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腹产第7天,老公当着婆家人的面扇我耳光,我没哭闹,只给哥哥弟弟打了电话,半小时后爸妈和兄弟姊妹堵满客厅,他才知道这巴掌有多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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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九点也没停。我躺在病床上,左脸贴着枕头,耳朵里嗡嗡响。刀口那一条线火辣辣的疼,像浸了盐水。头顶的灯管闪了三下,护士说报修了,一直没人来。
婆婆把一碗鲫鱼汤搁在床头柜上,塑料碗,汤洒出一圈乳白。她说:“你多少喝两口,没奶,孩子吃什么。”
这是她今早说的第三遍。第一遍在六点,孩子饿醒了,她让我侧身喂,孩子吸不出奶,哭得满脸通红。第二遍在八点,她让我喝了一大碗面汤。现在第三遍,她放下碗,看我一眼,又看张建军。
张建军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他没抬头。他妈用那种不高不低的嗓子说:“建军,你看看你媳妇,脸板成什么样,给谁看呢。”
我说:“妈,我不是给谁看,我疼。”
他抬起头,说:“你疼,你跟妈说你疼,别用那种语气说话。”
我疼得没力气跟他争。前天我发过一次烧,护士说伤口有点红,让多躺着少说话。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姐从走廊进来,手里拎着半袋苹果。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孩子,扭过头说:“妈说得对,你奶水少,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要不加点奶粉?”
我说:“医生说,孩子可以吃奶粉。”
我话没说完,张建军忽然站起来,手机往床尾一摔。声音很大,孩子被吓醒,哇哇哭。他妈赶紧抱起孩子,嘴里哄着:“哦哦,别理你妈,瞎闹。”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刀口一扯,我整个人僵在床沿上,额头冒出一层汗。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弯腰捡起手机,声音低了点:“你躺好,别又弄感冒了。”
“建军。”我看着他,“我做错什么了?从手术台下来,我说要镇痛泵,你们说浪费钱,我忍了。护士说剖腹产要多按摩下肢,我说我不方便,你说你上班累,我哥来看我那天,你才装模作样给我按了两下。我三天没排大便,自己扶着墙去厕所。你妈说我娇气,我也没吭声。”
我说完,嗓子干得发疼。他站在床尾,没有接话。他姐把苹果放在柜子上,嘀咕了一句:“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就你委屈?”他的声音又高起来,“我夜里陪床,白天上班,我当我是闲人?”
我看着他。他下巴上的胡子两三天没刮了,眼睛下面发青。他确实陪床了,每天躺在那个窄窄的陪护椅上,呼噜声整层楼都听得见。护士半夜来换药,要叫三遍才能把他叫醒。
“你要是嫌累,可以回家睡。”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踩了他的筋。他往前一步,伸手拽住我胳膊。我动不了,刀口疼得我后背发凉。他俯下身,压低嗓子:“你别在我妈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他妈在边上说了一句:“建军,她不懂事,你教她,别动手。”
张建军像是得了指令。他松开我的胳膊,抬起手。我以为是来拉我,等那只手落在我左脸上,我整个人被打得歪向枕头。耳朵里嗡的一声,刀口跟着一阵牵痛。我趴在枕头上,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姐在门口啊了一声。
我没有哭。我趴在枕头上,等那阵蜂鸣过去。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又传回来。我慢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了大弟的号码。
“老二。”我说,声音有点发飘,“你给哥打个电话,让他请个假。妈要是有空,一起来医院。”
大弟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家里人了。”
张建军没有拦我。他大概以为我在吓唬他。我听见他在背后说:“来也好,让你家里评评理,我建军是不是亏待了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我没有看任何人,我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雨还在下,树枝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听他姐小声说:“建军,你刚才手太重了。”
张建军没说话。
他爸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屋里,说:“饭都凉了,先吃饭吧。汤放在那儿谁喝?”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衣,拄着拐杖,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我妈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我哥进来了,黑色羽绒服,袖子撸到小臂。大弟跟在最后,一进来就看见我的脸,他没有说话,两步走到我床前,弯腰看了一眼。
“姐,你脸怎么了?”他问。
我没说话。我哥走过去,没有问。他转身把病房门锁上。锁舌咔哒一声,屋里安静下来。
“你打的?”我哥站在我床前,问我身后的张建军。
张建军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两口子?”我哥说,“她肚子上的刀口还没长好。你打她脸?”
