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外资大牌“卖”了中国业务。
10月27日,美国纽交所上市公司A.O.史密斯(A. O. Smith)用一份不到两千词的新闻稿,结束了这家150年热水器老店在中国市场持续近三十年的直营时代。
对A.O.史密斯而言,中国业务曾经是它全球版图上最亮的一块。1998年,它带着3000万美元在南京设厂。巅峰时期,中国区营收一度占到集团全球的近三成,热水器线下零售额常年第一,3000元以上高端价位段市占率高达25%,净水设备线下份额稳居行业前三。那句“你也要洗半个世纪”的广告语,让一个美国工业品牌在中国获得了近乎国民级的认知。
然而,这家进口品牌的业绩在最近三年急转直下。2025年,A.O.史密斯全球销售额38.3亿美元,中国区净销售额6.73亿美元,同比下滑11.5%,占集团比重降至17.6%。而在2021年,这个数字还是9.13亿美元。短短四年时间,中国区收入缩水四分之一。
于是,A.O.史密斯从2025年7月启动战略评估,到2026年4月市场传出出售消息,再到10月27日一纸终局协议,这家美国公司完成了一次典型的跨国公司在华战略重置——不是简单撤离,而是换一种方式留下。
而作为本次交易最大的亮点,买方还是一家中国的并购基金。
01# 一笔留了后手的交易
本次交易结构其实不算复杂,但颇有设计。
买方为中国知名并购基金CPE源峰,标的是A.O.史密斯中国业务控股平台——A. O. Smith (China) Investment Co., Ltd.(CIC)81%的股权。交易过后,A.O.史密斯保留剩下的19%股权,并与CPE源峰签下一份长期品牌授权协议,继续按年收取“A.O.史密斯”品牌在中国使用的特许权使用费。
以无现金、无负债口径计算,A.O.史密斯中国业务的企业价值约4亿美元。但若把未来数十年授权费的净现值算进来,这次的交易总价值预计超过5亿美元。
高盛(Goldman Sachs)担任A.O.史密斯的财务顾问,瑞生国际(Latham & Watkins)则为其提供法律服务。
这笔交易的定价,值得单独拆一拆。4亿美元企业价值,对应2025年中国区6.73亿美元净销售额,市销率约0.59倍;对应2021年峰值9.13亿美元,约0.44倍。如果按中国家电行业成熟期10%-15%的经营利润率粗略估算,对应的EBITDA大约在6700万至1亿美元之间,EV/EBITDA大致落在4-6倍。
这样的价格不算“捡漏”,但也谈不上贵。它更像是一个“转型资产”的标准定价:为当下的现金流付钱,为未来的修复留空间,但不为过去的辉煌付溢价。
CPE源峰买到的,不只是产线和渠道,而是四样东西:一个仍有认知的高端品牌(通过长期授权锁定)、一张覆盖全国的线下网络、一套完整的研发制造体系,以及一个可以被重新定义的品类平台。
据悉,该交易预计2027年上半年交割,尚待监管审批。交易完成后,A.O.史密斯中国业务将聚焦“水科技专家”定位,资源向热水、净水、软水等水类核心品类倾斜,非水厨电业务则会被梳理。
此外,据多家媒体援引的消息,交割后公司管理层可能调整,前威能中国CEO王伟东有望出任A.O.史密斯中国CEO,钱小苹任COO。该消息尚未获官方证实,但“日常经营管理权交由CPE源峰主导的本土团队”这一方向,已经写在了交易结构里。
其实,本次交易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条款,即精心设计的交易架构将帮助A.O.史密斯把约8000万美元滞留在中国境内的现金汇回美国。对此,公司本身也在新闻稿中直言不讳:税后所得与汇回现金,将优先用于股份回购。
02# 一个造车架的公司是如何成为全球热水器龙头的?
