看车来车往。

市医院,第二天下午。

陆远排了俩小时队,终于见到呼吸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副金丝眼镜。看片子,开单子,CT增强,血常规,肿瘤标志物。

“结果最快后天出。你留个电话,出结果我通知你。”

“大夫,您先跟我透个底。”

主任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年轻人,别自己吓自己。但既然查了,就等结果。这几天烟酒别碰,好好休息。”

陆远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他坐在医院门口花坛边,从包里摸出那张片子,对着路灯看。阴影在右下角,一块模糊的灰白。

手机震。周深发了三条微信:

“远哥,我到石嘴山了。”

“你在哪个医院?”

“不回我信息几个意思?”

陆远看着屏幕,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回一条:“市医院门口。”

十分钟,周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个不高,圆脸,戴黑框眼镜,穿件奥特曼图案T恤。看见陆远就冲过来。

“到底啥情况?”

“还没出结果。”

“没出结果你跑医院来干嘛?”

“咳嗽,拍个片。”

“片子呢?给我看看。”

陆远把片子递给他。周深举起来对着路灯看,看了半天:“看不懂。医生说啥?”

“说让等结果。”

周深把片子还他,蹲下来:“你吃饭没?”

“没。”

“走走走,先吃饭。我知道有家羊肉面不错,去年吃过。”

面馆不大,门口支两口大锅,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热气。两人找了角落坐下,周深要两碗大份加肉。

“你请假来的?”

“今天周末,我单休。明天回去。”

陆远用筷子挑面条,吃不进去。

“远哥,”周深把肉往他碗里夹,“咱俩认识几年了?”

“七年。”

“七年。大二开始玩游戏,到现在。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有事憋着,非等爆了才说。”

陆远放下筷子:“万一结果不好呢?”

“什么不好?”

“万一是癌呢。”

周深夹面的手停了,抬头看他。面馆里人声嘈杂,旁边桌两个男人喝啤酒划拳。

“你吓我?”

“没吓你,我就问问。”

周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操,要真是那个,治啊。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怕什么?”

“我没怕。”

“没怕你手机都不回?你知道我打多少个电话?”

陆远没说话。

周深又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完半碗忽然问:“钱够不够?”

“够。”

“别骗我。你一个月两千八,够什么?我这儿有点积蓄,不多,两万多,你先拿着。”

“不用。”

“陆远,你别跟我客气。七年兄弟,你让我看着你……”

周深没说完,埋头扒面。

吃完面出来,街上人少很多。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长,周深踢着路边石子。

“你住哪儿?我那旅馆?”

“我回家住。”

“行。那结果出来跟我说。”

陆远点头。两人走到路口,周深往左他往右。走了几步,周深回头喊:“远哥!”

“嗯?”

“工会那帮人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带团。”

“再说。”

“别再说,他们等你呢。我也等你。”

周深挥挥手,转身走了。

陆远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回打了两行字:

“一、房子存款给爸妈。二、游戏账号给周深。”

存好,退出。然后给他妈发微信:“妈,今晚不回去吃了。”

他妈秒回:“又跟那个游戏朋友吃饭?”

“嗯。”

“少喝酒。”

“不喝。”

他收起手机,往仓库方向走。经过巷口那家网吧,里面灯还亮着,几个年轻人坐成一排打游戏,屏幕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

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七年前他刚玩这游戏,也跟他们一样,通宵不睡,第二天上课打瞌睡。那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咳嗽又上来了,他用手肘捂住嘴,闷声咳完,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周一,陆远照常上班。搬货,点单,开发票,中午吃泡面。刘哥看他一眼:“去医院了?”

“去了。”

“怎么说?”

“等结果。”

“那你注意点,不行就歇几天。”

下午三点,手机响。市医院呼吸科的电话。

“陆远吗?结果出来了,你过来一趟。”

陆远握着手机站了十秒钟。刘哥在对面喊:“远子,那箱啤酒码一下。”

“刘哥,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医院。”

刘哥停下手里的活,看他脸色,没多问:“去吧,有事打电话。”

陆远出门,没打车,走着去。路上手机响好几次,他都没接。周深打的,他妈打的,他爸打的。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又响。这回是他妈。

他接了。

“远子,你爸说你没上班,去哪儿了?”

“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

“没事,就……拿个体检报告。”

“什么报告?你在哪个科室?我过来。”

“不用,妈。等我回去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深呼吸,推开门诊楼大门。

主任办公室,门开着。陆远敲两下进去,主任抬头看他,示意坐。

“结果出来了。”主任把报告推过来,推了推眼镜,“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建议尽快做穿刺活检确诊。”

陆远盯着报告上那些字,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种外语。

“是癌?”

“大概率是。但别慌,现在治疗手段很多。你年轻,身体底子好,积极治疗希望很大。”

“还能治?”

“能。但得抓紧,不能拖。”

陆远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天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

“大夫,”他说,“这个治下来,大概多少钱?”

“看方案。手术加后续治疗,十万到几十万不等,医保能报一部分。”

陆远点点头,站起来:“谢谢大夫。”

“你考虑一下,尽快定。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陆远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个光头小孩,吊着输液瓶。小孩冲他笑了一下。

他走到楼梯间,靠墙上。手机又震,周深微信:“结果呢?”

他回:“明天说。”

然后关机。

下雨了。雨点砸在医院玻璃顶上,噼里啪啦响。

陆远从市医院出来没直接回家。他沿着街走,雨越下越大,他躲进一家移动营业厅的雨棚底下。掏烟,想起来不能抽,又塞回去。

街对面是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广告,一套两居室首付十五万。他看过那套房子,离他爸妈小区不远,六十平,没电梯,但南向采光好。他攒了三年,卡里六万八,首付差一半。

雨小了,他继续走。走到家楼下,他妈正站在单元门口张望,手里拿把伞。

“远子!”

“妈。”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打几十个打不通!”

“没电了。”

“报告呢?给我看看。”

“没什么大事,就说肺里有炎症,让观察。”

王秀兰盯着他看:“真的?”

“真的。”

他妈松了口气,拿伞往他头上撑:“吓死我了。走,上楼,饭还热着。”

陆远跟着他妈上楼,楼梯间声控灯坏了一层,踏上去黑乎乎的。他妈在前面走,背影佝偻着,头发在楼道灯光下白得扎眼。

晚饭他爸又开了瓶啤酒,自己喝。陆远扒了两口米饭,实在吃不进。

“远子,”他爸忽然说,“你那游戏账号,不是能卖钱吗?”

“能。”

“卖了得了。整天玩那玩意儿,浪费时间。”

“爸,那不是我玩的,那是我……”

陆远想说“那是我的心血”,但看一桌子菜,看他妈忙前忙后盛汤盛饭,话又咽回去。

“行,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卖东西还考虑。”陆建国灌口啤酒,“你那个房子首付还差多少?”

“还差一些。”

“差多少?”

“没多少。”

“我问你差多少!”

“差八万。”

陆建国不说话了,闷头喝酒。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桌边。

“差这么多?你攒了三年……”

“妈,你们别管了,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又不去借钱,又不会开口求人。远子,实在不行,咱们把……”

“妈!”陆远打断她,“别说了。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回屋,关门。

躺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开机。十几个未接,二十几条微信。他先回他妈:“到家了,睡了。”再回周深:“明天上线说。”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两行字又看一遍。添上第三条:“三、穿刺活检尽快安排。”

存好。

第二天晚上,陆远上线。

游戏界面亮起来,法师站在暴风城广场,周围玩家跑来跑去,头顶冒各种聊天泡泡。工会频道刷屏:“远哥来了!”“团长回归!”“开荒搞起!”