张建军他妈放下怀里的孩子,过来拉我哥:“大兄弟,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哥没有看她。我哥看着张建军:“你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今天这事,你想怎么收场?”
张建军嘴角动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我……我一时冲动。”
他爸从角落里站出来,赔着笑:“亲家,都是一家人。孩子刚出生,总不能闹得不好收场。”
我妈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把头发从脸上拨开,仔细看了看我的左脸。她没有问疼不疼。她问:“小婉,你跟妈说,这是第几次了?”
我看着我妈的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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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我说。
张建军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上个月。”我看着他,“我起夜,不小心碰掉你手机,你一脚踹在我腿上。我怀八个月的身孕,你踹了我一脚。你没踹肚子,你踹的是大腿。我记得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建军他妈说:“小婉,你可不能乱说。建军从小连鸡都不杀,他怎么会踹你?”
“你问他。”我看着张建军,“你问你儿子,上个月有没有踹过我。”
张建军嘴唇动了动:“我那是……那是睡着了,腿抽筋碰了一下。”
我哥的拳头在裤缝边上握起来,又松开。我爸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张建军面前。他个子不高,腰微微佝着。他盯着张建军看了一阵,说:“建军,你今年三十二了。你当着你爹你妈的面,动手打你媳妇。你不小了,分不清轻重?”
“爸……”张建军低下头,“我错了。我道歉。”
我爸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走回我床边,站定了,对我说:“小婉,你要是想回家,爸现在就把你接走。”
我说:“我想回家。”
我爸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军一家:“孩子你们放心,她坐月子的花销我出。让她回去住一阵,等身体养好了,再说后面的事。”
张建军他爸急了:“亲家,你把儿媳妇接走,孩子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开妈?”
我妈说:“孩子跟她妈一起走。我们家能养。”
“你们这不是抢孩子吗?”张建军他妈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孩子姓张!是我们家的孙女!”
我哥说:“孩子还没断奶。法律上,她跟着母亲。你要争,等孩子大了你自己去法院说。”
张建军站在墙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他妈跟他爸都看着我家人,脸上挂着那种“你们家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表情。他开口,声音发干:“小婉,你不要这样。你要是气我打你,我跪下来给你道歉,行不行?”
他说着,膝盖真的弯了,做了个要跪的姿势。他姐一把拉住他:“建军,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给她跪。”
他爸也上来扶他。一家人围着他,像在劝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一家人围成一团,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建军,你不用跪。”我说,“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忘记你打我那巴掌。”
他顿住了。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妈拿出手机,给我大嫂打了电话:“老大家的,你带个行李箱来医院,把小婉的东西收一收。对,就是她放在建军家里的那些衣服和书,还有陪嫁的单子,一样一样清点好。她家门口有锁,你让老二拿备用钥匙。对,就是村东头那套房子。”
张建军他妈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们……你们要搬东西?”
“搬。”我妈说,“我闺女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搬回我家。”
张建军他爸气得直喘:“那是我们张家的房子!你们不能进!”
