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转型死于理想，第二次死于内战！西班牙民主之路有多难？

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欧洲的事儿。西班牙的民主之路究竟为何走得如此坎坷？为什么第一次转型死于理想，第二次死于血腥内战，直到第三次，才在一个独裁者死后奇迹般地迎来和平的曙光？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马德里的一家医院里，一位八十二岁的老人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他曾以铁血手段统治西班牙三十几年，带领右翼力量在内战中对抗左翼政府，又让西班牙从内战的废墟中重新崛起，用军队打造出一个没有反对声音的国家。

他就是佛朗哥。他的死亡代表了一个独裁时代的结束，也开启了西班牙最重要的历史转折——民主化。然而，这并不是西班牙的第一次民主化，在此之前一直有不少机会建立民主体制，却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故事要从19世纪说起。1807年，拿破仑为了打击英国的盟友葡萄牙，与西班牙签订了《枫丹白露条约》，约定法军可以借道西班牙攻打葡萄牙。结果法军一进入西班牙便赖着不走，直接占领。

国内不满侵略的民众爆发了阿兰胡埃斯骚乱，最后国王卡洛斯四世被迫退位，由其子斐迪南七世继位。老王不甘心，跑去请拿破仑帮忙。

这对父子被请到法国的巴约讷，拿破仑对他们说：既然你们都想当，那就各退一步都不要当，随后王位便交给了自己的兄长波拿巴，留下傻眼的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1813年，反法同盟在维多利亚战役中把法军赶出西班牙，斐迪南七世复位，波旁王朝第一次复辟。他拒绝承认前一年通过的1812年宪法。这部宪法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部宪法，规定国家主权属于全体国民，不再为国王所有，国家也正式转变为君主立宪制。

从这时起，西班牙就分裂为两派：一派支持自由主义，主张宪政改革；另一派支持传统王权，维护君主专制。斐迪南七世无视宪法，坚持恢复原本的绝对君主制。于是1820年，自由主义派军官列戈发动政变，逼迫国王承认宪法，暂时结束了专制统治。

这段时期国王的权力受到议会限制，自由派开始大动作改革，削弱贵族和保守派，限制教会权力，废除什一税；经济上推行自由市场经济，废除原本的行会制度。

但改革推进太快，让保守派感到不满。斐迪南七世表面上接受宪法，私底下却向欧洲列强求援，因为这破坏了拿破仑战争后维也纳协定确立的秩序，也就是恢复旧制度。

由俄、奥、普、英、法组成的五国同盟决定授权法国出兵攻打西班牙，以压制自由主义在欧洲的传播。1823年，法军很快击败西班牙自由派，斐迪南七世再度废除宪法，西班牙又回到绝对君主制。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国王对自由主义派进行了残酷的政治清洗，不是处决就是监禁流放，导致西班牙大量人才外流，这段时期也被称为"不祥的十年"。1833年，斐迪南七世因为没有男性后代，为了让女儿伊莎贝尔二世继承王位，废除了萨利克法。

这让其弟卡洛斯十分不满，因为按照原本的规则应该由他继位，因此他拒绝承认伊莎贝尔二世，自称卡洛斯五世。此事引爆了西班牙内战——卡洛斯战争。支持伊莎贝尔二世的自由派与支持卡洛斯的保守派内战整整打了七年，最后卡洛斯派放下武器投降。

虽然二者都反对卡洛斯主义，但温和党属于保守自由主义，中间偏右；进步党则属于激进自由主义，中间偏左。埃斯帕特罗即为激进的进步党，推翻他的纳瓦埃斯则属于温和党。1844年起，温和党开始了十年的统治。

这段时期的核心就是极致的中央集权：地方政府由中央指派，优先考虑社会秩序，强力压制左派与激进思想；经济上偏向地主与教会势力，工人和农民的权益被削弱。这虽然带来了相对的政治稳定，也加剧了左派进步党与工农阶级的不满。

1854年，温和党将军奥唐奈看不下去，发动政变，呼吁政府恢复真正的宪政政治，扩大地方选举权，不要"假民主"，成功响应全国人民上街抗议，温和党政府就此倒台，而刚刚被推翻的埃斯帕特罗又重新掌权。