周深私聊:“咋样?”

“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明天去活检,做完才知道。”

周深沉默一会儿:“我陪你去。”

“你上班。”

“请假。”

“不用。”

“我说了算。明天几点?”

陆远叹口气:“八点。”

“好,医院门口见。”

工会频道还在刷屏,有人喊“远哥带我们打本”。陆远敲字:“今晚打,来组人。”

副本门口集合,二十五个人,装备都更新过一轮。陆远开麦指挥,声音有点哑,但思路清楚。打完老三,周深在团队频道打字:“团长嗓子不行了,今天先到这里。”

陆远没反对,退了组。站在副本门口看其他人陆续离开,周深没走,法师号站在原地,跟他面对面。

“远哥,我就问一句,”周深打字,“你账号卖不卖?”

“不卖。”

“那你那些装备、坐骑、成就,你不要了?”

“要。”

“留给我?”

陆远看着屏幕,没回。

周深又打一行:“你上回喝多了跟我说,这个号是你的半条命。”

“喝多了瞎说。”

“我觉得没瞎说。”

陆远关掉聊天框,操纵法师跳了两下,然后原地坐下。暴风城的夕阳从教堂彩窗透过来,在角色身上投下彩色光斑。

“周深,”他打字,“我要是真有什么事,号给你。你别卖,带着工会继续打。”

“你少来这套。你自己带。”

“你先答应我。”

“不答应。”

“周深。”

“……行行行,答应。但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陆远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下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关掉电脑,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风扇的声音格外响。他躺床上,摸到手机,给他妈发微信:“妈,明天早上去医院做个检查,中午回来吃饭。”

他妈回:“又检查?我陪你去。”

“不用,有人陪。”

“谁?”

“周深。”

他妈隔了半分钟回:“行,那中午炖排骨。”

陆远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风扇还在转,热风拂过脸,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呼吸很轻,咳嗽暂时停了。

他知道明天会是什么结果。他也知道那条备忘录会派上用场。但至少今晚,游戏里暴风城的夕阳还在,工会频道有人喊他团长,周深那个二货还在跟他拌嘴。

这就够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翻个身,终于睡着。

活检约在周三上午。陆远七点半到医院,周深已经蹲门口台阶上吃包子,见他就递过来一个:“还热着。”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垫垫,活检不吃饭,你低血糖晕那儿谁管你。”

陆远接过包子咬一口,韭菜鸡蛋馅,凉了点,但还能吃。两人进门诊楼,办手续,签字,换衣服。护士给陆远扎留置针的时候,周深站门口探脑袋看,被护士轰出去。

“家属外面等着。”

“我不是家属,我……”

“外面等着。”

周深被推出去,门关上。陆远躺检查床上,头顶无影灯白得晃眼。医生走过来,戴着口罩只露眼睛,问他:“紧张不?”

“有点。”

“正常,很快。你配合一下,别动。”

针从后背扎进去,陆远攥紧拳头,疼得吸口凉气。医生在B超引导下调整位置,取了三管组织样本。前后十来分钟,他后背湿透了。

护士推他出来,周深迎上来:“完了?怎么样?”

“等病理结果。”陆远声音发虚。

“回病房躺会儿,护士说至少观察两小时。”

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空着,陆远被扶上去趴着。周深坐旁边塑料椅上,拿手机刷视频,刷两下又关掉。

“你爸妈知道不?”

“不知道。”

“你不说?”

“等结果出来再说。”

周深“嗯”一声,不说话了。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走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吱扭响。陆远趴着,脸侧在枕头上,看周深坐在那儿低头抠手机壳上的贴纸,奥特曼图案已经磨掉一半。

“周深。”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你问过八百遍了。”

“二十五。你爸妈知道你打游戏充钱吗?”

“知道啊,骂过。后来看我上班挣钱,不骂了。”

“你存钱没有?”

“存了点。咋?”

“别老给游戏充,留着娶媳妇。”

周深把手机往裤兜一揣:“你管我呢。你自己对象都没有,还操心我。”

陆远笑了一下,牵动后背针眼,又呲牙。

“别笑了,丑。”周深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瓶水,你趴着别动。”

他出门。陆远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又响起另一个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

他掏出手机,备忘录打开,第三条后面添一行:“四、病理结果出来再跟爸妈说。”

然后删掉“四”,改成“三”。三后面变成两条。又看一遍前两条:

“一、房子存款给爸妈。”

“二、游戏账号给周深。”

存好。

周深拎瓶矿泉水回来,拧开盖子插根吸管递他嘴边:“喝。”

“我又不是瘫了。”

“你趴着不方便。”

陆远就着吸管喝两口,水凉丝丝的。周深把瓶子放床头柜上,又坐回椅子。

“远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陆远想了想:“图对得起身边人吧。”

周深点点头,不说话了。病房里另一个病人,是个老头,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深嫌吵,把耳机戴上听歌,身体跟着节奏晃。

陆远看着他晃,想起七年前。大二那年他刚玩魔兽,在哀嚎洞穴副本里迷路,碰到个牧师也迷路。两个人转半天出不去,最后靠炉石回城。牧师就是周深,那时候他刚上大一,网名叫“深水炸弹”。

后来他们建公会,拉人,开荒,灭团,再开荒。毕业那年公会差点散,周深在YY里吼:“散了散了吧,反正就一游戏!”陆远说:“别散,我接着带。”

就接着带到现在。

陆远趴着趴着困了,眼皮沉下来。迷糊间听见周深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再睁开眼,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暗了,周深还坐那儿,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几点了?”

“两点多。你睡一个多小时。”

“结果出来没?”

“没。护士说最快明天。”

陆远撑着想坐起来,后背疼得他嘶一声。周深过来扶他:“别急,慢点。”

坐起来靠着床头,陆远接过周深递的水又喝两口。手机上有条未读微信,他妈的:“中午没回来吃饭?”

他回:“检查完晚了,在外面吃。”

“排骨给你留着。”

“好。”

放下手机,陆远看周深:“你明天不上班?”

“请假了,请两天。”

“你老板不骂你?”

“骂就骂呗,扣钱嘛。你重要还是钱重要。”

陆远没接这话。窗外蝉还在叫,一声声拖着尾音。

“周深,”他说,“要是结果不好,我打算把号卖了。”

周深猛地转头看他:“你昨天不是说……”

“我骗你的。卖号的钱给我爸妈,比留账号实在。”

“那我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无所谓,我已经找好买家。九万,下周交易。”

周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陆远你他妈……”

他骂半句停下,看了一眼隔壁床打呼噜的老头,压低声音:“你疯了吧?那是你七年攒的,你说卖就卖?”