我哥站在门口,语气很平静:“那套房子写的你张父的名字,没错。但我妹妹结婚两年,还贷的钱从她工资卡上扣,转账记录都在。你要是不认,我们可以去银行拉流水。”
张建军他爸哑了。
他姐拉着张建军的袖子,小声说:“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建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我的脸。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愤怒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大概没有想过,我爸妈来了之后,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小婉,”他说,声音很低,“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狠。”
我没有回答他。我躺下来,背对着他,拉起被子。我听见我妈说:“走吧,先带小婉回家。孩子包好,别冻着。”
我哥走过来,从我婆婆手里接过孩子。张建军他妈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拦。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被转移到我哥怀里时,哼哼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我妈把外套给我穿上,扶我下床。我脚踩在地上,膝盖发软,刀口一阵阵扯着疼。我哥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扶着我。大弟在另一边,拎着保温桶和大家带来的东西。
我们一家人走在走廊上。张建军跟出来两步,被大弟拦住了。
“别送了。”大弟说,“我姐的事,我们会处理好。你等法院的电话吧。”
张建军张了张嘴,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我们走远。病房里的电视声还在响,那扇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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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娘家那天,我躺在床上,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醒来已是傍晚。屋里暗着,窗外的雨停了,枣树的枝桠影在墙上。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看了她很久。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她坐在床沿,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然后说:“老大去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说,会找建军谈话,留个记录。”
我放下碗:“妈,给哥添麻烦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妈把碗接过去,“你是我闺女。你受了欺负,我们当娘家人的连个屁都不放,那还算个人吗?”
我低下头,眼泪又浮上来,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夜里,大弟过来看我,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说:“姐,我去银行查了。你那笔五万块定期存款,去年十二月被人取走了。取款单据上的签名是代取,签字人张建军。”
我看着那张单子。银行字样清清楚楚,日期也好好的印在那里。去年十二月,我正挺着大肚子,每天吐得昏天黑地。他跟我说,娶我用了彩礼钱,家里周转不开,让我先取两万给他妈看病。我说存折是死期,取不了。他说他去找银行想办法。
原来他不是想办法,是直接把钱取走了。
“他说拿去看病了?”我哥问。
“他跟我说的原话,说他妈腰不好,要去省城检查,钱不够,让我先拿两万应应急。”我说,“我说存折取不了,他说他有办法。我当时信了,想着是给他妈看病,也没催他打条子。”
“那他妈看病了吗?”我爸问我。
“后来我问他,他说看了,没大碍,开的膏药。”我说,“我当时没多想。”
我哥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这五万块,跑不掉。回头起诉的时候,一起算。”
第二天下午,张建军来了。
他骑着一辆电瓶车,停在我家院门口,没有进来。他站在铁门外面,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大弟开门看见他,没让他进。
“姐不想见你。”大弟说。
“我没别的意思。”张建军说,“我就想看看孩子,给她带了两罐奶粉。”
他把奶粉放在门口,转身走了。大弟把奶粉拿进来,看了看牌子,放在桌上。我婆婆后来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哭诉:“小婉,建军这几天饭都没吃几口,人也瘦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回来吧。妈给你赔不是,以后我让建军都听你的。”
我拿着手机,听她说了十分钟。最后我说:“妈,你别说了。他听不听我的,我心里有数。你让他把那五万块钱还回来,剩下的事,我们法院谈。”
她在那头顿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五万?”
“你去问他。”我说。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枣树的新叶上,地上落了一地碎影。孩子在我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正在走向分开,她只知道这个怀抱是暖的。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第五天,张建军他爸打来电话,语气很冲:“小婉,你问建军要五万块是什么意思?那是彩礼钱!你嫁进来的时候,我们给了你家八万彩礼,你妈一分没陪,你还有脸拿陪嫁说事?”
我妈刚好在旁边,听到了。她拿过电话,说:“亲家,彩礼那八万,我们分文没动,给小婉存着呢。她嫁过去的时候,我们另给了五万压箱钱。这五万块钱,是我们给小婉自己的,不是给你们张家的。你儿子背着媳妇取了去,这钱该不该还,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张建军他爸说:“两口子的钱,还说分你的我的?你们家这是要拆散别人的家啊!”