1874年夏天,查尔斯·杰里迈亚·史密斯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开了一间五金杂件的小作坊,生意从婴儿车零件、自行车零件起步,1889年做到全美最大的自行车零件制造商。这便是A.O.史密斯最早的模样。
1899年,汽车革命刚露苗头,A.O.史密斯研发出轻量化钢制车架,客户名单里很快出现了凯迪拉克、奥兹莫比尔和福特等整车大牌。
1921年,A.O.史密斯建成了世界上第一条自动化车架生产线,绰号“机械奇迹”。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它只是一家优秀的美国工业公司。但是,有趣的转折偶然地降临在这家公司的头上。
1936年,A.O.史密斯的工程师们研究玻璃与钢的熔合工艺,先做出玻璃内衬的啤酒桶、酿酒罐,然后把这项技术用到了家用热水器内胆上。自此以后,玻璃内胆热水器成为行业标准,并一直沿用到今天。
1954年,这项技术又被推向商用市场。可以说,A.O.史密斯在热水器行业的地位,是从材料工艺的底层长出来的,而不是靠营销砸出来的。这也解释了它后来决定进入中国市场,都习惯先把研发和制造搬过去,而不是只把货卖过去。
事实上,A.O.史密斯进入中国的时间,比很多人印象中更早,也更曲折。
1995年,它在中国同时设了三家合资企业,分别做汽车零部件、玻璃钢油田管和家用热水器。热水器这一摊,合资对象是南京老牌企业玉环热水器。然而,首次合资生意非但不顺利,还亏损严重。于是,这家合资企业在1998年7月正式解体。
如果换成很多其他的跨国公司,生意做成这样估计就直接撤了。但是A.O.史密斯没有,它选择买下中方伙伴的股份,转为独资,并在南京投下3000万美元建新厂。这也被公司自己定义为走入中国千家万户的起点。
此后的路径,是一套典型的“重资产+本地研发”打法。2004年,A.O.史密斯在中国设立WPC全球工程研发中心,随后建成三大超级产研基地,形成研发、生产、销售、服务的全链路。它没有把中国当成一个销售口岸,而是当成一个可以反向输出技术的制造基地。
更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09年。那一年,A.O.史密斯决定从热水器跨到净水,路径依然是并购。它整体收购了上海一个净水器企业集群,其中包括“佳尼特”品牌、上游供应商、下游销售公司等十家企业,交易对价6.55亿元。
这次收购,让A.O.史密斯在净水行业一夜之间拥有了制造基础、渠道和品牌。佳尼特后来也被保留下来,成为覆盖3000元左右中端价格带的年轻化子品牌。
一个美国高端品牌,居然在中国用上了“双品牌运营”的战略。
在此之后的2009年到2021年,是A.O.史密斯在中国的黄金十二年,它也踩中了中国市场发展的三个红利。一是房地产的黄金期,热水器、净水器是典型的地产后周期品类,新房交付直接带动家装需求;二是消费升级,中国中产家庭愿意为“更安全的水、更舒适的热水”支付溢价;三是外资品牌的光环,在当时的家电卖场里,“美国百年品牌”本身就是一张信任状。
前文所述的财务数据可以佐证。2021年,A.O.史密斯中国区净销售额达到9.13亿美元,创下历史峰值;热水器线下零售额多年第一,3000元以上高端价位段市占率约25%;净水设备线下份额长期位居前三,高端市场占有率接近30%。在最风光的那几年,A.O.史密斯的中国区贡献了集团全球营收的近三成,是这家美国公司最重要的增长引擎。
那也是这家外资家电企业在中国的最后一段好时光。在之后的几年,三道市场给于的裂缝让A.O.史密斯的中国业务发展愈发疲惫。
第一道,是需求端的塌陷。家电是房地产的后周期行业,新房交付量下滑,直接压缩了热水器、净水器、中央软水这些“装修时才买”的品类。更麻烦的是,存量房翻新需求并没有如期接棒,中国消费者在换热水器时,越来越倾向于“能用就行”,而不是“升级到高端”。