进步党一上台便展开激进改革，没收教会与地方公共用地，出售给私人财阀，大力推动工厂现代化与铁路建设。但改革理想往往与现实产生落差：土地买卖让大量农民无地可种，工业化又使工人失业，罢工潮由此爆发。

两年后，奥唐奈再次发动政变，废除进步派所有法令，一切又回到两年前。为了组建新政府，奥唐奈成立中间立场的自由联盟党，希望整合不同政党实现联合政府，但不到三个月，就被女王伊莎贝尔二世解雇。

这段时期西班牙政坛就是那几个人在轮替，军事政变已经成为日常，加上政治腐败失去了社会各阶层的支持。

到1868年，这次轮到海军发动政变，驱逐了女王伊莎贝尔二世，由塞拉诺成立临时政府，起草了一部19世纪西班牙最现代化的宪法：所有成年男性都拥有投票选举权，不再仅限于富人；宪法保障了人民的言论、集会和宗教自由；君主立宪体制大大限制了王权。

这是西班牙第一次的民主化尝试。但现实并不像童话，随后西班牙进入更加动荡的"民主六年"时期。

短短六年内，国家出现了三种政体：初期是临时政府阶段，中期请来了一位意大利人担任西班牙国王，而他只当了两年国王便自行宣布退位，接着议会成立共和制的西班牙第一共和国。

但第一共和国也仅维持一年多，期间不仅国内有第三次卡洛斯战争和州权叛乱，海外的古巴也陷入十年战争。前十一个月就换了四任总统，简直成了季节性职务，可见当时政局之动荡。

1874年1月3日，帕维亚将军带兵冲进国会，用武力强行解散议会，第一共和国的宪法阶段结束。之后他组建联合政府，将权力交给塞拉诺将军，国家进入一段短暂的军事独裁。

同年12月29日，阿尔塞尼奥将军再度发动政变，拥立前女王之子阿方索十二世为国王，波旁王朝再一次复辟成功。至此，第一次民主转型宣告失败。原因可能是制度设计上的不成熟，理想主义过于强烈，加上当时地方与中央的严重对立。

这是一场诞生于理想、死于现实的民主转型。

这一次王朝复辟总共延续了57年。这段时期最大的特点就是政治稳定，但这只是表面稳定，因为其背后依靠的是一套"轮替制"系统。简单说，政府只允许两个党执政，且规定好你执政完换我，我执政完换你。

一个是代表贵族、教会和上层阶级的西班牙保守党，另一个是代表中产阶级、进步自由主义的自由党。为了确保顺利轮流执政，两党在全国用威胁、贿赂手段操纵选票，确保"正确的政党"在选举中获胜。

谁会当选，在投票之前就已经确定。这是一种表面民主、实质上是制度化的选举造假。到了1920年代初，这套轮流演戏的体制对国家稳定已经失效。

1923年，里维拉将军发动政变，解散国会，自任首相，开启另一段军事独裁，而这是国王阿方索十三世所支持的。

既然是独裁，就没有其他党派存在，宪法权利被冻结，言论审查全面启动。里维拉在位期间，砸钱搞国家投资，推动公共工程和工业化发展，西班牙经济短期内确实有所好转，但这背后是靠高举国债带来的表象经济。

1929年，美国华尔街股灾爆发，全球经济一起下沉，也冲击到了西班牙，导致政府财政

破产。里维拉不仅失去了国王的支持，连自己所在的军方也倒戈相向。1930年，他只能流亡海外。

国王之后又任命了两位军人担任首相，但社会上已对君主体制彻底失望，走向共和的声音再度被放大。1931年，西班牙地方选举中共和派获胜，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了解到大势已去，为了避免国家陷入内战，选择流亡海外。

西班牙成立临时政府，由萨莫拉领导，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正式登场。

第二共和国初期引入社会主义思路，基本上就是左派的激进改革：削弱教会的教育权利，并将部分财产收归国有；要求军队去政治化，宣誓效忠共和国；实行土地改革，将大地主土地重新分配。这些明显左倾的政策惹恼了传统右派势力，导致政治钟摆又回到另一边。