我妈说:“拆不拆散,看建军的态度。他要是肯认错,肯把小婉的尊严还回来,我们坐下来谈。他想动手就动手,想拿钱就拿钱,凭什么呢?”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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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住在娘家,白天黑夜围着孩子转。孩子晚上总是醒,哭起来怎么哄都不乖。我刀口还没长利索,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走走停停。有一回凌晨三点,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也跟着掉眼泪。我妈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把孩子接过去,说:“你去躺着,我来。”
“妈,你白天也累。”我说。
“我累啥,我在家没事干。”她说,“你把这个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她抱着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拍一边哼着老歌。我靠在门框上听着,慢慢走回床上。
那段日子我想明白很多事。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怀孕开始,我就常常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走。张建军在卧室里打呼噜。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因为低血糖晕倒过两次,第一次他送我去医院,第二次他就说:“你自己注意点,我白天要上班。”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护士扶着别的产妇扶得很细心,自己蹲在候诊椅上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这些事,他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他说的话总是不轻不重,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不疼,久了就麻木了。
我没有跟我妈说过这些。她问起,我只说:“妈,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都是他自己变出来的。”我妈说,“你别替他找补。”
我婆婆后来又来过一次。这次她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语气比上次软多了:“亲家母,我来看看小婉和孩子。过去的事,都是我家不好。我跟建军爸商量了,让小婉先在这儿住着,我们出抚养费,孩子的开销我们包了。等小婉身体养好了,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也行。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妈站在门口,没让她进门,也没不让她进门。婆婆把东西放下,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说:“小婉,你瘦了。”
我没有接话。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还有她那双常年干活的手,指节粗大。她对我,其实也不是没有好过。怀孕期间,她炖过几次汤,送过一次自己腌的咸菜。但也正是她,在张建军动手的时候,说了那句“你教她,别动手”。
“妈,”我说,“你要是真对我好,你那天就不该说那句话。”
她的脸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放下东西,走了。
我哥后来告诉我,张建军在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当场教育了他两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给我哥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哥,我知道错了。你跟小婉说,我愿意把五万块钱还回来,我一分不少地还。你让她让我看看孩子。”
我哥说:“钱是钱,认错是认错。你别混在一起说。”
张建军说:“那我认错,我诚心认错。”
我哥说:“你跟我认错没用。你对不起的是我妹妹。等你真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再来说。”
挂了电话,我哥坐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喝。我走过去,也坐下来。
“哥,我不想拖太久。”我说,“等孩子满月了,我去起诉离婚。”
我哥握着水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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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那天,我嫂子做了一桌菜。我妈给孩子蒸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红蜡烛,说:“我们小满今天满月了。”小满是我给孩子起的小名。张建军家里原来起过一个名字,叫张瑞雪,说是他爸找半仙算的,跟八字合。我没有用那个名字。孩子跟我姓,叫林小满。
张建军在中午的时候发来一条微信:“今天是孩子满月,我能看看她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回复:“等判决下来再说吧。”
他回复得很快:“小婉,你真要这样?孩子满月,你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我说:“你动手的时候,没有想过她还有满月。”
他没有再发。
下午两点,法院的传票寄到了。我哥帮我把材料交了上去,起诉离婚的诉状里列了几条:夫妻感情破裂、实施家庭暴力、擅自动用婚前财产。我在诉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签得很稳。
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签完字,然后说:“屋里别抽烟了,孩子刚睡着。”他把烟掐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围裙,看了看我手里那张签好字的纸,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小婉,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了就别回头。”
“嗯。”我说,“不回头。”
满月后第十天,法院安排调解。我们到了法院的调解室,张建军坐在桌子对面,身边没有带律师。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黑色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调解员先说话:“你们是年轻夫妻,孩子刚出生。按照法律规定,我们优先做调解和好。你们双方有什么想法,都当面说出来。”
张建军先开口:“小婉,我知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是真的带了悔意:“我不该动手打你,我不该瞒着你取那笔钱。我愿意改。你回来,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工资卡交给你管,我妈那边我去说,不会再让她掺和。”
调解员看向我:“你呢?”
