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毛事件深度回顾：女高中生为打游戏疯狂“编史”，虚构100万字俄国历史百科震惊外界

那一年，一个叫“卡申银矿”的幽灵，从维基百科的角落里悄悄长出来，长了整整三年，直到有人追问它到底从哪儿来的，才发现——它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你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觉得有点荒诞：一个高中肄业的小姑娘，因为玩游戏，为了让自己选的国家开局更顺一点，硬生生在维基百科上编出了一整套“俄罗斯古代史”，从公国、家族、战争、矿产，到考古、人口、经济，全都看起来头头是道。更离谱的是，这一套架空史，竟然被不少高校师生当成了真资料引用进论文，直到2022年被拆穿。

故事的起点，却简单得有点像段子。

2019年夏天，折毛在家。她原本就读的是国内一所普通高中，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读完，写的是“肄业”，说白了就是没有毕业证的那一拨。那段时间，她情绪不算太好，课业断了，未来也没什么具体规划，就窝在家里打游戏、上网、刷各种论坛和贴吧。

有一天，她在网上翻到了一款关于古代罗斯诸公国的纯文字策略游戏，玩法类似简化版《文明》，又带点《权力的游戏》那种贵族领地争斗的味道。游戏的卖点之一，就是所谓“严谨的历史背景”：各个公国的资源分布、地形优势、人口规模，都尽量参照史料，虽然有虚构成分，但总体看上去还是尊重史实的。

在这款游戏里，罗斯就是后来俄罗斯的前身，只不过玩家看到的是那一地鸡毛的诸公国：特维尔、莫斯科、公诺夫哥罗德之类，一堆拗口名字。折毛玩着玩着，偏偏喜欢上了其中一个资源最差的——特维尔公国。开局穷得要命，几乎没有像样的矿产，发展极慢，又被设定成历史上被吞并的失败者。

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在电脑前，盯着这个注定失败的特维尔发呆。游戏论坛里有人说，这就是历史的残酷：资源不行、地缘不行，注定要被淘汰。她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游戏的数据是按维基百科之类的公开资料来的，那如果维基百科上多了一个“银矿”，游戏是不是就会改？

这个念头，简单粗暴，又带着一点偷懒的小聪明。她本来只是想让游戏好玩一点，没打算动谁的命运。但从那一刻起，一个高中肄业女孩，已经下意识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一个全世界都在依赖的知识库。

想让游戏里的特维尔公国多一座银矿，光在游戏里瞎编肯定不行。那是作者的权限，她一个玩家改不了。但如果在维基百科上多出一个“卡申银矿”的词条，配套上严丝合缝的历史背景，详细到年份、产量和人口，再套上看起来很硬的文献引用。游戏团队如果真是按公开资料做设定，查到这个银矿，就有可能把它加进数据库。

折毛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2019年6月，她在中文维基百科注册了账号，网名叫“折毛”。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看上去非常有说服力的身份：莫斯科大学历史学“副博士”，父亲是驻俄外交官，未婚夫是俄罗斯人，自己从小在宁波长大，后来跟着家人往返中俄，精通俄语、土耳其语，是那种标准的“青年学者+跨国背景”的人设。

在维基百科上，自称这些，并不需要提交任何证明材料，只要你说得像样，没人会一上来就怀疑。折毛很快就发现这一点——她只用了几句自我介绍，就获得了部分编辑者的信任。

接下来，就是那个虚构银矿的出场。

她写下了“卡申银矿”的条目。大致内容是：特维尔公国境内，在今卡申附近，1344年左右发现了一处大型银矿，矿区曾有几万人居住，18世纪因为资源耗尽而最终放弃。光这么几句其实很空，她就给它包了一整套“肉”：涉及蒙古人征服、罗斯诸公国的税制、金银流通状况，还顺手拉上一堆俄文、土耳其文论文作引用。

问题是，那些论文大部分是真实存在的，作者、出版社标题都没错，但里面根本没有提到这么一个银矿。她就是把文献当装饰品，摆在词条后面增加可信度。

在中文维基百科的环境里，这种“半真半假”的写法特别容易混过初审。编辑者们一看：有外文文献、有俄文原书、还有专业术语，写得不像是门外汉。再加上她自家人设——莫大副博士、外交官之女——很多巡查者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整篇编造，就默默通过了这个条目。