第二道,是供给端的结构性反超。过去多年,美的、海尔在零冷水、恒温、静音这些核心技术上完成了迭代,产品定义更贴近中国家庭;小米、云米则用性价比和智能生态切走了年轻用户。奥维云网的数据显示,2025年A.O.史密斯在中国电储水热水器线下市场的份额已被海尔、美的超越,燃气热水器则持续被万家乐、万和挤压。A.O.史密斯曾经最坚固的“高端”护城河在性价比时代变成了负担——一台3000元以上的热水器、一套万元级的净水设备,很难再说服一个更理性的中国家庭。
第三道,是渠道与传播的迁移。A.O.史密斯的核心资产是近8700家线下网点,这套体系在“门店+家装公司+设计师”的时代是壁垒,在直播电商、内容种草、下沉市场的时代却变成了成本。它的线上份额始终不及线下,品牌声量在短视频平台持续走低,年轻消费者对它的认知,远不如对美的、海尔甚至小米来得具体。
三道裂缝叠加,公司的财报让人看得五味杂陈。2022年中国区净销售额8.27亿美元,同比下滑9.4%;2023年8.27亿美元,几乎零增长;2024年7.60亿美元,下滑8.1%;2025年6.73亿美元,下滑11.5%。
在一条清晰的财务下行曲线的压力下,A.O.史密斯最终选择了“出售控股权+保留少数股权+品牌授权”的组合。这个选择背后,也是这家百年行业龙头的四层现实考量。
其一,资本配置的逻辑变了。对一家美国上市公司来说,中国业务的问题不只是“增长慢”,而是“占用资本、拉低回报”。当中国区的利润率和增长都不再支撑估值,把资产变现、把现金汇回、用来回购股票,是对股东更高效的安排。交易结构中那8000万美元的现金汇回,就是最直接的注脚。
其二,经营风险已经超出了总部的管理半径。中国市场的竞争节奏、渠道变化、价格战强度,都要求决策以“周”为单位。而一家总部在密尔沃基的上市公司,决策链条注定以“季度”为单位。A.O.史密斯不是没有本土团队,但它没有把最终的经营权交出去。这次交易,本质上是让“决策权”也本地化了。
其三,品牌仍然值钱,但不再适合由自己来经营。这是最精妙的一点。A.O.史密斯的品牌在中国仍有溢价,仍有近8700个网点,仍有完整的研产销服体系,仍有佳尼特这样的年轻化子品牌。这些资产在“继续直营”的框架下是负担,在“本土资本+品牌授权”的框架下却是可以重新定价的资产。保留19%股权和长期授权费,意味着它把“经营风险”转移出去,把“品牌租金”和“上行期权”留了下来。
其四,地缘与合规的权重上升。中美贸易摩擦、关税、供应链“中国+1”、数据与合规成本,都让跨国公司在华的“重资产直营”变得更敏感。把中国业务变成一家由本土基金控股、自己只保留少数股权和品牌授权的公司,是一种风险隔离,也是一种政治经济学上的“轻装上阵”。
所以,这不是一次“败退”,而是一次“重构”。A.O.史密斯董事长兼CEO史蒂夫·谢弗在公告里的措辞很讲究:“本次交易将让中国业务在本土成熟投资方的主导下持续增长;同时A.O.史密斯可以把资源集中投向回报率最高的业务。”
03# 一家频繁狩猎全球知名消费品牌的并购基金
再来看买方CPE源峰,这家机构也不是普通的财务投资人。过去十二个月,它刚刚拿下汉堡王中国83%的股权,又以超过5亿欧元的估值全资收购瑞士户外品牌猛犸象。再加上A.O.史密斯中国,三笔交易串起来,是一条清晰的方法论——买下全球知名品牌的中国业务,用本土运营能力把“沉睡资产”重新做一遍。
CPE源峰的起点比大多数中国PE都高,说它“含着金汤匙出生”也并不为过。
2008年6月,经国家发改委批准,中信集团与中信证券共同发起设立中信产业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那正是全球金融危机的至暗时刻,却是中国人民币PE的起点。
2010年1月,中信产业基金完成首期基金“绵阳科技城产业投资基金”的募集,规模高达90亿元人民币,创下当时人民币PE基金的纪录。按当时管理层的说法,基金三分之二的资金将配置给国有企业。由于当时市面上创始人普遍不愿让出控制权,因此这支基金主要做少数股权投资。