我看着张建军,说:“你说你会改。可是你打我的时候,你妈在边上说你‘教她,别动手’,你打得很顺手,没有一点犹豫。你取我钱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一声。你说你知错了,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因为我现在搬走了、报案了,你才开始慌?”
张建军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他说:“我承认,我是慌了。”
“那就不是知错。”我说,“你是怕丢人,怕没了面子。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媳妇,你把我当成一个该听话、该替你生孩子、该给你妈面子的人。”
他猛然抬头:“小婉,你这样说,我不接受。”
“你可以不接受。”我说,“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不同意调解和好。”
调解员沉默了一下,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张建军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他追上来,在我身后说:“小婉,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孩子不会没有爸。你按时付抚养费,你永远是她的爸。但我不会再回去挨你的打了。”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我往前走了几步,他又喊了一声:“小婉!”
我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后的声音甩在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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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我哥和大弟都来了。我妈在家看孩子,没有来。我心里其实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她在我出门前,帮我整了整衣领,说:“别怕,法院是讲理的地方。”
法庭不大。法官坐在正中,两边是书记员。张建军坐在被告席上,旁边请了一个律师。他的律师是位年轻人,说话客气,质证的时候很有条理。
我这边没有请律师。我哥替我拟了一份陈述,我自己念了一遍,又在家里练习了好几次。周律师是我哥的朋友,她之前帮我审过诉状,开庭当天她本来说要来旁听,后来临时有案子,没有来。我把材料整理好了,每一页都标了页码。
法官问张建军:“你承认在妻子产后第七天,对她实施了殴打,是吗?”
张建军的律师替他答:“被告承认当日因家庭琐事发生冲突,推搡了原告,但起因是原告言语过分,激怒了被告,且被告当时处于情绪失控状态,并非蓄意殴打。”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对被告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把我拍下来的脸上的淤青照片、医院记录、报警回执、派出所笔录,一样一样递上去。我说:“法官,这是医院的病历记录,上面写了我产后第七天就诊时的面部软组织和颞下颌关节的伤痕描述。这是派出所的调解记录,被告在笔录里亲口承认‘扇了原告一个耳光’。这是银行流水,显示被告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取走了我名下五万块定期存款。”
张建军的律师翻了翻材料,语气缓和了一些:“法官,关于五万块存款,被告的解释是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应急。对于殴打行为,被告已经认识到错误,愿意承担相应责任。同时,原告带着年幼的女儿,独自生活确有困难,恳请法庭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问题上,充分考虑双方实际情况。”
法官又问了张建军几个问题。他坐在被告席上,回答的时候声音低哑:“我同意离婚。孩子我还想争一争。”
法官问他:“你目前工作收入多少?孩子出生后,你的工作时间如何安排?家里谁来照顾孩子?”
他说他一个月收入六千,在单位正常上下班,家里有父母可以帮带。法官又问:“你母亲此前是否参与过照顾孩子?你与前妻产生冲突时,你母亲在旁是什么态度?”
他顿住了。他的律师替他补充:“被告母亲表示支持被告争取抚养权,愿意协助照看孩子。”
我没有说话。等法官问我意见时,我只说了一句:“孩子一直由我母乳喂养,至今未断奶。我的工作时间和抚养条件他会如实向法庭说明。”
法官点点头,说:“双方都提交了相关证据,法庭休庭合议,择期宣判。”
我站起来的时候,张建军坐在原位,没有走。他的律师跟他低声说了两句,他点头,又摇头。我哥过来收拾材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我走到法庭门口,张建军在后面叫住我:“小婉。”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你要是愿意,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改。你带着孩子回来,我什么都不跟你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眼圈泛红。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陌生。跟我生活了两年的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建军,”我说,“我不是不信你在改。我是信不过你改的速度。孩子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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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那天,我在单位请了半天假。法官宣读判决:解除婚姻关系,女儿由原告抚养,被告按月支付抚养费,二套房还款部分折价赔偿,五万元存款由被告返还,限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结清。
张建军在法庭上站起来,接过判决书的时候,手有些抖。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
从法庭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哥在门口等我。他撑着伞,见我出来,问:“怎么样?”
