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五年六月，切尔尼亚耶夫手里约两千人，塔什干城里的浩罕守军有三万上下。他不硬冲，先掐粮道，再断水源，围了两个月，攻克塔什干。

十四年后，同一支军队在里海东南的沙漠边上卡住了。一八七九年九月，洛马金带三千八百人扑向格奥克捷佩，被守在土堡里的阿哈尔帖克人打了回来，丢下四百多人的伤亡。

拿下中亚主要地区，沙俄前后花了大约二十年。光啃土库曼这一块，就耗掉其中的八年左右。八年不是打得慢。

都城一破，整个汗国就跟着签了字

塔什干开城之后，俄国人很快摸清了一条捷径。一八六七年，他们以这座城为中心设起土耳其斯坦总督区，考夫曼当上首任总督，把塔什干变成一个能发号施令的衙门。有了衙门，就有了下一步的出发点。

一八六八年五月，三千五百名俄军拿下撒马尔罕。

这是布哈拉的圣城，丢了它，布哈拉的埃米尔在自己人面前就没法交代。同年六月，布哈拉签下和约，割地、认输、变成附属国。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五年后轮到希瓦。考夫曼这回不省事，分四路出兵，从土耳其斯坦、从奥伦堡、从里海东岸一起压过去，一八七三年五月底进了希瓦城。

八月的条约上，希瓦把阿姆河右岸的土地全割了出去，还要赔二百二十万卢布，汗王在文书里把自己写成全俄皇帝的卑顺奴仆。

这几笔账为什么算得这么快？因为对面有王座。定居的汗国有都城，有常备军，有一个能在纸上签字、也能让全境认账的人。俄军只要打到那把椅子跟前，战争就结束了——找到那个开关，一按，整个国家就关掉了。

浩罕的收尾更能说明这套办法有多硬。

塔什干陷落之后，浩罕元气大伤，很快沦为附庸。一八七五年当地爆发大规模反俄起义，一度把浩罕城夺了回去。

起义被镇压后，沙皇干脆在一八七六年三月下令取消这个汗国，领土改设成省。国家没了，反抗也就散了。从一八六五到一八七六，三个汗国前后收拾了十来年。俄军的军官们大概以为，剩下那片沙漠也是同样的活。

地图上再往南就是里海东南岸到阿富汗边境的一大片绿洲和荒漠，住着帖克这样的土库曼部落，游牧加绿洲耕种，有的名义上挂在希瓦或布哈拉底下，实际上谁也管不着。

看上去，那里连一座像样的都城都没有。俄军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好消息。

沙漠里没有王座，俄军不知道该打谁

十九世纪跑过那片沙漠的观察者，几乎异口同声地记下一件事：土库曼人缺乏统一的领导层级。哪怕在部落这个最大的单位里，长老受人敬重，却不一定被亲族追随，对别的部落成员更是没有任何权威。

要紧的事，靠长老们凑在一起达成共识，管的也就是自家营地和亲族那一摊。

军事上的头目同样是临时的。带队突袭的人，仗打完权力就散。防御时被部落大会推出来的首领，被看成部落的仆人而不是主子，随时可以被撤下来。

土库曼部落分散，缺乏统一国家和固定权力中心。没有能签字的人。你可以打赢一场仗，但赢下来的只是一个营地。

第二天隔壁绿洲照样过日子，没人认为自己该跟着投降，因为压根没人有资格替他们答应。

俄军手里那套占都城、逼条约的流程，到这里整套失灵。更麻烦的是部落法。

土库曼社会缺乏统一领导层级，难以通过一次条约实现长期控制。一次俄军的袭击，牵出的往往是整个氏族的连锁复仇。别的地方，打服了就算完。在这里，打完只是把仇结上。

一八七七年，沙俄正式对土库曼地区动手。第二年夏天的首次远征选在卡拉库姆沙漠最热的季节进军，人被酷暑和高烧撂倒，水又不够，只能折回来。

第一年，仗还没怎么打，队伍先被沙漠打退了。一八七九年九月的格奥克捷佩，才是真正的一记闷棍。洛马金的三千八百人对着土堡冲，堡里挤着约两万阿哈尔帖克人，包括老人妇孺。