1933年的议会选举，西班牙自治右翼联盟取得胜利。左翼团体不服选举结果，认为这是民主的倒退，还担心右翼如果入阁，国家会走向法西斯独裁。经过九个月的准备，左翼联盟在次年发起全国大罢工。

其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起义发生在阿斯图里亚斯矿区。

这里的矿工利用对炸药的熟练操作，加上从军械库抢来的武器，迅速控制了阿斯图里亚斯首府奥维耶多，甚至组织了工人农民委员会（即"苏维埃"）来行使权力，部分激进分子还处决了当地不少右派人士。

政府将镇压任务交给了在非洲军团享有盛名的将军，也就是之后影响西班牙命运的男人——佛朗哥。佛朗哥下令将非洲军团调回本土，这支久经沙场的志愿役兵团，比西班牙本土的义务役士兵战力更强。

他对这次革命进行了血腥镇压，估计有1500到2000人死亡，数千人受伤，上万人遭到逮捕。两周后，左翼联盟全面投降。

这场全国性大革命加剧了西班牙政治的两极分化，左右翼之间的不信任达到顶点，有人认为这是1936年西班牙内战的血腥预演。而佛朗哥也因这次镇压声名大噪，被保守派视为西班牙的救世主，其在军界和政界的地位大幅提升。

1936年最关键的选举来临。左翼团体合作组成的人民阵线——包括工人社会党、共产党、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及共和左翼等——在大选中赢得半数席次，成功重新夺回政权。这次轮到右翼人士感到焦虑，害怕左翼掌权会将国家打造成社会主义国家。

在这种氛围下，西班牙长枪党悄然崛起，这是一个奉行法西斯主义的极右翼政党。1936年7月12日，反法西斯同盟的卡斯蒂略遭到长枪党暗杀。作为回应，次日左翼分子刺杀了右翼君主派的索特罗。

这一事件加速了右翼团体政变的时程，西班牙已经站在内战的大门口。三天后政变开始，但第一枪是在北非殖民地摩洛哥打响，当时的最高指挥官正是佛朗哥。

他立刻将精锐的非洲军团调回西班牙本土，但事情并没有如预期般顺利，政变没有一举成功夺权。国民军只掌控了中部地区，共和政府仍保有北部及南部一带，国家陷入分裂，开启了此后三年的西班牙内战。

西班牙内战被称为二战的前哨战，也是一场意识形态的代理战争。表面上，欧洲各国为避免战事扩大，签署了《不干涉西班牙内战协定》，说好谁都不帮。

但实际上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为国民军提供了大量军事援助，尤其在格尔尼卡大轰炸中震惊了国际社会，造成150至300名平民罹难。

另一边的共和军也并非无人支援，苏联提供武器援助，共产国际还组织了国际纵队，投入3.5万名志愿军为共和国而战。因此那份协议又被称为一纸空谈。

由于国际支援部队的存在，加上共和派内部意见分歧，国民军在战争后期逐渐占据上风。1939年愚人节，共和派最后的部队投降，国民军攻占首都马德里，西班牙内战结束。因内战造成的国家分裂，双方在战争期间都对平民采取了极端暴行。

共和派发起的"红色恐怖"造成3万至11万人罹难，而国民军的"白色恐怖"更为残忍，有16万至35万人在政治清洗中丧生。历史告诉我们，极左与极右都会走向灾难，当政治光谱走向极端时，就应当及时拉回到中偏左或中偏右。

佛朗哥以胜利者的姿态成为西班牙最高领导人，建立了军事独裁政权。名义上是王国，但实际上没有国王。他解散了所有政党，把长枪党与传统主义联盟合并，成立了西班牙唯一的合法政党——传统主义西班牙方阵和国家工团主义进攻委员会。

1947年，西班牙通过《国家元首继承法》，正式将西班牙定义为一个王国、一个天主教国家。法律指定佛朗哥为终身国家元首，直至去世或辞职为止。佛朗哥拥有挑选国王的特别权力，用以建立新的西班牙王国。王位继承人需要年满30岁并信奉天主教。