“一个游戏号而已。”

“而已?”周深指着手机,“七年前你在哀嚎洞穴跟我说什么?你说这游戏能玩一辈子。那时候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天天泡网吧,就这个号陪你……”

“周深。”

“我不说了。你爱卖卖,跟我没关系。”

周深坐回去,把耳机戴上,扭脸看窗外。

陆远靠在床头,看周深后脑勺。头发有点长,该剪了,后颈窝那里汗津津的。

他伸手拍拍周深肩膀:“等结果出来再说。”

周深没回头,耳机里音乐声太大,漏出来:“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周四下午三点,陆远的手机响了。主治医生亲自打的,声音平稳:“结果出来了,确诊肺腺癌,中分化。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我们讨论治疗方案。”

陆远正坐在仓库后面台阶上,听完说:“好,我马上来。”

挂电话,刘哥从仓库探出头:“远子,又来货了,搭把手。”

陆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哥,我得请个假。从今天起,可能请得比较长。”

刘哥愣住:“咋了?”

“肺上长东西,确诊了。”

刘哥手里的账本掉地上,弯腰捡起来,嘴张了张:“操……那你赶紧去,快去。工资我给你算到月底,病好了回来再说。”

“谢谢刘哥。”

陆远走了。走到巷口,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妈,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啦?”

“我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不能说?”

“当面说。”

他妈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回来吧。”

陆远挂了电话,又打给周深。

“结果出来了,你来我家吧。”

周深只回了个“嗯”,没废话。

陆远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那家网吧,玻璃门还是贴着“通宵十元”,里面几个学生正在开机。他多看了两眼,继续走。

到家楼下,他爸还在那儿修东西,这回是台旧风扇。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这个点回来?”

“爸,上楼再说。”

陆建国拿抹布擦擦手,跟他上楼。进门,他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把葱。

“远子,啥事?坐下说。”

陆远在沙发上坐下。他爸坐旁边,他妈站对面,葱还攥手里。客厅挂钟嘀嗒响,指针指向三点十七。

“我查出来一个病。”陆远开口,“肺上长东西,癌。”

王秀兰手里的葱掉地上。陆建国手一抖,烟从指间滑落,烫了裤子才反应过来拍掉。

“你说啥?”王秀兰声音变了调,“什么癌?哪个医院查的?准不准?”

“市医院,CT、活检都做了,确诊。”

“什么时候的事?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上周。”

“上周就查了你现在才说?”

王秀兰腿一软,坐到旁边椅子上。陆建国掏烟,手哆嗦得打火机按了几下没着,骂了一声,把烟拍桌上。

“什么程度?”他爸问。

“中期,医生说能治。”

“能治?”王秀兰站起来,“能治你早说啊!啥时候住院?要多少钱?妈把存折拿出来……”

“妈,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王秀兰眼泪下来了,“你从小有个咳嗽发烧都瞒着,这回这么大的事你还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秀兰。”陆建国打断她,声音压着,“别哭。远子还在这儿呢。”

王秀兰背过身,肩膀抽动。陆建国看着陆远:“医生怎么说的,具体点。”

陆远把治疗方案大概说了,手术加化疗,前后得几个月。费用算下来,医保报完自付部分大概七八万。

“钱的事你别管,”陆建国说,“爸来想办法。”

“爸,我卡里有六万八,你们再添点应该够。”

“你攒那点钱留着,别动。”

“爸……”

“我说别动就别动。”

客厅安静了。挂钟嘀嗒嘀嗒。王秀兰洗了把脸回来,眼眶红着,把葱捡起来,声音哑着说:“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

“那炖排骨,再炒个鸡蛋。你爱吃的。”

王秀兰进了厨房,传来切菜声。陆建国站起来,拍陆远肩膀一下:“别想太多,年轻,扛得住。”然后拿了烟去阳台。

陆远坐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周深发来一条微信:“我到楼下了。”

“上来吧,四楼。”

两分钟后敲门,陆远去开。周深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汗,T恤前襟湿一片。

“叔叔阿姨呢?”

“厨房和阳台。”

周深进屋,跟阳台上的陆建国打了个招呼:“叔叔好。”又冲厨房喊了声:“阿姨好。”

王秀兰探出头:“小周来了?留下吃饭。”

“哎,好。”

周深坐陆远旁边,压低声音:“你说了?”

“说了。”

“他们咋样?”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周深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坐沙发上,电视没开,就听厨房炒菜声、阳台打火机响。

“远哥,”周深忽然说,“账号的事,你再想想。别冲动。”

“想好了。”

“那九万块……”

“已经谈好了,后天交易。”

周深没说话,低头抠手指。

晚饭四个人吃的。王秀兰做了六个菜,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烧茄子、西红柿汤、炸花生米。陆建国开了瓶好酒,给周深倒了一杯,自己倒一杯。

“小周,谢谢你照顾远子。”陆建国举杯。

“叔叔别客气,应该的。”

“你们打游戏认识的是吧?”

“对,大二那年。”

“挺好,有朋友好。”陆建国一口喝完,又倒上。

王秀兰不停给陆远夹菜:“多吃点,化疗伤身体,得补。”

陆远把菜吃了,胃里其实堵得慌,但没停下。他看对面周深正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又看他爸妈一个喝酒一个夹菜,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吃完饭周深帮着收碗,王秀兰不让:“你是客人,坐着。”

“阿姨,我哪是客人,我跟远哥……”周深顿了一下,“我跟远哥七年兄弟。”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周深走的时候陆远送他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泡转。

“后天交易,我跟你一起去。”周深说。

“你去干什么?”

“怕你被人坑。”

“买家靠谱,老玩家。”

“那我也去。”

陆远没再争:“行。”

周深走了两步又回头:“远哥,你那个号,真的值九万?”

“有人出这个价。”

“我要是凑九万,你给我行不?”

陆远一愣:“你凑九万干什么?”

“我买。”周深说得认真,“你别卖给别人,我分期付。先给两万,剩下的慢慢给。号你继续玩,就当还是你的。”

“你疯了?你一个月挣多少?”

“你别管。我就问你,行不行?”

陆远看着周深。路灯底下,这胖子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但嘴角绷着,不像开玩笑。

“行,”陆远说,“你先把两万拿出来再说。”

“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周深转身走了,步子有点蹦,像捡了多大便宜。陆远站楼下看他走远,咳嗽又上来,他用手背捂住嘴,弯着腰咳了半天。

上楼,他爸妈坐客厅。他妈眼睛还红着,他爸手里转着打火机。

“远子过来坐。”

陆远坐过去。

“刚才那个小周,”陆建国开口,“他是不是想要你游戏号?”

“他说想买。”

“你别卖给他。”

“爸?”

“人家什么条件?能拿出九万?你卖给他他到处借钱,到头来还是你的负担。”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分期付。”

“分期更不行。”陆建国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你要卖就卖给外人,钱货两清。朋友之间扯上钱,后面麻烦。”

“爸,我……”

“你什么你?你那个号留着能干什么?治病要钱,懂不懂?”

陆远没说话。他知道他爸说得对,但周深那个表情,那个“你别卖给别人”的表情,他忘不掉。

“行了,”王秀兰打圆场,“远子累了,让他早点睡。明天再说。”

陆远回屋。躺床上打开游戏,法师还站在暴风城。工会频道零零星星有人说话,他看一眼,没发言。

退出游戏,打开备忘录。第二条改成:“二、游戏账号卖给外人,钱给爸妈。”

然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改了回来:“二、游戏账号留给周深。”

他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枕边。风扇还在转,今天风有点凉,不知道是不是要变天。

他闭上眼,想起周深说“我要是凑九万,你给我行不”的时候,那个语气,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倔,像七年前在副本里说“你带带我呗,我迷路了”一模一样。

陆远笑了一下,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决定了。账号给周深,房子存款给爸妈。三件事,就这么办。

要变天了,窗外风刮起来,树枝啪啪打在窗玻璃上。他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周六上午,陆远跟买家约好了在网吧交易。对方是个银川来的中年人,姓赵,做建材生意,玩这游戏也七八年,看中陆远的法师号很久。

周深提前到了网吧门口等着。一见陆远就递过来一个信封:“两万现金,你先收着。”

陆远没接:“你真凑了?”