我把判决书递给他。他看完,叹了口气:“以后就是新日子了。”
“嗯。”我接回判决书,叠好放进包里,“新日子。”
判决生效的第三天,张建军把钱打到我的银行卡上。五万块,一分不少。转账附言里写着一句话:“钱还你了。对不起。”
我看了那条附言几秒钟,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下,孩子在我身后的小床上醒了,哼哼唧唧。我转身抱起她,给她换了尿布,冲了奶粉。她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喝完了冲我笑了一下。她的小嘴沾着奶渍,眼睛弯弯的。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出来,楼下院子的水泥地上有一摊一摊的水洼,映着天光。小满伸手去够窗台上的光斑,够不到,回过头看我。
“饿不饿?”我问她。
她咿咿呀呀了半天。我听不懂她说的话,但她笑着。我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那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慢慢轻了。
那年秋天,我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转正了。主任刘姐找我谈话,说我认真负责,让我接手项目条线的岗位之一。工资不高,但工作稳定,离家近,能照顾孩子。
小满一岁多,已经会走路了。她扶着桌子绕来绕去,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七就卡壳,然后再从一头重新数。我蹲在地上擦地,她把手里的积木塞给我,说:“妈妈,给。”
我接过积木,放在她搭的歪歪扭扭的小塔上。塔倒了,她咯咯笑着,又蹲下来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很好。
张建军后来来看过孩子几次。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他开车来,把孩子接走半天,去吃顿饭或者去公园转一圈。下午四五点钟,把孩子送回来。有一次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问我:“小婉,你一个人带着她,累不累?”
我说:“累。但比从前轻松。”
他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我婆婆也会偶尔打电话来,问孩子的情况。我不怎么接,她就给我妈打。我妈接了几次,回来跟我说:“她问小满的奶粉够不够吃,说想给孩子寄两件衣服。”
我说:“妈,你让她寄吧。寄来的东西我收,孩子的东西不嫌多。”
衣服寄来的那天,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粉色的棉袄,一顶带小球的毛线帽,还有一双软底小棉鞋。针脚很密,看着像是手工做的。我拿着那双小棉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放进小满的衣柜里。
我不会因为张建军打了我,就把婆婆做的棉鞋扔出去。那不是我的做派。
小满两岁半那天,社区服务中心的同事给我介绍了对象,姓周,叫周正,在图书馆工作,也是离异,带一个男孩。人挺老实,说话轻声细语。我们吃了一顿饭,聊了聊工作和孩子。回来之后,刘姐问我怎么样。我说:“人挺好的,但我不想着急。”
刘姐说:“不着急是对的。你自己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回家,小满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图画书翻,翻到一页举起来问:“妈妈,这是什么?”
那是一幅画,一只母鸡带着一只小鸡,在草地上捉虫。我看了她一眼,说:“这是鸡妈妈和小鸡。”
“小鸡的爸爸呢?”她问。
“小鸡的爸爸去找食物了。”我说,“妈妈带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继续翻书。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没有辛酸,只有踏实。
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要早起给她做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生活会很忙,会累,会有很多琐碎的事。但再也不用担心谁推门进来,扬起一只巴掌。这个家,是我自己搭起来的,谁也砸不散。
窗外的枣树已经结了一树青枣。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想起许多年前,我妈在树下给我梳辫子。那天阳光很好,她一边梳一边说:“女孩子呀,嫁人以后,要自己长点志气。”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更新时间: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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