守军的骑术和近身搏杀占了上风，俄军被打退，留下四百多人的伤亡，另有说法把死伤记得更重。

消息传回彼得堡，军方高层吵成一团。这是沙俄进中亚以来最难堪的败仗之一。亚历山大二世给出的回应很直接：不得后退一步，因为这在欧洲和亚洲都会被看成软弱的表示。

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二日，城墙被炸开之后

一八八〇年十月，斯科别列夫接手。他不再指望骑兵冲锋能把土堡冲开，改用一套慢办法：调集数千人，带上几十上百门大炮，先把守军的补给线掐死，再挖战壕一点点往城墙底下逼，同时埋设地雷。

一八八一年一月十二日，地雷炸开城墙，俄军涌了进去。之后发生的事，斯科别列夫自己在给上面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追击一直往外撵了十一英里，也就是十七公里出头，不分男女老幼一路斩杀。

堡里还找到约五千名活下来的妇女儿童，另有约六百名波斯奴隶被放出来，认人的办法是看脚上有没有镣。死了多少人，从来没有一个各方都认的数。

按斯科别列夫的官方报告，堡内掩埋的尸体六千五百具，追击中又杀死八千人。当时的西方观察者估的是一万五到两万。也有学者把老弱妇孺算进去，总数推到三万以上。统计口径差得这么远，数字可以争，性质争不了。俄军自己付出了什么？

破城那天五十九人阵亡、二百五十四人受伤。把一八八〇到一八八一年整个战役算上，约二百九十人阵亡、八百三十三人受伤，另有六百四十五人病死。

工业化的火炮、地雷和堑壕碾过一个部落社会，账面就是这么难看地不对等。斯科别列夫后来因为杀得太狠被调离，一八八二年七月去世。中文网络上流传一种说法，说他临终时讲过只后悔没杀掉八万人。

真正留下记录的，是他一八八二年在圣彼得堡的公开发言——他把和平能维持多久，说成与你加在敌人身上的屠杀成正比。打完格奥克捷佩，剩下的路顺了。

一八八一年一月底俄军进阿什哈巴德，五月设外里海州。一八八四年头三个月，梅尔夫的土库曼首领经谈判归附，三月正式并入。一八八五年三月三十日，俄军在潘杰德击败阿富汗军队，英俄一度逼近开战，当年九月签《伦敦议定书》，一八八七年最终划界。

约八年，就是按这个起止点算出来的：从一八七七年头一次正式进攻，到一八八五年潘杰德收尾。要是只算格奥克捷佩那两仗，是一八七九到一八八一。起点摆在哪儿，说法不一。可无论怎么划，同一支拿下三个汗国只用了十来年的军队，在这片没有王座的沙漠里，实实在在多耗了这么久。

土库曼人抵抗得最久，靠的不是什么天生的血性，而是他们的社会本来就没长出一个可以被一击关掉的中心。没有汗王可以逼降，没有都城可以占领，每一个营地都得单独打过去。这种结构让俄军无从速决，也让他们最终被逐个击破。

一月十二日这个日子，今天是土库曼斯坦的国定纪念日，纪念一八八一年死在格奥克捷佩城墙内外的人。围塔什干的时候，俄国人两千人对三万人，两个月后攻克塔什干。到了这座沙漠里的土堡跟前，他们花了约八年，最后靠地雷炸开城墙。

参考资料：

俄国对中亚的征服：帝国扩张研究（1814-1914年）.亚历山大·莫里森，牛津大学

俄属中亚1867-1917年：殖民统治研究.理查德·A·皮尔斯，加州大学出版社

在阿姆河畔的军事行动与花剌子模的陷落及其他19世纪西方记者记录.纽约先驱报战地记者

伊朗百科全书：花剌子模与赫拉特边境.伊朗百科全书在线

俄国的大博弈：中亚征服史（1780-1914年）.亚历山大·莫里森，牛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