“家里拿一万,我借了一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周深,你听我说,这号……”

“你先拿着。”周深把信封塞他手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两人进网吧,赵老板已经到了,坐在角落机器前。四十多岁,发际线堪忧,但精神头挺好,看见陆远就招手:“小陆,来了。”

交易在游戏里进行,陆远先解绑身份证,然后改邮箱、改手机,每一步赵老板在旁边看着,核对无误后当场转账。

“九万,你看一下。”赵老板把手机递过来。

陆远看了一眼到账信息,点点头:“号是你的了。以后好好待它。”

“放心,我不倒卖,自己玩。”赵老板拍拍他肩膀,“年轻人,保重身体。”

赵老板走了。周深站旁边,盯着游戏界面,法师号还站在暴风城,但角色名下面多了行“所属账号已变更”。

“走了。”陆远站起来。

周深没动。

“走了,周深。”

“嗯。”

两人走出网吧。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陆远手里攥着两万现金和周深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钱你拿回去。”陆远把信封还给周深。

“说好买号的。”

“号已经卖了。”

“我不让你卖你非要卖……”

“周深。”陆远打断他,“号卖了九万,我治病够了。这钱你拿回去还给家里,借的钱还了。别让叔叔阿姨操心。”

周深把信封接过去,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嗓子有点哑:“那你那个号……什么都没了。”

“一个游戏而已。”

“你不是说,那是你半条命吗?”

陆远想了想:“半条命没了,还剩半条。够用。”

周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行。那你好好治病。等好了,咱再建个新号,从头玩。”

“到时候再说。”

“别到时候,就这么定了。我攒钱买俩新号,咱俩一起练。”

陆远笑了:“好。”

周深走了,回银川。陆远站在街边看他上出租车,挥了挥手。

然后他去了银行,把九万和卡里的六万八合在一起,十五万八,存成一张定期存单。存单上写他妈名字。

回家,把存单给他妈。王秀兰看了一眼,没接。

“你卖了?”

“卖了。”

“卖给那个小周了?”

“没,卖给别人了。小周的钱没要。”

王秀兰把存单接过去,手有点抖:“远子……”

“妈,你收好。住院该花就花,剩下的你们留着。”

“你爸说去借,你别操心钱的事……”

“妈,这是我挣的,该花我身上。你们别去求人。”

王秀兰把存单小心叠好,放进衣柜底层那个铁盒子里。铁盒里还有陆远小时候的照片、他爸年轻时得的奖状、一张全家福,那年陆远刚上初中,三个人在公园照的,笑得都挺傻。

陆远站在门口看她妈放好铁盒,关上柜门。

“那医生怎么说?啥时候住院?”他妈问。

“下周一。”

“我陪你。”

“妈,我自己能行。你在家给我爸做饭。”

“你爸会做。我得去。”

陆远没再争。

周一,陆远住进市医院肿瘤科。病房在五楼,四人间,他靠窗。对床是个六十多岁大爷,肺癌晚期,家属轮流陪护。旁边两床都空着,暂时没人。

王秀兰办了陪护证,白天在,晚上回去。陆建国每天下班来坐一会儿,不怎么说话,就坐那儿看窗外。

第一天晚上,陆远睡不着。病房灯关了,走廊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线。对床大爷在睡梦中呻吟,陪护的儿子在旁边打地铺,翻个身,竹席沙沙响。

陆远摸出手机,打开游戏APP,登录界面停在“账号已变更”的提示上。他退出来,打开微信,工会群里几百条未读。

有人@他:“远哥听说你号卖了?”“谁说的?”“真的假的?”“团长不玩了?”

他往下翻,看到周深昨晚发的一条:“远哥身体不好,号卖了治病。工会我暂时带,等他回来。”

下面一堆回复:“操,什么病?”“严重吗?”“远哥挺住!”“哪个医院我们去看看。”

陆远看了半天,在对话框里打字:“谢谢兄弟们,我没事。工会交给周深了,你们听他指挥。”

发完关手机,放枕边。

窗外有月亮,半弯,挂在楼宇之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月亮慢慢移到窗框外,看不见了。

第一次化疗在周三。

药水打进去不到半小时,陆远开始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床边垃圾桶吐得黄水都出来。王秀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拍背。

“妈,”陆远擦擦嘴,“没事,正常反应。”

“这叫没事?你看你脸白成啥样了……”

陆远靠回枕头,闭着眼缓了半天。再睁开,对床大爷的儿子递过来一杯糖水:“喝点,压一压。”

“谢谢叔。”

“客气啥。第一次都这样,扛过去就好了。”

陆远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确实舒服点。

那周他瘦了六斤。王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送来,他吃不下,逼自己吃。有回他爸来看他,带了一饭盒红烧肉,他吃了两块就推开了。

“吃这么点怎么行?”他爸皱眉。

“爸,真吃不下。”

陆建国不再逼他,把饭盒盖上放床头柜上,坐旁边椅子上。坐了半小时,说:“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嗯。”

他爸走到门口又回头:“远子,那个……游戏账号,卖了多少钱?”

“九万。”

“九万够不够?”

“够,妈那儿还有存单。”

陆建国点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陆远听见他爸在走廊里擤鼻涕,重重的两声。

他躺床上看天花板,这病房天花板倒是干净,没有裂纹,白得晃眼。

化疗间隙,陆远精神好点的时候就玩手机。周深每天发消息,有时候是工会活动截图,有时候是搞笑视频,有时候就一句“今天咋样”。

有天下午,周深发来一张截图,是他用陆远那个法师号在打副本。角色还是那个角色,装备还是那些装备,但操作明显生疏,走位歪歪扭扭。

“这号操作感真不习惯,还是用我牧师顺手。”周深打字。

“你适应适应。”

“适应个屁,我练个法师小号得了。”

“那号怎么办?”

