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6月28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校长收到一张1.2万美元的支票。
寄钱的人在落款处写了一行字:“丁龙,一个中国人”。
他既不是这所学校的校友,也不是什么社会名流。他是哥大一位校董家里的管家,说得直白些,是个仆人。那年,学校已经建校147年。
1.2万美元是什么概念?按同期美国修路华工的平均年薪360美元算,这是一个华工不吃不喝攒约33年才能凑齐的家当。一个仆人,把一辈子的钱捐给了一所他没读过的百年名校。
这个故事通常被讲成关于善意和尊严的故事。它还有一层更容易被忽略的意思:丁龙捐出去的这笔钱,其实并不算多。
哥大一位教授后来评价,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少,但要办起一个系还不够。可就是这笔钱,最终决定了这个系叫什么名字:它被放进了一套很特别的规则里,让它在125年后还在上班。

图源网络 丁龙1901年6月28日写给哥伦比亚大学校长的捐款信
丁龙原名马万昌,1857年出生在广东台山白沙镇,这个名字后人考证了上百年才认出来。1875年前后他跟着同乡出洋,从旧金山登陆,给自己取名叫“进隆”。美国海关的人听不清台山话,把这个音记成Dean Lung,后来按普通话回译,就成了丁龙。
他先是在旧金山一家酒吧端盘子、擦桌子,后来遇到了卡朋蒂埃,此人是加州奥克兰的第一任市长,也是哥大的校董。
他攒钱的这些年,正是美国排华情绪最高涨的时候。1882年美国通过排华法案,这是该国第一部针对特定族群的移民法案,十年后吉里法案又把这道禁令延了十年。
那批华工干最重的活,领最少的钱,不能与白人通婚,孩子也进不了白人学校。丁龙就是从这几十万人里走出来的一个。

图源网络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走廊悬挂的丁龙肖像
一个处在社会底层的人,攒钱是按分按毛算的,省一分是一分。
据后人转述,卡朋蒂埃当年让他替自己买东西,找回的零钱归他,他把零钱一枚枚丢进罐子,攒了很久都没花。后来卡朋蒂埃发现那只罐子,才知道这个仆人从没动过里面的钱,从此让他做了管家。
据丁龙后人的口述回忆,他随卡朋蒂埃去哥大参加校董会时曾遭到阻拦,卡朋蒂埃为他力争,校方在会议室里给他添了一个位置。他听完了一场关于是否设立汉学研究专业的讨论,会后不久就决定捐钱。
卡朋蒂埃要求自己匿名,唯一条件是不必提及他的名字,但他坚持用“丁龙汉学讲座教席”来命名。校方一度不愿意,用一个华工仆人的名字给教席冠名,在当时很难通过。
但把这件事撑起来的,是另一笔钱。卡朋蒂埃追加的捐款,据哥大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官网记载,累计约20万美元。能让一件事以你的名字立项的,往往不是出钱最多的那个人,是先出手的那个。
消息传开后,清政府送来一套《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共5044册,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类书之一。哥大的中文藏书,就是从这批书开始的。

图源网络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目录书影
在美国的大学里,讲席这个词的英文原意,其实就是椅子。你可以理解成,有人出钱买了一套房,租金专门用来发一位教授的工资,房子永远不卖。
捐的这笔钱叫本金,学校不动它,每年只拿它赚来的钱付薪水。只要学校还在,这个岗位就一直带着捐赠人的名字。
为什么不直接花掉?因为这笔钱不是给一代人用的。学校有个规矩,每年只花掉本金的5%上下,剩下的滚回去继续生钱。说白了,就像长辈给的一笔“压岁钱”,约好只能花利息,本金得留给更后面的孩子。
这套机制对双方都不亏。学校不用掏一分钱,就拿到一笔可以长期使用的资金;捐赠人花的是一次性的钱,换来的却是一个跨代际的“广告位”。有人会说这是花钱买名声。可名声会变,制度不会变,冠名从来不是虚荣,是一笔算得过来的账。
丁龙那个基金,至今还在哥大的账上。截至2025财年,哥大的捐赠基金由6700个独立基金拼成,规模大约159亿美元。丁龙那笔钱,就是这6700个当中的一个。
而在美国主要的研究型大学,设立一个讲席教授席位,通常需要100万美元到500万美元的本金。按这个门槛,丁龙那笔钱根本不够。可他是125年前投的,时间会替你重新定价。