换句话说，西班牙的未来取决于佛朗哥的决定，而不是传统的血缘继承顺位。表面上是王国复辟，本质上却是把国家的未来绑定在一个人的意志之上。

佛朗哥掌权后，天主教获得了巨大的经济与教育特权，法律上禁止离婚，也不能堕胎，以维护天主教的传统价值观。同时规定报纸媒体必须经过审查才能发布，各报业的主编都由国家指派。

哪句话可以讲、哪句话不能说，全由佛朗哥说了算，完全没有舆论空间。1969年，佛朗哥指定卡洛斯一世为继承人。晚年的佛朗哥饱受病痛折磨，长期卧病在床。

1975年11月3日，因肠道出血昏迷送医，术后感染导致多重器官衰竭。11月20日刚过午夜，这位影响西班牙近代史的独裁者因心脏衰竭去世，享年82岁。

两天后，卡洛斯一世宣布成为国王。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延续佛朗哥的路线时，他却选择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国王任命苏亚雷斯为首相，在国王的支持下，苏亚雷斯开始了关键的民主改革：一是宣布《政治改革法》，允许全民进行民主选举，建立两院制议会；次年推动所有政党的合法化。

然而这些改革激起了极右翼的反感。自佛朗哥去世后，西班牙极右翼恐怖主义开始崛起，他们强烈反对民主化，也反对共产党等左翼团体，常常锁定左翼人士发动袭击，有时还波及平民，前前后后共造成95人身亡。

1977年，极右翼袭击西班牙共产党，制造了阿托查大屠杀，五人罹难。其本意是激起左翼的暴力行动，以此作为反改革的借口，却弄巧成拙，反而让社会大众对极右翼产生强烈反感，加速推动了各政党的合法化。

三个月后，西班牙共产党终于浮出水面，成功递交文件成为合法政党。同年举行的西班牙议会选举，是1936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

选举产生的议会开始起草宪法。新宪法明确规定，西班牙为一个社会与民主的法治国家，实行议会君主立宪制，赋予历史地区高度的自治权，用以解决长期困扰的地区民族主义问题，说白了就是加泰罗尼亚问题。但民主转型的敌人又出现了。

1981年，首相苏亚雷斯提出辞呈，众议院在为新首相任命进行投票时，国民警卫队中校特赫罗率部队冲进会场，对着天花板开枪，挟持了议会中所有政府官员。

他认为西班牙的民主转型已经失控，不应该开放政党——尤其是共产党的合法化，主张废除民主，重新回到军事威权体制，认为这才是维护国家统一与安全秩序的方式。

这一次，国王卡洛斯一世果断拒绝合作，向全国发表演说，呼吁其他军方力量不要参与政变，公开谴责叛乱行动，表示不会容忍任何人破坏西班牙民主转型的进程。

在得不到其他军区支持的情况下，特赫罗只能投降，之后被判处30年有期徒刑。这次事件极为关键，国王以坚定的态度捍卫宪法，民主制度承受住了危机，巩固了西班牙民主转型的重大考验。

1982年10月28日，西班牙举行大选，左翼的西班牙工人社会党取得胜利，冈萨雷斯出任新一任首相。

这次选举标志着西班牙从佛朗哥独裁到议会民主制的过渡时期正式结束，西班牙终于实现了久违的和平政权轮替，跻身具备左右翼政党的西方民主国家之列，不再走过去政变与内战的老路，而是走进议会，建立起一条可以长久维持的民主道路。

回顾这段历史可以发现，西班牙的民主之路走得极为艰辛，它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从第一共和国的天真烂漫，到第二共和国的你死我活，再到佛朗哥死后的绝地重生，西班牙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极左和极右都是灾难，唯有包容、妥协与法治，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石。

如今的西班牙依然面临着加泰罗尼亚独立倾向等各种问题，但那个动辄政变、一言不合就内战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这就是历史给予人们的启示：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但前提是别再走极端的死胡同。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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