此后CPE源峰的发展节奏,几乎是每过几年就走上一个台阶:2011年,首只美元基金CPE China Fund I完成募集,规模9.9亿美元;2014-2015年,二期美元基金CPE China Fund II到位,规模13亿美元;2018年,三期美元基金CPE China Fund III以22亿美元硬上限完成募集,首关即达18亿美元,最终规模约23亿美元。正是这一年,团队开始启用新品牌“CPE源峰”。
2021年,路透报道其新一期美元基金完成30亿美元首关。LP名单里,既有GIC、淡马锡这样的主权基金,也有AP2、Pantheon、洛克希德·马丁养老金、中国人寿等LP。
时至今日,CPE源峰在北京、上海、香港、纽约、伦敦、东京及阿布扎比等地设立办公室,在管基金已获得海内外200多家机构投资者支持,官方口径累计管理规模超过1500亿元人民币。
回到与A.O.史密斯的这笔交易。其实,在2026年4月标的出售消息传出时,买方阵营的竞购方个个实力雄厚,且大致可分为两派。一派是太盟(PAG)、CPE源峰为代表的典型的财务型并购基金,一派是海信这样的产业资本。
从产业逻辑看,海信似乎应当是最为匹配的买家。这家公司正在冲刺三千亿营收,热水器、净水是它白电版图里的短板,还有过收购东芝电视、Gorenje、三电控股的整合经验,而且A.O.史密斯的高端定位,也能与它旗下的ASKO形成互补。
但最终胜出的,却是财务型的CPE源峰。由此,我们可大致倒推卖方的几个出售心态,这也是财务型并购基金在市场中竞争的几大优势。
其一,品牌方更在意“品牌会不会被稀释”。海信拿到A.O.史密斯,必然要做渠道协同、供应链协同,甚至可能与自有品牌形成内部竞争。而CPE源峰拿到A.O.史密斯,则会保留品牌独立运营,因为它赚的是品牌增值的钱,不是制造协同的钱。
其二,交易确定性更高。产业资本的并购,往往要过反垄断、行业监管、外资审查等多道关。而财务型PE的并购,结构更简单,交割更快。对一家希望在2027年上半年完成交割、并把现金汇回的美国上市公司来说,确定性本身就是溢价。
其三,保留了“回头”的可能。19%的股权和长期品牌授权,让A.O.史密斯仍然可以分享中国业务的上行收益。卖给海信,是一锤子买卖,但卖给源峰,是一份带期权的合约。
其四,CPE源峰已在市场交过“高分作业”。汉堡王中国从宣布到交割只用了75天,猛犸象保留了瑞士总部和管理团队,这两笔交易向所有跨国品牌证明了一件事:CPE源峰懂得如何与外资卖方打交道,能够在“本土化”和“保品牌”之间找平衡。
尾声
过去三十年,全球品牌进入中国的方式,是“独资+直营+全球标准”。从最近几笔有关全球消费大牌的并购交易来看,未来越来越多的外资品牌或将选择“品牌授权+本土控股+本地运营”的模式。这不是因为中国市场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中国市场太重要、太复杂、太卷,重要到必须交给最懂它的人来经营。
而中国并购基金,正在成为那个最懂这些品牌的人。从百胜中国、麦当劳中国,到星巴克中国、汉堡王中国、A.O.史密斯中国...并购基金买下的不只是一块业务,更是全球品牌在中国市场的“经营权”。A.O.史密斯没有离开中国,它只是把中国市场的钥匙,交给了一个更懂这把锁的人。
当然,对CPE源峰而言,买下品牌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能不能把品牌做得更好,而不是把它拆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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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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