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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大众对眉山的认知始终困于“一门三父子,唐宋八大家占其三”的文学传奇,却鲜少追问:在以中原文化为核心的北宋时期,地处西南的眉山何以孕育出中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家族文化奇迹?更忽略了一个史实:宋代眉山绝非仅因三苏闻名的边陲小城,而是两宋时期西南地区无可争议的第一文城,是与浙江杭州、福建建阳鼎足而立的全国三大雕版印刷中心,更是宋代蜀学的核心阵地。

眉山地理位置。来源/天地图
八百进士:宋代西南文教的巅峰
判断一座古城的文化实力,科举成就与文人群体规模是最硬核的标尺。两宋三百年间,眉山以碾压级的文教实力,坐稳了宋代西南文化第一城的位置,彻底打破了“成都是蜀地唯一文化中心”的固有认知。
据傅璇琮、龚延明《宋登科记考》统计,两宋全国共录取进士42588人,仅眉州一州便走出886名有姓名可考的进士,史称“八百进士”,总数远超同期四川其他地区的进士规模,更是梓州、夔州等西南重镇的数倍之多。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当数嘉祐二年(1057)科举,全国殿试录取进士388人,眉山一县(宋代眉山为县级行政区)便有13人登科,苏轼在《谢范舍人书》中明确记载了这一盛况:
“通义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县,去岁举于礼部者,凡四五十人,而执事与梅公亲执权衡而较之,得者十有三人焉。”
也正是这份榜单,让宋仁宗发出了“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山”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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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科举传奇,源于眉山覆盖全民、体系完备的文教生态与蔚然成风的向学传统。宋代眉山形成了官学、民间书院、家族私塾三级教育体系,南宋《宾退录》记载,眉州四县仅民间乡校便有13所,“凡一成之聚,必相与合力建夫子庙,春秋释奠,士子私讲《礼》焉”,真正实现了教育的城乡全覆盖。苏轼在《眉州远景楼记》中精准概括了家乡的风气: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
支撑这套教育体系的,是眉山冠绝蜀地的藏书文化。其中始建于唐代、兴盛于宋代的孙氏书楼,藏书数万卷,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私家藏书楼之一,宋祁曾作《寄题眉州孙氏书楼》盛赞其“鲁简多年屋壁藏,始营翚棘瞰堂皇”(南宋魏了翁《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一《孙氏书楼记》)。当时眉山甚至形成了“家不藏书,非士人家”的社会共识,苏轼称自家“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答任师中家汉公》),苏辙亦在《栾城集》中直言“我家亦多书”,丰富的藏书为士子求学提供了资源支撑。

位于眉山的孙氏书楼。来源/纪录片《文脉春秋》截图
鼎盛的科举与文教,让眉山走出了宋代西南最庞大的文人士大夫群体,打破了“三苏孤例”的认知误区。两宋时期除了三苏父子,眉山还诞生了编撰《续资治通鉴长编》的南宋史学大家李焘、撰写《东都事略》的王稱、编写《太平治迹统类》的彭百川,形成了宋代西南核心的史学研究集群;同时田锡、任伯雨、陈希亮等大批眉山籍名臣,以经世致用的理念将蜀学思想付诸实践,让眉山从科举强州,真正成长为宋代西南的学术重镇。南宋时期编纂的地理总志《方舆胜览》记载眉州“风俗以诗书为业,以故家文献为重,夜燃灯诵声琅琅相闻”(《方舆胜览》卷五十三・眉州),正是其文教盛况的真实写照。
刻书中枢与水陆通衢:文化繁荣的双轮驱动
如果说鼎盛的文教是眉山文化崛起的核心骨架,那么领先全国的雕版印刷产业与四通八达的商贸交通网络,便是支撑这座文化高峰的血肉根基。二者形成了“经济赋能文教、文教反哺产业”的正向循环,让眉山突破了西南边陲的地理桎梏,从文化输入地跃升为全国性的文化输出中心。

