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岁月可回头，妈妈您还会选择死吗？

唐山街景

如果岁月可回头，妈妈您还会选择死吗？

小叶儿口述 崔效芬整理

唐山大地震时，我与死神擦肩而过。当我和妈妈被邻居从瓦砾和石块中扒出来时，同时也得到了爸爸已经震亡的噩耗。看到爸爸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悲伤欲绝的妈妈本能地用手捂住了我的双眼。爸爸的死，让年仅６周岁的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死亡的悲凉和无奈，像半夜惊梦里碾过的大车，把心上的一切都碾碎了，想到自己的将来，便有一种恐惧和威胁爬上心头。

在那段难熬的岁月里，妈妈温暖的怀抱就是我的避风港，就是我的保护伞。只要妈妈在，窗外无论是电闪雷鸣，还是风吹雨打，妈妈总为我撑起一方晴空。震后，生性要强的妈妈带着我的生活过得很艰难。于是，在媒人的撮合之下，妈妈带着我改嫁了。继父地震中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这样两个不幸的家庭组合成一个新的家庭。妈妈和我开始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妈妈曾对我说：“叶儿好好活着，将来混出个人样来让别人瞧瞧！”可是谁能料到，我的继父在一年之后因肝病医治无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死亡又一次像幽灵一样笼罩在我们母女的心头。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老天爷，你睁睁眼吧，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呀？”

办完继父的后事，我像一只受伤的猫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幼小的我还不能完全读懂妈妈眼里的悲痛和怨恨。因为此时，妈妈的肚子里又孕育了一个６个月的小生命（这是姥姥后来告诉我的）。就在那天夜里，我昏昏沉沉地睡着的时候，妈妈喝下了半瓶火碱溶液。当我被她的呻吟挣扎声惊醒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一片死寂里，只听见我的号哭声。那声音，是那么绝望痛楚，完全变了调，几乎不像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最底层传出来的：“妈，妈，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呀，我一个人怎么活呀？！”但任凭我千呼万唤，妈妈再也没睁眼看我一眼。

在姥姥的坚持下，我没有被送往育红院，被姥姥领回家。姥姥说：“叶儿这孩子命太苦了。”日子一天天地流逝，然而妈妈的死是我心里不可触摸的记忆，让我在每一个不能预料的夜从睡梦里哭起。每年的７月２８日，从不曾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我坐在爸爸妈妈的遗像前，热泪慢慢地流了下来。我绝望地想：如果不发生地震，爸爸妈妈就不会死，我就不会成为孤儿。也许，一辈子我都不能忘怀地震带给我的伤痛了。

感谢姥姥，她以一个老人特有的阅历和智慧，以她不屈的身姿，从容坚定地引领我走过岁月的凄风冷雨。那曾发生的一切，姥姥告诉我，既然苦难注定无法避开，那就选择坚强和自助。生命是值得珍视的，或者永远是美好的。１８岁生日那天，我毅然决定，我要走出爸爸妈妈的死亡带给我的阴影，我要健康地、明朗地活下去！虽然忘记是很痛苦的事，但我要做烈火中新生的凤凰！

一转眼，地震过去50年了。如今，我早已结婚成家，有了一个女儿。今天的唐山已是高楼林立、经济发达的现代化城市。想起地震发生时的废墟满地，满目苍凉，让人不禁感慨万分。妈妈啊，假如你要知道今天唐山的变化、唐山人民的变化，让你重新选择一次，那么你还会死吗？当年，你以为死亡就是把痛苦和苦难关在了门外，却忽略了苦难过后的幸福和甘甜；你只想逃避眼前的灾难，却放弃了自己的大半辈子和后半辈子所有的悲与喜，放弃了你生命本身的完美。

妈妈啊，如果岁月可回头，你还会死吗？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整理者后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小叶儿妈妈曾是我的邻居。她妈妈的遭遇曾经深深地震撼过我的心灵。这些年来，我总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给人们一点生命的启示，但不知如何下笔。前几天，看到小叶儿带着女儿上街购物，母女俩一脸的微笑和幸福。我就在心里说：“小叶妈妈啊，如果岁月可回头，如果你能亲眼看到小叶儿今天的幸福生活，那么你还会死吗？”从对生命负责的角度来讲，人只能活一次。为什么不争取好好活着呢？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如果岁月可回头，你就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太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