卡申银矿，就这样在维基百科上“诞生”了。

为了让这个银矿看起来不那么突兀，她很快意识到，单点造假不够，要建立一个“网络”。于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到2022年风波彻底炸开之前，她几乎每天都在编织这张网。

她开始修改特维尔公国与罗斯公国的战争条目。原本这场战争的背景很明确，是特维尔在蒙古宗主权之下，相对激烈地抵抗，和更趋向配合蒙古的莫斯科等公国形成冲突。当时的学界共识也都是围绕宗主权、税收、地方贵族权力展开。

折毛硬是把这场战争的原因改写成“争夺卡申银矿归属”。她重新拟定战争导火索：银矿归属纠纷、税负矛盾，甚至补全了所谓“矿区管理家族”。她为每一个扯上银矿的贵族、矿长、官员编了一份人物条目——每个人都有出生年份、子女、婚姻、封地、家族徽章，甚至拿真有其人的俄国姓氏来拼接，借用真实贵族的习惯命名结构。

就这么一层一层叠上去，原本只是一篇关于特维尔战争的百科，现在被她搬成了一场“资源争夺战”。只是，这场资源争夺战在真正的史书里完全不存在。

她并不满足于战争。为了让自己的“设定”更加牢固，她开始修改、增补其他跟罗斯相关的条目：比如俄罗斯纺织业巨头莫罗佐夫家族，她把这个原本19世纪因工业发展而起家的资本家家族，生生扯成了“发源于中世纪的古老贵族”，给他们补了一整套虚构的祖先谱系。可是百度百科里关于莫罗佐夫的条目，明明写得很清楚：这个家族早期成员多为农奴，靠后期投身工业、逐步买下工厂才崛起。

折毛就是在这种真资料与假创造的交界线上反复穿梭。她一边引用真实史学家的名字，比如前苏联钱币学家斯帕斯基，一边大胆写上“第265页”之类的具体页码——问题是那本书的总页数不到200页，她却无所顾忌地放上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页码。还有某些条目里标着“北京人民出版社”的俄文译本，署名翻译“简国霖”，看起来特别像真名，可现实是，北京人民出版社没有这样一本书，也查不到这么一个译者。

从2019年6月到2022年6月，她一共编辑维基百科4800多次，创建或大规模改写了206个条目，总字数超过100万。她画了诸公国对峙形势图，自己用软件做战争双方人物列表、时间轴，还画人口变化折线图，甚至精心设计了所谓“考古发现分布图”。这些图片、表格，细节密密麻麻，逻辑互相印证，看上去真的像某个研究俄罗斯古代史多年的学者的工作成果。

维基百科的编辑者们，很难不对这种“勤奋”表示肯定。她获得了一堆星章——这是维基百科内部对优秀贡献者的表彰小图标。更关键的是，她拿到了巡查豁免权。这个权限的意思是，以后她新写的条目可以不再经过普通巡查流程，默认是“可靠作者”的作品，直接发布。

从这一刻起，她编写的东西，几乎是半自动地被推送给全球用户。

而她最初想要的，其实只是让那款游戏里，特维尔公国开局能有个银矿。后来游戏确实更新资源设定，卡申银矿出现在了特维尔的开局配置中。她在网上零星提过自己“成功了”，多少带点得意：从没有俄语基础的小白，到能用俄文文献的维基编辑，再到让游戏按她想象改版，感觉自己像是玩家变成了规则的操盘手。

与此同时，她确实也在学习。为了让自己的“设定”更难露馅，她混进了一些俄语学习群，学了常用词汇和语法。因为长期不说话被当成“水群潜水党”，后来被踢出几个群。她就依靠那点掌握的词，加上翻译软件，在俄文网站、电子图书馆里搜索生僻的史料。看到哪块区域描述含糊，或者压根没人研究，她就在那里“填空”，用半懂不懂的俄语、拼凑的家族和矿产，把空白补成故事。

这个过程，在她自己的表述里，是有一点停不下来的兴奋感。一个条目写完了，为了证明它，她要造出第二个条目。第二个条目写完，又牵出新的名字，她又写第三个。为了圆一个谎话，编造了好几个，为了让这几个谎话有“证人”，她又编了几百个。

知识世界里的“自洽”，就这样被她用虚构填满。外面的人看到的是一套看起来坚固的结构，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支点其实都是空心的。