醉翁亭记碑。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宋代眉山与浙江杭州、福建建阳并称全国三大雕版印刷中心,是南宋时期蜀刻的绝对核心。蜀刻的根基始于五代,北宋成都因刊刻《开宝藏》培养了大批技艺精湛的刻工,奠定了蜀刻的全国领先地位;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四川未遭兵祸成为南宋文化大后方,眉山凭借稳定的社会环境、岷江航道的运输优势、优质的竹纸原材料,迅速取代成都成为蜀刻中枢。
眉山刻书分为官刻与坊刻两大体系,均创下了彪炳史册的成就。官刻领域最具代表性的是《眉山七史》,包括《宋书》《南齐书》《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周书》七部史书。据清末民初藏书家叶德辉所著《书林清话》记载,靖康之变后,北宋校定的《宋书》《南齐书》等七部正史几近散佚,绍兴十四年(1144)四川转运使井度收合补缀,在眉山完成刊刻,成为后世正史刊刻的核心底本,书版从南宋沿用至清代嘉庆年间,存续近700年,是中国历史上寿命最长的书版。在坊刻领域,眉山的繁荣程度冠绝西南,据《四川省志・出版志》记载,宋代眉山知名书坊有程宅、万卷堂、书隐斋等,刊刻内容覆盖经史子集全门类,其中书隐斋雕印的《册府元龟》1000卷,是宋代民间坊刻规模最大的工程之一;眉山程舍人宅刊刻的《东都事略》,目录后印有“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覆板”的声明,是中国出版史上现存最早的版权保护宣示,印证了眉山刻书业的成熟规范。

醉翁亭记碑。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刻书业的繁荣对眉山的文教事业有巨大影响:对内,规模化刊刻大幅降低了书籍获取门槛,让普通士子无需远赴京城便能便捷获取典籍,推动了科举教育的普及,形成刻书到藏书,再到读书然后科举的完美闭环;对外,眉山刻本通过岷江、长江水道与西南丝绸之路,销往江南、中原乃至高丽、日本,让眉山从边陲小城一跃成为全国性的文化传播中心,反向提升了其全国文化影响力。

宋黄褐釉堆塑花纹陶盖罐。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而支撑刻书业与文教体系的经济基础,是眉山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与发达的商贸网络。眉山地处成都平原南部,岷江纵贯全境,是宋代成都水路出川的必经之地,上接成都,下连乐山、宜宾、重庆,直通长江中下游,是蜀地水陆联运的核心枢纽。同时,眉山通过陆路支线衔接五尺道、灵关道,深度融入西南丝绸之路(蜀身毒道)网络,向南可直达云南、贵州乃至东南亚、南亚,形成了四通八达的商贸体系。早在西汉时期,眉山彭山(古称武阳)便是中国最早的茶叶交易市场之一,西汉王褒《僮约》中“武阳买茶”的记载,印证了其源远流长的商贸传统。
发达的商贸为眉山带来了两大核心红利:一是充足的民间财富积累。宋代眉山丝绸贸易冠绝蜀地,州城内的纱縠行是蜀地最大的丝绸交易市场之一,苏轼母亲程夫人正是在此经营丝绸贸易,独力支撑家庭,让苏洵“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也让苏轼、苏辙兄弟自幼得以专心向学(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七十六《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稳定的民间中产阶层,为士子求学、私家藏书、刻书产业发展提供了充足的资本支撑。二是开放包容的文化交融。商贸往来带来了物产、技术与思想的双向流动,让眉山打破了四川盆地的地理封闭性,始终与全国文化核心圈同频共振,形成了兼容并蓄的文化气质,这种气质深刻影响了眉山文人群体,也造就了苏轼豁达博采的创作风格与精神内核。
千载诗书城:眉山文化与三苏传奇
长久以来,世人始终将三苏父子的传奇视为偶然的文学奇迹,却忽略了一个核心逻辑:三苏从来不是眉山文化的原因,而是眉山文化的结果。“一门三父子”的传奇,绝非孤立的个人成就,而是宋代眉山完整文化生态孕育出的必然巅峰;而眉山的历史价值,也绝不止于“三苏故里”的标签,其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长期被低估。