“挂机呗。反正我不会玩法师,当纪念。”

陆远看着那截图,法师站在副本门口,披风被风吹起来,还是他当年精挑细选的那件。他忽然想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句:“也行。”

第三次化疗后陆远开始掉头发。第一次发现是早上起床,枕头上落了一层碎发,黑的灰的掺杂。他用手摸脑袋,轻轻一捋,又掉一把。

王秀兰进来看见,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妈给你买个帽子。”

她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顶棒球帽,藏蓝色的,帽檐上印个对勾。陆远戴上,对着窗玻璃照了照。

“像个学生。”他说。

“本来就年轻。”他妈说,转身去洗他枕套,水流声很大。

那天晚上陆远睡不着,起来站窗边。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路灯底下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病号服,慢慢走。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个气球,红色的。

陆远看了一会儿,回床上打开备忘录。自从住院他就没动过这个备忘录,现在打开,三行字还躺在那里:

“一、房子存款给爸妈。

二、游戏账号给周深。

三、做好手术。”

他想了想,把第三行改成:“三、手术顺利,活下来。”

存好。

对床大爷换了一个。之前那个大爷情况恶化转ICU了,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大姐,乳腺癌术后复查,精神不错,每天跟王秀兰聊天,聊菜价聊电视剧。

“你儿子多大了?”大姐问王秀兰。

“二十六。”

“这么年轻,遭这罪。不过年轻恢复快,你别太愁。”

王秀兰笑笑:“不愁,他比我想得开。”

大姐看看陆远:“小伙子,你心态真好。”

陆远靠在床头,帽子反扣着:“心态好治病快。”

大姐竖起大拇指。

陆远确实没怎么怕。刚确诊那几天慌过,后来想了几天,把几件事安排明白了,心里反倒踏实。他怕的是他妈哭,他爸装没事,周深红眼圈。他自己的事,他想得通。

手术定在七月底。医生找家属谈话,王秀兰和陆建国都来了。医生说肿瘤位置还行,可以微创,但也不能大意,术后要配合化疗。

“风险呢?”陆建国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这个手术在我们医院成功率很高。你儿子年轻,心肺功能好,问题不大。”

陆建国点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笔尖在纸上划,沙沙响。

术前一天晚上,陆远把周深叫来医院。周深下班坐最后一班大巴来,到医院都快九点了。

“咋了?又出啥事?”周深跑得直喘。

“没事,明天手术,叫你来说说话。”

周深松口气:“吓死我了。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两人坐病房楼下花坛边。夏夜热,蚊子多,周深拿手扇着。

“明天几点手术?”

“八点。”

“我请了假,明早过来。”

“不用,你昨晚刚来,折腾啥。”

“我偏来。”

陆远不跟他争。两人坐了一会儿,陆远说:“账号真卖了,你别怪我。”

“怪你干啥?治病要紧。”

“那九万……”

“别提了,我妈知道我没买号,把钱拿回去了。借的钱也还了,放心。”

陆远点头。

周深踢着脚下石子:“等你好了,咱们真重新练个号。我选战士你选法师,咱俩从一级开始,慢慢打。”

“行。”

“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陆远伸出手,小指跟周深勾了一下。周深使劲晃了两下:“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

周深走了。陆远回病房,他妈正坐床边整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换洗衣服、毛巾、水杯,一样样叠好放包里。

“妈。”

“嗯?”

“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王秀兰手停了停,背对他:“早点睡吧,明天早起。”

“嗯。”

陆远躺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最后看一遍那条备忘录。手指悬在“删除”上,停了一会儿,点下去。

“确认删除此条备忘录?”

“确定。”

屏幕空白了。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手术,活不活得了看命。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说的都说了。他心里干净,不欠谁。

走廊灯从门缝透进来,那条细长的光还在地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王秀兰和陆建国坐手术室门口,椅子是铁的,坐久了屁股疼。陆建国一根接一根抽烟,被护士撵到楼梯间去。周深早上赶到,蹲走廊墙根,手机攥手里没解锁。

门开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送病理了,等结果。你们放心。”

王秀兰腿一软,陆建国扶住她。周深靠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陆远被推出来,麻醉没全退,眼皮半睁着看人,嘴角动了动。王秀兰握他的手,凉冰冰的。

“没事了,远子,没事了。”

他被推进监护室,门关上。

周深走到窗边,对着玻璃反光擦了把脸。陆建国拍他肩膀:“小周,辛苦了,回去吧。”

“叔叔,我等他醒。”

“还得几个小时,你先去吃点东西。”

周深摇头:“我不饿。”

三个人在监护室外头等着。走廊里有自动售货机,陆建国去买了两瓶水一瓶可乐,可乐递给周深。

“喝点,糖分。”

周深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呛得他咳起来。

监护室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嘀嘀响。陆远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麻药劲还没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大二那年,在网吧通宵打副本,哀嚎洞穴里到处是岔路,他转了半天找不到出口。前面站个牧师,头顶ID“深水炸弹”。

牧师打字:“你也迷路?”

“嗯。”

“一起找呗。”

两个人就一起找出口,跑了很久很久。洞穴尽头有光亮,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醒了。

睁开眼,头顶是监护室的天花板,白得发青。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鼻子里有氧气管。仪器在右手边嘀嘀响,心跳七十,血压正常。

他转头,看到监护室玻璃窗外面,他妈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眼睛肿着。他爸站旁边,手插兜里,抿着嘴。周深个子矮,被挤在后面,踮着脚冲他挥手。

陆远想笑,嘴角扯了一下。麻醉后脸僵,笑得不好看。

但他笑了。

住院的日子过得慢,又过得快。手术恢复期两周,病理结果出来,淋巴结没转移,分期算早。医生查房时说:“预后应该不错,按时复查,好好养着。”

王秀兰听完当场哭了,躲厕所里哭,出来眼睛红但嘴角笑。陆建国当天去买了半只烤鸭回来,陆远还不能吃油腻的,他爸自己坐那儿就着啤酒吃了半只。

周深每周六来。坐大巴来,待一下午,傍晚走。有回带了个平板电脑,里面下载了魔兽世界怀旧服。

“你玩不了电脑,先看看解馋。”

“我看什么,号都卖了。”

“看风景啊。暴风城你总爱逛吧?”

陆远接过平板,屏幕里他的老角色已经不在,周深建了个一级法师小号,就站在暴风城门口。夕阳照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建的?”

“嗯,送你的。从头来,一级开始。”

陆远把平板放膝盖上,操纵小法师在城里跑了两步。动作生硬,技能只有一个火球术,打路边野猪都得跑半天。

“升到满级,得多久?”

“慢慢来呗,急什么。我陪你练。”

陆远看着屏幕里那个一级小法师,穿件破布袍,手里一根新手法杖,站在暴风城桥上。桥下有水,水面上映着蓝天。

“行。”

“那你先练着,我去给你打饭。”周深站起来往外走。

陆远低头继续搓火球术,一下一下,野猪哼哼着倒地。经验条涨了一小格,旁边弹出成就:“第一次杀死一只野猪。”

他存了个档。然后放下平板,看窗外。

秋天了。树叶开始黄,风一吹落几片下来,打着旋飘。楼下花园里那个小孩还骑着爸爸脖子,但气球换了个颜色,绿的。

陆远拿起手机,给他妈发微信:“妈,晚上想喝鱼汤。”

他妈秒回:“马上买鱼去。”

他放下手机,拿起平板,继续打野猪。

那天傍晚,周深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对床大姐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见台词。

陆远靠在床头,平板放一边,看窗外夕阳。云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铺在天上。他想起来,很久没这么好好看过云了。

手机震。周深发消息:“上车了。”

“嗯,到了说一声。”

隔了一会儿,周深又发:“远哥,等你出院,咱去银川吃顿好的。我请客。”

“行。”

“拉钩?”