这期间，被她坑到的人其实不少。很多国内高校的历史系师生，特别是刚入行的学生，习惯性会去维基百科找资料和线索。有的把维基上的内容当成“参考”，再去某些专业数据库里搜同类关键词；有的甚至直接在报告、课堂作业里引用维基的说法。罗斯古代史本来就冷门，关注的人少，懂得多的人更少。大家看到一个条目写得如此详尽、还带外文引文，很自然就认为：这是可靠的二手资料。

于是，折毛那些架空条目，被写进中文论文、课程报告、甚至讲义里。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引用的是一个高中肄业女孩在游戏桌边编出来的故事。

真相的转折点，在2022年。

那年有个网名叫“恐怖伊凡”的写作者，在网上连载一部小说《罗斯君王》，写的是古代俄国贵族的权力斗争。他在构思其中一段剧情时，需要一个像样的银矿作为经济支撑点，于是在维基百科上查到特维尔公国有一个“卡申银矿”。条目写得很细：1344年，在某地发现，有几万人居住，18世纪因耗竭弃用。对一个小说作者来说，这简直是现成的故事素材。

但也就是这份“详尽”，让他起了疑心。因为他去其他百科检索，包括俄文维基、英文维基、以及一些大的俄语历史网站，居然都没找到任何和卡申银矿对应的资料。于是，他把这个中文维基条目截了图，发到一个古罗斯历史交流群里，询问群里专业一点的网友：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的？

群里有对俄罗斯古代史钻研多年的人，翻了眼就给出明确回答——古代俄罗斯没有这么一个几万人的大型银矿记录。如果真有这么重要的矿区，不可能在俄文、英文、德文相关研究里完全无迹可寻，而只在中文维基上出现，还配了一堆怪异的引用。

这个回答，是最早也是最直接的一记警钟。没多久，有细心的网友开始系统翻查中文维基上与折毛相关的条目，把那些引用看起来趋同、风格类似、行文习惯相似的词条揪出来，对照真实文献。结果发现问题不只是一个银矿，而是一大片。

他们把这些疑点整理成材料，向维基百科的管理员举报。维基团队收到后，开始正式的内部调查——从编辑记录、IP、引用书目、交叉语言对比入手，一条条核对。结果出来时，将近三年的“成果”，在几天之内被扒得面目全非。

比如前面提到的斯帕斯基钱币学著作，被折毛标注了不存在的页数；所谓“北京人民出版社”某年出版的俄史译本、简国霖翻译，在现实书目中查不到踪影；大量她写到的“中世纪贵族家族”、某个矿区专员、某个战争小贵族，在俄文史料里压根没有记录。那些看起来很专业的俄文作者姓名，有的是借用真实学者的名字，有的是把常见俄国姓氏拼在一起。

维基百科最后确认：折毛从2019年起至2022年6月，在古罗斯相关条目中构建了一整套虚构史观，条目总数超过200个，内容多为胡编乱造，虽夹杂真实文献引用，但引用与正文不符。这套架空体系严重破坏了百科的可靠性。

对维基来说，这是一次极其尴尬的事故。作为全球最大的开放式知识库，它一直强调“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编辑”，同时依靠群众监督保持质量。这次事件直接暴露了两个问题：一是冷门领域的内容，审核力度很难跟热门条目一样，容易出现“无人看懂、自动通过”的情况；二是只看“格式上的专业”，不对引用本身做抽查，就有可能被人用半真半假蒙混过关。

调查结果公布后，维基百科删除了折毛编写的绝大多数虚假条目，对部分夹杂真实信息的词条进行修正，撤销相关引用。她本人被永久封禁账号。那套由卡申银矿支撑起来的“特维尔资源史”，在维基上基本被清空。

事态公开之后，折毛本人也在网上发了一封道歉声明。她承认自己是中国大陆人，并不是什么莫斯科大学历史学副博士，没有外交官父亲，没有俄罗斯未婚夫。她说自己高中肄业，俄语起初只是借着一个学习群里的零碎知识，后来因为长期潜水被踢出群，就靠那几句俄语再加翻译软件硬查文献。在看到一些史书对某些细节描述含糊、或没有覆盖的地方，她就动手“补”，而补的方式，说白了就是瞎编。

