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叟|汤山随笔之四

文/愚叟


复盘汤山半个月疗养,记忆给出两大信号:一是温泉水的质量,二是营养楼的菜品。

这次下榻的空杭疗养四区,温泉从西晋流到现在,大约1700多年了。我不知道西晋时期是谁第一个发现汤山温泉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这里泡汤的;但我知道,自南朝以后,皇亲贵胄、文人墨客得知此处有“扬汤医病”之说,莫不趋之若鹜。南朝宋武帝刘裕的第五子刘义恭,游玩至此,见“山有温泉四时如汤”,提笔写下《汤泉铭》,开汤山温泉入诗之先河:‌秦都壮温谷,汉京丽汤泉。

英德资远液,暄波起斯源。

刘义恭身为宗室王侯,他的这篇铭文一经传出,汤山温泉便从一处地方胜景,走进了天下人的视野。此后文人墨客络绎不绝。清代袁枚曾主政江宁,多次游历汤山,泡汤之余留下一首《浴汤山》,写得尤为生动:‌‌方池有水是谁烧?暖气腾腾类涌潮。

五日熏蒸三日浴,鬓霜一点不曾消。

袁枚笔下的汤山温泉,连泡五日熏蒸、三日沐浴,鬓角的白霜竟也未能消退——虽是戏谑,却把那“暖气浮浮”的滋味写活了。袁枚诗里的俏皮话——泉是好泉,人是老人,两不相欠,各自坦然,骨子里不端着,不煽情,把日子里的温热和苍凉都泡在一池水里,慢慢说给人听。

温泉留给皮肤的记忆,当然不是一句“舒服”能打发的。水温降至35°C左右时,通体皮肤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一遍;再沉下去,热便从脚踝、膝弯、腰眼一路漫上来。水滑得像绸子,氤氲的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像薄雾裹着多种化学元素的混合气味,在胸腔里打着转转,又从口中喷了出来。十分钟后,指尖起皱,肩背却松了。那些僵硬、酸胀、失眠,仿佛被泉水一点点泡开、漂散。出浴时,皮肤红而不燥,清爽得感觉都不一样了。夜里躺下,被子格外轻,梦也短,早晨醒来,骨头缝里还留着余温。

与泉汤不分高下的是营养楼的菜肴。楼内最大容量可坐二百六七十人,分为空勤灶和特勤灶。两个餐厅,四壁挂满了45面锦旗,红底金字,密密匝匝,像一面面无声的口碑。我等普通疗养员,算是秃子沾了月亮的光。营养楼的菜,从空勤、特勤人员的体质需要出发,讲究菜系搭配、营养均衡、荤素结合、色香俱全。南京临江近海,交通方便,江湖鱼虾、生猛海鲜每天都有。菜品也重造型:松鼠鱼鳞片叠层,甜酸可口;清蒸鱼卧盘,像一架小型歼-20。餐厅领班马倩,厨师长顾艾忠,服务员沈洁、郑红燕、李春梅、贾良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要保证每个疗养员味蕾的新鲜感。那45面锦旗里,正是他们辛劳的佐证。

每天瞅着桌上的菜肴,由不得联想《红楼梦》的菜品。细想起来,那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吃的是“工夫”:茄鲞用鸡汤煨、糟油拌,莲叶羹用银模子刻出花样,菜未入口先摆谱。汤山的菜则更重本味,能清蒸就不红烧,能少调料就不多放,让菜品自己开口。王熙凤说一个鹌鹑蛋一两银子,那是荣国府的排场;汤山端上一盘白焯虾,壳红肉鲜,吃得人满口生津。

人在福中,总是容易想到六七十年代的苦日子。1972年秋天,在5380米的神仙湾哨所吃饭的场景时不时会冒出来。那天哨所指导员作吃饭动员:“吃,是对战斗力负责,是对我们肩上的责任负责。吃一个馒头及格,吃两个馒头良好,吃三个馒头优秀……”我手里那个馒头,是就着咸菜、和着泪水吃下去的。如今在汤山,吃成了疗养和康复的标志。

于是,汤山留给我的,不只是几天疗养。皮肤记住了水,舌尖记住了菜,心里记住了马倩、顾艾忠、沈浩、郑红燕、李春梅、贾良茹忙碌的身影,记住了两个餐厅四壁那45面锦旗,也记住了神仙湾那个就着咸菜咽馒头的1972年。一个从外向内,一个从内向外,最后都落到“记忆”二字上。人走了,汤山还在;可只要一闭眼,皮肤先暖,舌尖先鲜,心里先荡漾着岁月的涟漪。

这次来汤山,意外的惊喜是疗养员中年轻人多了。看着他们端着餐盘从锦旗底下走过,忽然觉得,那45面锦旗不只是挂在墙上,也是挂在一代一代人之间的。我们那一代在神仙湾就着咸菜咽馒头,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坐在餐厅里,挑一挑松鼠鱼和清蒸鱼哪个更合口味。带薪轮流休假、定期体检疗养,是军队正规化的重要标志,也是战斗力的内生长。前浪让路给后浪,不是前浪消失了,而是前浪把自己化成了后浪脚下的水位。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规律,而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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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2

标签:旅游   随笔   温泉   锦旗   前浪   馒头   汤泉   后浪   皮肤   咸菜   空勤   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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