“拉钩。”

陆远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窗外最后一抹橘红也沉下去,暮色涌上来。

他想起那条被删除的备忘录。三件事,两件已经做了,第三件正在做。房子存款给爸妈,账号给周深,活下来。

第三条,快做完了。

他伸手把床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罩下来。对床大姐扭头冲他笑:“精神好多了啊。”

“嗯,明天能吃米饭了。”

“好事。慢慢来。”

陆远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风扇早就撤了,不用吹了,天凉快下来。

他闭上眼。这次没做梦,睡得安稳。

出院那天是九月中。王秀兰一大早就来收拾东西,衣服毛巾水杯,还有周深那台平板,塞了满满一包。陆建国开三轮车来接,车厢里铺了床旧棉被,怕路上颠。

“爸,我自己能走。”

“让你躺就躺。”

陆远被按在三轮车斗里,他妈坐旁边扶着。三轮车突突突开出医院大门,经过小花园,经过门诊楼,经过那个移动营业厅雨棚。太阳照着,不热了,风很舒服。

到家楼下,他爸停车,他下车。抬头看四楼窗户,他屋里那扇,窗帘拉开着,阳光透进去。

“上楼吧。”他爸说。

陆远爬楼,还是四层,但这次没那么喘。他掏钥匙开门,屋里收拾过,茶几上摆一盆绿萝,新买的。

“妈,这花?”

“买个盆栽,看着精神。”

陆远进自己屋。床单换了新的,蓝格子的。电脑还摆桌上,键盘上落一层薄灰。他伸手摸了摸鼠标,凉的。

他坐床上,掏出手机。工会群里周深正在叫人打本,说今晚开组,能来的扣1。

陆远打一个字:“1。”

群里瞬间炸了:“远哥回来了?!”“出院了?”“身体咋样?”

周深私聊:“你上线?”

“手机上个屁线。就看看。”

“等你回来。”

“嗯。”

他放下手机,躺床上。天花板那条裂纹还在,从灯座到墙角。他看着,觉得像条路,弯弯绕绕的,但总归有尽头。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他闭上眼睛,等着他妈喊吃饭。

晚饭他妈做的面条,手擀的,宽条,浇上西红柿鸡蛋卤。陆远吃了一大碗,又添半碗。

"行了,别撑着了。"他爸在旁边说,语气听着硬,但嘴角翘着。

"好吃。"陆远把碗底最后一根面条捞干净。

王秀兰坐在对面看他吃,眼神搁他身上就没挪开过,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陆远被她看得不自在,拿筷子敲碗沿:"妈,别看了。"

"我看我自己儿子还不行?"

"行,行。"

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他爸说刘哥前两天来家里一趟,带箱牛奶一兜苹果,说让远子好好养,仓库位置给他留着。他妈说对床那个大姐昨天还发微信问你好没好点。陆远听着,筷子挑着面条,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完帮收碗,他妈把他按沙发上:"你坐着,别动。"

"妈,我就收个碗。"

"碗又不会跑。你坐。"

他爸去阳台抽烟。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旅游节目,镜头拍海边,蓝天白沙。

陆远靠着沙发背,腿跷茶几上。脚踝露出来,瘦得骨节突出,自己看着都陌生。他低头摸摸小腿,肌肉松松软软,跟卸了劲似的。

手机震,周深发消息:"到家了?"

"到了。吃过饭了。"

"好。明天我过来看你不?"

"周末再来吧,别老请假。"

周深回个"行"字,又追一条:"新号练几级了?"

"一级。"

"一级?!我给你建号一周了你还一级?"

"刚出院,没顾上。"

"得了,周末我来,咱俩一起练。"

陆远回个"好",放下手机。厨房水声停了,他妈甩着手出来,围裙搭在椅背上。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不行,得定一个。妈去买。"

"……饺子吧。"

"行,韭菜猪肉。"

他妈拿手机备忘录记上。陆远看她妈操作手机,食指戳屏幕,一格一格慢慢点,眼睛眯着看。那手机还是他前年淘汰的旧款,屏幕右下角碎一道纹。

"妈,我给你换个手机吧。"

"换什么,还能用。"

"有碎纹了。"

"碎个边又不影响使。你别操心这个,养好身体再说。"

陆远没再提。他站起来去阳台,他爸正抽烟,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盒里。

"爸。"

"嗯。"

"刘哥说仓库给我留着?"

"嗯,他说等你好了随时回去。"

"我下周想回去看看。"

他爸转头看他:"下周?你才出院几天?"

"就看看,不干活。"

他爸把烟掐灭在罐头盒里,沉默了一会儿:"想去就去,别逞能。"

"知道。"

夜里陆远回自己屋躺下。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香味,他凑着闻了闻,冲鼻子。窗帘拉上了,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那道裂纹照得若隐若现。

他盯着裂纹看了半天,伸手摸枕头底下,空的。备忘录删掉之后,手机里少了个图标,桌面上空出一块。手指悬在那个位置,放了放,收回来。

其实也没什么要记的了。

他翻身面朝墙。墙上贴那张魔兽海报,霜之哀伤插在冰封王座上,边角卷起来,用胶带贴过,胶带发黄。他伸手按了按卷起的边,胶带没粘性了,又翘起来。

明天去文具店买卷新胶带。

想着这个,他闭上眼睛。

周六周深果然来了。上午十点多到,背个双肩包,掏出来两盒巧克力一袋核桃仁。

"我妈让我带的,说补脑。我说肺不好你补什么脑,她说你少废话。"

陆远接过来搁桌上:"替我谢谢阿姨。"

"谢啥,回头你好了请她吃饭。"

周深自来熟,开冰箱找水喝。冰箱里王秀兰码得整整齐齐,鸡蛋一格,剩菜一格,水果一格。周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半瓶。

"你气色好多了。"他端详陆远。

"胖了两斤。"

"两斤?称过了?"

"家里有秤。"

周深点头,忽然从包里掏出平板开机:"来来来,练级。一级法师,咱们从艾尔文森林开始。"

两个人坐沙发上,平板搁茶几,陆远操作,周深旁边指挥。

"打那只野猪,对,火球术。"

"它跑了你追呀,别站着。"

"掉了个布,捡了,攒着做包。"

王秀兰从厨房探个头看他们,笑了笑,没打扰,又缩回去。厨房里传出来剁馅的声,咚咚咚,有节奏。

陆远打了一下午,升到六级。周深嫌慢,自己拿手机下载了个怀旧服,建了个一级战士号,说陪他一起。

"你牧师不玩了?"

"两边玩呗。号又没长腿,跑不了。"

傍晚王秀兰包了饺子,韭菜猪肉,还拌了个凉菜。周深没走,留下吃饭,跟他爸喝了半瓶啤酒。桌上气氛比上回松快多了,他爸甚至问了句"小周你那个游戏现在玩得怎么样",周深趁机讲了一通,他爸听得云里雾里但没打断。

周深走的时候天黑了。陆远送他到楼下,这回是周深摆手不让他走远:"行了,别送,吹风不好。"

"就几步路。"

"几步也不行。回去回去。"

陆远站单元门口看他走。周深走几步回头冲他喊:"六级了!下周我来看你到十级没!"

"再说。"

"必须到!"

周深转身走了,影子拖在路灯下,短胖短胖的。

陆远上楼。他爸正收桌子,他妈在厨房刷碗。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爸抬头:"站那儿干嘛?去歇着。"

"爸。"

"嗯?"

