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马进祥· 麦场

来源:原创 马进祥 临夏文艺 2026年7月13日 11:57 甘肃


麦场文/马进祥

我们九零年代末、零零年代初出生的这批人,大概是最后一批亲眼见过麦场的人了。

东乡话里,麦场叫“图昂”,和“锅”的发音一模一样。小时候我不明白,一块打麦子的空地,怎么会和锅扯上关系。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锅是养活人的,麦场也是。一个在厨房里,一个在田野上,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东西:把人聚到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我们村的麦场在村东头,一片被踩得瓷实的黄土地,四周堆着大大小小的麦垛。那些麦垛是用连根拔起的麦秆扎成的,一捆一捆,垒成蘑菇的形状,远远看去像一座座金黄色的小房子。我们这群孩子最爱在那里捉迷藏——钻进麦垛之间的缝隙,把整个人埋进麦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种紧张和兴奋,现在的孩子坐在空调房里打游戏,永远体会不到。

麦场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平时它是开会的场地,是老人晒太阳唠家常的去处,是孩子们的乐园。但一到夏收时节,它就变成了战场——人和老天爷抢时间的战场。太阳是最不讲情面的。麦子熟了,必须在最热的几天里抢收完,否则一场暴雨下来,一年的辛苦就泡汤了。一家几口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有了麦场上的规矩:抽号。全村人聚在一起,抽了号,今天帮这家,明天帮那家,轮着来,谁也不许反悔。没有人计较谁家出力多、谁家出力少,反正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帮来帮去,日子就过下去了。叔爷爷有一台手扶拖拉机,那是全村最体面的东西。到了打麦的时候,拖拉机拖着一个大碌碡,在铺满麦子的场上转圈。一圈,一圈,又一圈,麦粒在重压下从穗头脱落,麦秆被碾成柔软的秸秆。我们几个小孩跟在拖拉机后面跑,追着那股柴油味和尘土味混合的气息。总有大人怕我们被碾着,拿着笤帚假装要打,嘴里喊着“远些!远些!”我们哪里肯听,跑开几步,等大人转过身,又悄悄跟了上去。有时候叔爷爷心情好,会把我抱上拖拉机,让我坐在他旁边。拖拉机突突地颠簸着,整个麦场在我眼前旋转起来——金黄的麦粒、飞舞的秸秆、忙碌的大人、蓝得透明的天,所有的一切都在转,转得我头晕目眩,却舍不得下来。大人们拿着连枷,排成一排,一下一下地打着麦子。连枷起落,节奏整齐,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妇女们头上包着布巾,拿着木叉,在巨大的风机前扬起麦粒。麦壳和尘土被风吹走,金黄的麦粒落在地上,沙沙作响,像一场细密的雨。那种场合下,说话是听不见的,只能靠手比划。你指指东边,他点点头;你伸出两根手指,他比个“OK”。一切都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千百年的机器。

最开心的是,如果今天打的是你家的麦子,那么今天的午饭就得由你家来管。那时候的感情就这么朴素——不要你钱,不要你东西,只需要一顿饭。为了这顿饭,家里的女人们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做准备。叔奶奶和几个堂姑姑早早地开始做浆水——那是西北独有的一种味蕾炸弹,酸酸的,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炝锅的时候,放一把东乡话叫的“沙柔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晒干的山野葱花,一下锅,整个院子都飘满了那种特殊的香味。酸汤细面,东乡话叫“拉什哈”。面条要手擀,切得细细的,下锅煮好,浇上炝好的浆水汤,再撒一把香菜。听奶奶说,以前东乡的女孩子,谁能做一手细长的拉什哈,那就是非常厉害的姑娘。除了拉什哈,还有西瓜。那些西瓜要么放在洋芋窖里,要么提前用网兜装了,沉到井里。井水冰凉,泡上半天,捞出来切开,瓜瓤红彤彤的,咬一口,凉意从牙齿一直窜到胃里,是整个夏天最解渴的东西。大人们端着碗,蹲在麦场的阴凉处,呼噜呼噜地吃着拉什哈,吃完再啃两块西瓜,抹抹嘴,又下地去了。没有人抱怨累,没有人偷懒,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你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帮你。天擦黑的时候,麦场上的活计告一段落。这时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全村的孩子都聚在麦场上捉迷藏。月亮又大又亮,挂在天上,把整个麦场照得如同白昼。星星也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我们藏在麦垛后面,藏在秸秆堆里,藏在拖拉机的阴影下。找的人数到十,转过身来,喊一声:“藏好了没有?”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麦秸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狗叫。那样的夜晚,总觉得特别长,长到我们可以玩好几轮捉迷藏,长到大人们在麦场边聊了很久的家常,长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直到各家的大人开始喊自家孩子的名字,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约好明天再来。

后来我离开了东乡,去了城里。城里的生活很方便,想吃什么,手机上点一下,半小时就送到门口。再也没有人需要你帮忙,你也再不需要别人帮忙。在城里,邻里之间住了好几年,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整齐的草坪和安静的街道,我会忽然想起麦场。想起那些尘土飞扬的日子,想起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想起连枷起落的节奏,想起拉什哈的酸香,想起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的冰凉。

前些年回去了一趟。麦场早就没了,被人圈起来盖了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装着蓝玻璃,看起来体面得很。街道也整洁了,水泥路通到了每家门口,路灯亮晃晃的。一切都变好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就是那种“今天帮你,明天帮我”的踏实感。那种一家有事、全村沸腾的热闹。那种麦场上空飞扬的尘土里,混杂着的汗水和笑声。

叔爷爷的拖拉机早就卖了,换成了电动三轮车。碌碡被扔在院角,长满了青苔。连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当柴火烧了。那些曾经在麦场上一起劳作的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搬到了城里。新一代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图昂”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麦场曾经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麦场消失了,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块空地。它带走了一种活法——那种互相依赖、彼此信任、不计得失的活法。那种在烈日下一同流汗、在树荫下一同吃瓜、在月光下一同说笑的活法。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朴素信念。现在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这个。


前几天,我在城里的一家超市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西瓜。切开来,红是红的,甜也是甜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少的是井水的冰凉,少的是麦场上的尘土味,少的是那些一起流汗的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没有麦场上的亮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是没有小时候多了。也许不是星星少了,是看星星的人变了。麦场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在记忆里,在梦里,在那些不经意间想起的瞬间里。比如拉什哈的酸香,比如井水里捞出的西瓜的冰凉,比如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比如月光下那群奔跑的孩子。比如那个站在麦场中央,仰头看星星的少年——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如此怀念这个尘土飞扬的地方。


作者简介:

马进祥,东乡族,笔名伴月笛;西北师范大学毕业,青年作家,诗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临夏州作家协会会员,东乡县作家协会理事;获兰州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文学类一等奖,《交响丝路·如意甘肃》征文二等奖;作品散见于《兰州日报》《中学生导报》《月光》;著有《青兰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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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14

标签:美文   马进祥   东乡   拖拉机   场上   麦垛   尘土   麦粒   麦子   西瓜   井水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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