丁龙那笔钱有多大 数据来源: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官网、公开报道
丁龙捐的那1.2万美元,按购买力折算大约是40万美元。
这个反差背后,是美国大学真正的家底。它们靠的不只是学费,更是这些攒了一百多年的“老本”。哈佛、耶鲁、斯坦福、普林斯顿、哥伦比亚这5所学校的捐赠基金规模,大致能看出这个池子有多大。
这笔钱为什么能撑这么久?它的用途被写死了。基金的钱只能花在“汉学”研究上,学校不能挪去修楼、发奖金。规则写得越清楚,钱越不容易被消耗掉。
还有个细节可以想想。卡朋蒂埃在写给哥大的信里说,是时候去更多了解居住在东亚及周边岛屿上那大约七亿人了。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把了解当成了前置成本。这笔捐款的底色,其实是一笔商业判断。
125年,按一代人二三十年算,刚好是四到五代。2023年在台山老屋找到他照片的那位,是他的曾外孙。

美国五所高校的捐赠基金规模 数据来源:各校公开财务报告,均为2025财年(截至2025年6月30日)数据
那把椅子放好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中国人再来敲这扇门,掏出来的东西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1901年,掏的是积蓄。丁龙1.2万美元,换来的是一个让美国人系统研究中国的起点。哥大因此设立了美国最早的汉学讲座教席之一,并由此办起了汉学系,也就是如今的东亚语言与文化系。
根据公开资料,哥大的东亚研究后来成了北美汉学的重要一极,在这里求学或讲学的中国学者里,有胡适、冯友兰、徐志摩、闻一多、陶行知等人。这不是一块牌子,是一个“编制”。
第二次是2014年,掏的是资本。根据哈佛大学公开公告和公开报道,中国香港的陈启宗、陈乐宗兄弟通过家族基金会,向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捐赠3.5亿美元,创下该校建校以来金额最大的单笔捐赠。
学院随后更名为哈佛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以纪念其已故的父亲。据公开报道,这是哈佛历史上第一次因捐款为学院更名。位置的层级,从一个系升到了一个学院。

图源网络 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
第三次是2026年,掏的是耐心。根据普林斯顿大学公告及公开报道,2026年6月,该校把New College West永久更名为Huo College,捐赠人是普林斯顿电子工程博士、投资机构Capula的联合创始人霍焱。
报道说,这笔捐赠几年前就已匿名完成,学校直到首届入住的学生毕业之后才公布命名。这座学院可容纳约850名本科生。

图源网络 普林斯顿大学新建的住宿学院
这一次买的不是曝光,是写进制度。这座学院每年都在招生。
三次敲门,掏出来的东西越来越贵,但真正在变的不是金额。第一代拿出的是力气攒下的钱,第二代拿出的是生意赚来的钱,第三代多付出的东西,是等待。愿意匿名好几年,本身就是一种更贵的诚意。
这套机制说到底,跟我们普通人的钱袋子有什么关系?
这几年国内已经在琢磨同一件事。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尝试把捐赠变成长期资本,而不是一次性花掉的经费。据公开信息,2025年12月,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创始人向学校教育基金会捐出3000万股上市公司股票,按公告当日收盘价计算,市值接近36亿元。

国内五所高校教育基金会的资产规模(2025年) 数据来源:各校教育基金会公开年度报告及公开机构汇总数据
留本、增值、长期使用,这套逻辑中国也在学。从清华、浙大到北大、上海交大、复旦,国内头部高校的教育基金会这些年已经把家底做了起来。
留本和一次性捐出去,差别在这里。一次性花掉的钱,影响只持续到花完那天;留本的钱,影响会一直延续下去。同样一笔钱,放在不同的规则里,效果能差好几个数量级。
中国第一批创富者正在陆续交班。很多家庭在讨论钱怎么分、公司交给谁,这些当然重要。但更该提前设计清楚的,是那套让钱继续工作的规则。钱由谁管、能花在哪、每年能花多少,这些事比分成比例更决定这笔钱的寿命。

图源网络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大楼
这些事听起来不如分多少钱刺激,但它决定的是这笔钱二十年后还在不在。
回到开头那张支票。它真正的分量,不在1.2万美元这个数字上。
丁龙这辈子大概也不懂什么叫“永续资产”。但他做了一个很朴素的选择:他没有把这笔钱花掉,没有给自己买田置地,也没有留给子女,而是放进了一套别人设计的规则里。
125年过去,这套规则还在按时发薪水,哥大的编制表上还挂着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留给后代的,与其是一笔会被花掉的钱,不如是一套会自己继续运转的规则。
钱会花完。规则不会。
更新时间: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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