"没事,就看看。"

他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收碗。

陆远回屋,拿平板。艾尔文森林的夕阳还停在屏幕上,他那个六级小法师站一块石头旁边,背包里攒了八个亚麻布、三块粗糙的石头、一把铜币。

他操纵小法师往暴风城跑。路上有玩家骑马经过,头顶高级装备闪着光,从他身边呼啸而去。他没羡慕,慢慢跑。

跑到暴风城门口,城门大开,卫兵站两边。桥下水面上映着天光,蓝里透金。

他把角色停在那儿,没再动。就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

下一个周末复查。陆远自己坐公交去的市医院,没让他妈跟。王秀兰不放心,站在楼下目送他上车,车窗里她还在挥手。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肿瘤科走廊他太熟了,墙上贴的科普画报他能背出来,哪幅画的是肺,哪幅画的是化疗流程,都记得。

主治医生看了他复查结果,翻着CT片:"不错,恢复得挺好的。血象也上来了,比上次好。"

"那还用化疗吗?"

"术后辅助化疗还要做完,还剩两次。间隔时间长一点,你身体受得住。"

陆远点头。临走医生多看他一眼:"精神面貌比住院时候强多了。"

"胖了四斤。"

"好事。"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陆远没急着走。他站走廊窗户边看楼下,小花园里那个小孩还在,这回没骑爸爸脖子,自己在跑,后面跟着个大人,喊"慢点慢点"。

他拿出手机给周深发消息:"复查过了,没事。"

周深秒回:"我说啥来着!等你好了,银川吃烤全羊。"

"烤全羊得几个人吃。"

"叫上工会那帮人,凑一桌。"

陆远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行。"

他收起手机,坐电梯下楼。出医院大门,天晴得透亮,太阳晒得背热乎乎的。他站在门口那片花坛前面,就是上回看片子那天坐过的地方。

花坛里花开着,黄的红的,密密挨挨。他蹲下来看了看,也没摘,就看了看。

然后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下周二陆远回了一趟仓库。刘哥正在卸货,见他来了先一愣,然后咧嘴笑:"操,你真来了。"

"就看看。"

"看看?来都来了,帮我把那箱水递一下。"

陆远接住刘哥扔过来的矿泉水箱,放在推车上。不重,但胳膊还是有点软。刘哥看一眼他:"行了你别动了,站旁边看着。"

陆远站旁边。仓库里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码得整齐,地上有塑料筐、空纸箱、一把扫帚靠角落。他的蓝马甲还挂在墙上,洗过了,叠得平平整整。

"马甲给你留着呢,"刘哥边搬货边说,"等你能搬整箱啤酒了再回来。"

"刘哥,那我现在算啥?"

"算病假。工资停着,等你回来再续上。"

陆远没客气,说了声"谢谢刘哥"。

从仓库出来,他沿巷子走。经过那家网吧,玻璃门换了张新海报,写着"暑期特惠"。门口蹲俩高中生,一人一瓶汽水,正商量进哪个服务器。

他走到巷口,拐弯,往家方向走。经过社区医院,他上回拍X光那家。门开着,里面排队的人不多。他看了一眼那扇门,脚步没停。

回家路上碰见他爸骑着三轮车从菜市场回来,车斗里一兜土豆两棵白菜。他爸看见他就刹车:"复查完了?"

"完了。挺好的。"

"那就行。上车,捎你一段。"

陆远爬到三轮车斗里,蹲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开起来,车链子有点松,咯噔咯噔响。路边的树往后移,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刮下来落在车斗里,落在陆远头上。

他伸手把叶子拨掉,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有几道飞机拉出的云线横跨过去。

"爸。"

"嗯?"

"周末咱家包饺子吧。我叫周深来吃。"

他爸没回头,后背一起一伏地蹬车:"行。你想吃啥馅的?"

"问问妈。"

"到家再说。"

三轮车拐进小区,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冲他们摆摆手。车停在楼下,陆远跳下来,拿上那兜土豆白菜。

"爸,我拎上去。"

"你行不行?"

"行。"

他拎着菜上楼。四层,爬得慢,但没停。到门口掏钥匙,听见屋里他妈在打电话,声音传出来:"……对,他复查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嗯,小周也经常来,有个朋友照顾着……"

陆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挂电话,才拿钥匙开门。

王秀兰看见他,手机刚放下:"回来了?听见你脚步声了,怎么不进来?"

"系鞋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穿的拖鞋——没鞋带。

"行了,菜给我吧,沉不沉?"他妈接过土豆白菜,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

陆远跟到厨房门口,看他妈把菜从兜里往外拿。土豆有两个发了芽,她掰掉芽扔垃圾桶,剩下的装进菜篮。

"妈。"

"嗯?"

"那个备忘录,我删了。"

王秀兰手没停:"什么备忘录?"

"就之前写的那个。"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删了就删了吧,用不上了。"

"嗯。"

陆远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他妈开始择菜,一瓣一瓣掰开,在水龙头下冲冲。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窗外小孩玩闹的声音,楼下谁家狗叫了两声。

他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平板还搁桌上,屏幕黑了。他按亮,游戏界面还停在暴风城。六级小法师站在桥头,旁边站着个一级战士,ID"深水炸弹二号"。

周深什么时候上的线,他不知道。但战士号就站在法师旁边,两个人面对面,跟聊天似的。

他截了个图。截完自己看了看,觉得挺傻,又没删。

然后他操作法师往前走,战士跟上来。一个六级带一个一级,往艾尔文森林深处跑。路边野猪刷新出来,法师搓火球,战士拿木棍抡,两个人配合得稀烂,打一只猪都得半分钟。

经验条一点点涨,涨得很慢。

但它在涨。

日子一天天过,快的时候忘了星期几,慢的时候数着挂钟秒针走。

陆远把剩下两次化疗做完。第二次比第一次轻松些,恶心感没那么重,吐过两回就缓过来了。第三次基本没什么反应,胃口虽然差,但至少没抱着垃圾桶不放。主治医生说这说明身体慢慢适应了,是好信号。王秀兰不信,说适应什么适应,药打进去哪有好受的,都是硬扛。陆远没跟她争,只是每回打完针都逼自己多吃半碗饭。

十月中旬最后一趟化疗结束。医生拔了留置针,开了一堆复查单子,交代三个月后再来,这段时间注意休息别感冒。陆远听完把单子折好塞兜里,走出治疗室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一些。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地面瓷砖反光,晃得他眯了下眼。他站那儿深吸一口气,肺里清清爽爽,没什么异样感觉。

下楼经过小花园,那个小孩子换了个新玩具,一辆红色塑料小汽车,正蹲在沙坑旁边推着走。陆远多看了两眼,小孩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豁了口的门牙。他冲小孩也笑了笑。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两卷胶带,一卷透明的一卷双面胶。老板问他发票要不要,他说不要。出了店门,把透明胶带拆开,沿着边撕了一条,贴在手背上试试粘性。够粘。他把胶带卷揣兜里,往家走。

到家他把魔兽海报重新贴了一遍。老的胶带撕掉,新的压上去,四边按实。霜之哀伤那把剑重新平整地贴在墙上,剑身上反着光,跟新的一样。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晚上周深给他发消息说工会这周过了一个新BOSS,灭了两天终于过了,全团欢庆。周深把截图发过来,BOSS倒地的瞬间,地上金光闪闪,公会频道刷屏一排"牛"字。陆远把截图放大看,工会名单里少了几个旧ID,多了几个新的。他眯着眼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大部分不认识。

"你带得挺好啊。"他打字。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带。"周深回,"不过老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跟他们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陆远想了想:"等我小号满级吧。"