她在信里表达了后悔，说在最初只是想让游戏更好玩，后来看到自己的条目被维基认可、被人引用，就有种虚幻的成就感，才一步步走到失控。她也承认自己很清楚，编造百科内容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对学术和公众都有伤害。

这封道歉信并没有挽回维基的颜面，却在中文互联网引起了另一种复杂的反应。

很多网友在看完事件经过和她那些精细的战争图、家族表格后，忍不住感叹：这姑娘，如果把这股劲用在写小说上，可能早就能出一本像样的长篇了。毕竟小说可以尽情虚构，只要不诽谤、不恶意抹黑现实人物，就不会违反什么底线；可百科不行，它是很多人与现实世界对接的桥，任何一处虚构，都会误导拿它当真的人。

还有人说，折毛这种“改编历史”的能力，如果跑去韩国或者越南那种喜欢调整历史叙事的地方，可能真的会被当成人才。这当然是带着讽刺的调侃，但话里也有一种隐含的忧虑——在信息时代，谁掌握叙事权，谁就掌握了一部分现实。一个随手写维基的高中生，都能把一段古代史改得面目全非，何况那些有资源、有组织目的的人？

对我个人来说，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以前写东西，尤其是碰到不熟悉的知识点，习惯性一搜维基，然后顺着条目往下抄，把里面说法稍微转述一下，再找两篇中文文献当证明，就觉得差不多“严谨”了。折毛事件出来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百科不是圣经，它也可以是假的。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这次是因为有人写小说，认真对比中俄英文资料，才偶然戳破了这个泡泡。如果没有这层巧合，那套“特维尔银矿史”很有可能再活几年、十几年，甚至出现在一些教辅资料里，被学生当作理所当然的“古代俄罗斯资源布局”。

回头看整件事，折毛当然有错，而且是原则性的错。她动摇的是一个公共知识平台的信任基础，让原本就脆弱的“人人可编辑”机制暴露了弱点，也确实坑惨了一批老老实实写论文的师生。

但这个故事背后，还有几层现实感，值得我们记在心里。

第一层现实是：开放平台的权威，从来不是绝对的。维基百科有再多编辑和巡查，只要它是开放的，就永远存在被钻空子的可能。尤其是在冷门、小众、跨语言的领域，真正懂的人少，不懂的人多，审核力度有限，这种风险更加明显。我们在引用的时候，不应该把任何一个平台当成“终极真理”，至少要知道，它可能错。

第二层现实是：普通人的创造力，既可以是财富，也可以是风险。一个高中肄业的女孩，用三年时间给自己搭了一套“学者世界”，用虚构和翻译软件堆出了一百万字条目，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惊人的能力——她能查资料、能构建逻辑、能做图表、能写长文，只是选择的方向彻底错了。如果教育体系、内容平台能给这种人一个正确的出口，比如写小说、做原创历史游戏设定，也许她那股劲不会跑到篡改百科上。

第三层现实是：作为读者和写作者，我们必须习惯“不轻信”。尤其是在像我这样爱偷懒的人眼里，维基一直是方便的工具，点开就抄、抄完就用，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改。折毛事件之后，我开始刻意提醒自己，遇到冷门知识点，要多查几种语言、多比对几个来源，不轻易用单一来源做结论，尤其不拿维基当证据链的唯一支撑。

信息时代，真和假有时候就隔着一个复制粘贴的距离。你以为自己在引用知识，实际上可能是在替一个虚构故事加盖公章。

折毛的故事，现在已经被写进各类讨论中了：有人当成笑谈，说“高中女孩骗过全球百科”；有人当成警钟，提醒学术圈加大对开放资源的核查力度；也有人从中看到教育和平台管理上缺失的一角。对我而言，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平时对“权威”的想当然，也照出一个小人物在信息洪水中的挣扎和偏航。

卡申银矿已经从维基上消失，但它曾经存在过这件事，会长期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我们不会再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几万人居住的矿区，也不再在游戏里看到它的名字时毫不怀疑。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打开百科时，心里多留一分警惕——别把任何一本“在线字典”，当成你思考的替身。

以后写文章，我也会尽量记住这件事，不再偷懒地照抄百科内容，而是多查几手，多核实几遍。知识这东西，本来就该是越严谨越好；而我们每一个在网上写字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替别人划现实的边界。这一点，折毛用三年的误入歧途，帮所有人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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