“三苏故里”。来源/纪录片《文脉春秋》截图
三苏父子的成长与眉山的文化土壤深度绑定、密不可分。从家学传承来看,苏洵27岁始发愤读书,无需为生计奔波,核心支撑正是眉山发达的商贸环境与程夫人的经营所得;苏轼、苏辙兄弟自幼在眉山接受完整教育,在当地浓厚的向学风气中,与同乡士子结为课文会友,相互切磋学问,嘉祐二年(1057),兄弟二人与同乡11人一同登科,正是这种群体成长的最好印证。从学术传承来看,三苏父子开创的蜀学,与王安石新学、二程洛学并称宋代三大主流学派,其“以儒为本,兼采百家”、强调经世致用的核心理念,与眉山“重经术、重实用、兼容并蓄”的地域文化一脉相承,没有眉山深厚的学术土壤,便没有蜀学的诞生与传播。即便三苏父子出川后辗转各地、一生颠沛,眉山始终是他们的精神原乡,苏轼“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游金山寺》)的诗句,道尽了故乡对其一生的深刻烙印。

清沈燧东坡先生笠屐图轴。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当我们跳出“三苏故里”的认知局限,还原宋代眉山完整的文化生态,也就能重新认识其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历史地位:
其一,它是宋代西南地区无可争议的文教大城,创造了中国科举史的辉煌成就,推动了西南地区的文化均衡发展。两宋时期,眉山以“八百进士”的传奇,让四川成为彼时重要的思想阵地,并且逐渐发展出了“蜀学”这一文化流派,其全民向学的风气、完备的教育体系,为西南地区的文教普及树立了标杆,深刻改变了宋代西南的文化格局。
其二,它是宋代全国重要的雕版印刷中心之一,为中华文脉的保存与传承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靖康之变后,中原典籍大量散佚,正是眉山的官刻与坊刻,保存了大量宋代之前的正史、类书、文集,让中华文脉在西南边陲得以延续,其刊刻的典籍为南宋文化复兴提供了核心支撑,更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版本资源,历史功绩足以与杭州、建阳并肩。
其三,它是宋代蜀学的核心阵地,是中国文化史上少有的“非省会城市成为全国性文化核心”的特例。以三苏为核心的蜀学,深刻影响了宋代的文学、思想与学术发展,更塑造了此后近千年中国文人的精神内核,而眉山作为蜀学的发源地与核心阵地,培养了大批蜀学传人,让其思想得以传承发展、辐射全国,这种文化影响力,是宋代绝大多数非省会城市无法企及的。

眉山景色。来源/纪录片《文脉春秋》截图
眉山历史地位长期被低估,一是因为后世对三苏个人文学成就的过度聚焦,遮蔽了孕育这一奇迹的地域文化生态的整体价值,形成了“只知三苏,不知眉山”的认知;二是宋元易代后,蜀地遭遇连年战乱,眉山的雕版印刷业毁于战火,书版散佚,文教体系遭受重创,西南地区文化中心重新回归成都,其两宋时期的文化盛况逐渐被历史尘埃掩盖。
2026年眉山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不仅是对三苏文化的认可,更是对这座宋代西南第一文城千年文脉的追认。它给当代的核心启示在于:地域文化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单一的名人IP,而是完整的、可循环的文化生态。宋代眉山的崛起,源于文教,实业和商贸三位一体的正向循环,这一模式为当代城市的文脉传承与文化发展,提供了跨越千年的历史借鉴。

《中国有三苏——眉山苏氏的家国情怀》主题展。来源/眉山三苏祠博物馆
今天,当我们跳出“三苏故里”的单一标签,还原其“宋代西南第一文城”的完整历史面貌,才能真正读懂这片土地何以孕育出照耀中国千年的文化星光,才能真正重估其在中国文化史上应有的坐标与地位,读懂中华文脉绵延千年的底层密码。
“2026年3月16日,国务院正式发布《国务院关于同意将四川省眉山市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批复》(国函〔2026〕18号),眉山成为全国第145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更新时间: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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