周深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得快点,一级练到满级够你练到过年。"

"那就过年。"

周深没再回。过了几分钟,工会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周深发的:"团长说等他小号满级就回来带团。"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有人问哪个小号,有人问远哥满级还要多久,有人喊"快练快练我装备都攒好了"。陆远看着屏幕一条条往上跳,没回,把手机放枕头边。

那之后他每天上线练一会儿。不多,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刷怪有时候做任务。周深的战士号也会在线,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挂机状态,人不在电脑前。但那个一级战士就站在法师旁边,不动弹,头顶绿色ID安静地亮着。

陆远一个人带着个挂机号打怪,偶尔有路人问他要不要组队,他拒绝。就自己慢慢打,经验条一格一格往前挪。

十一月份,天冷下来了。石嘴山初冬刮风,硬邦邦往脸上拍,路上人把领子竖起来,手揣兜里走。陆远开始穿厚外套,他妈给他翻出来一件旧羽绒服,深灰色,拉链头掉了换了个新的。他穿上对着镜子照,显得人更瘦,但精神还行。

刘哥又打电话来问了一次,这回语气比上回确定:"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我这儿缺人手缺得厉害。"

"能搬一整箱啤酒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试试。"

刘哥第二天还真来了,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到陆远家楼下,后备箱里搬下来一箱啤酒一箱牛奶。陆远下楼接他,刘哥先把牛奶塞他手里:"这个你喝。啤酒是给你爸的。"然后从后备箱又拎出一箱矿泉水:"这个你搬,我看看你力气回来没有。"

陆远蹲下来把矿泉水箱抱起来,胳膊抖了一下,但还是稳稳托住了。刘哥点根烟,从烟雾后面看他说:"行了,下周一回来上班。"

"好。"

刘哥走之前扭头问了一句:"你那什么,肺上的东西,彻底好了?"

"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行。仓库那马甲我给你洗了,挂那儿三个月了,灰都落两层。"

陆远抱着矿泉水上楼,进门他爸正在拆啤酒箱。

"刘哥送的?"

"嗯,他说让我下周一回去上班。"

他爸把啤酒拎出来放冰箱,冰箱门关上,转身看他:"身体吃得消?"

"一天就搬半天的货,不累。"

他爸没再说,点点头,把一瓶啤酒放桌上搁着,没开。

周一陆远回去上班。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蓝马甲,站仓库里一时有点恍惚。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地面还是那条有裂缝的水泥地,连门口那把扫帚都没换位置。刘哥扔给他一个对货单,他接住,从头开始对。一箱箱点过去,数目都对。

中间搬了两趟货,推车推过去,箱子摞起来。胳膊确实没以前有劲,手抖了几回,但咬着牙搬完了。刘哥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递了瓶水过来。

中午吃泡面。仓库后头那间小休息室里,电热水壶烧水,面饼泡开,加上一根火腿肠。陆远端着碗坐小板凳上吃,热气熏脸。外头阳光照进来,把地砖烤暖。他吃一口面,喝一口汤,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脱了马甲挂墙上,关灯锁门。走出仓库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铁门上"骏达批发"四个字掉了一笔划,成了"骏达批",少个发。

他想着明天跟刘哥说一声,把字补上。

路上碰见他爸骑着三轮车回来,后头车斗里堆着几捆废纸壳。他爸看见他,脚踩刹车停下来:"下班了?"

"嗯。"

"上车。"

陆远爬上车斗坐废纸壳上。纸壳硌屁股,但他懒得动,靠着车斗边沿。三轮车慢慢骑着,路两边的店铺亮起灯,饭馆的油烟飘出来,炒菜的香味钻进鼻子。他吸了一口,闻到青椒炒肉的味道。

"爸,咱家晚上吃什么?"

"你妈说炖鸡。"

"好。"

三轮车拐进小区。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路面。门卫大爷换了个人,年轻些,正往外搬花盆。陆远冲他点点头,那人也点点头。

到家门口,陆远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开着,厨房传出炒菜声,他妈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饭桌上已经摆好碗筷,三个碗三双筷子,中间放一碟凉拌黄瓜。

"回来了?洗手吃饭。"他妈头也不回。

陆远去洗手,在卫生间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高,下巴尖了,但眼睛亮,脸上没那么白,透出点血色来。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扯了扯嘴角,然后拧开水龙头。

洗完手出来,他爸已经坐桌边倒好了酒。他妈端着一大碗炖鸡出来,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鸡肉的香味顶得满屋都是。

"坐啊,站那儿干嘛。"他爸说。

陆远坐下。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碗里。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离骨。他塞进嘴里嚼,烫得斯哈了一声。

"慢点吃,又没人抢。"他妈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什么,声音不大。窗户外头刮风,树枝偶尔刮一下玻璃,吱的一声。屋里暖融融的,鸡汤的热气往上飘,把他妈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吃完了陆远帮收桌子,这回他妈没拦。碗摞起来端厨房,他站在水槽前洗碗,他爸在客厅翻报纸,他妈擦桌子。水流冲在手上,温热的。窗外彻底黑透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细细一道。

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擦干手,回到自己屋。电脑开着,游戏界面还在,小法师站在一个营地篝火旁边,旁边那个战士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线了,正围着他绕圈跑。

陆远坐下来,操纵法师打了个"?"

战士停下来,头顶蹦出一行字:"猜猜我是谁。"

"周深。"

"没意思,一下就猜到了。"

"你除了周深还能是谁。"

战士原地跳了两下:"今天练级不?"

"练。你在前面扛,我在后面放火球。"

"走吧。"

两个人从营地出发,往任务点的方向跑。地图上标注的路径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树林一片草地,路边有野怪刷新出来,战士冲上去砍,法师在后面扔火球。配合比之前默契多了,一只怪十几秒倒,经验条涨得比以前快。

陆远看着屏幕,操作着角色跟在战士身后跑。树林里有风,游戏里的树叶飘落,系统做了特效,打着旋往下掉。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哀嚎洞穴,两个迷路的人跑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出口,出洞那一刻光线炸进来,眼睛都花了。

现在这片林子有路,战士在前面带,法师在后面跟。路标清楚,任务明确,遇到岔路口也知道该往哪边拐。

他打了一会儿,操作角色在路边坐下。周深的战士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没有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手机响了一声,他妈发来微信:"早点睡,别玩太晚。"

他回:"好。"

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屏幕。营地的篝火还在烧,两个人坐在火边,影子拖在草地上。火苗跳动,把角色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然后关掉游戏,合上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夜空挂着月亮,缺了一角,但亮堂堂的。楼下有车开过,车灯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路口。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清清凉凉的,灌进肺里。他深吸了一口,没有咳嗽。

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没关上窗户,就站在那里。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躺回床上。伸手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不见了,月光照进来,把墙角染成一片浅白。

他闭上眼睛。手机又在床头柜上亮了亮,工会群里有人在刷屏,他没去看。

明天还要上班。早上七点到仓库,对货单,搬货,中午吃泡面,下午下班回家,等他妈做好晚饭,听他爸开啤酒瓶盖的声音,然后把碗刷了,再上线练会儿级。

日子就这么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下巴缩进被沿。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上次复查的挂号单还塞在抽屉里,回头要翻出来,下次还得用。

不过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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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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