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上海滩的文艺夫妻档，孙道临和王文娟这一对，分量是相当重的。一个是塑造过李侠、肖涧秋的电影艺术家，一个是越剧舞台上的＂林妹妹＂。两人从1962年走到一起，相伴四十五个春秋，几乎从未传出过任何不愉快。

可让无数观众百思不解的是，2007年12月28日清晨，中国著名电影艺术家孙道临因突发心脏病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享年86岁。彼时，与他相守大半辈子的王文娟却远在大连，等她赶回上海，丈夫已躺在太平间里，连一句临别的话也没能听到。这段缺席的告别，从此成了她下半生绕不开的心结。

半世姻缘缔于银幕之外

孙道临的人生底色，是知识分子。他原名孙以亮，1921年12月出生于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少年就读于北平崇德中学，与杨振宁、邓稼先、黄宗江等人同窗。1938年考入燕京大学，初习法学，后因＂对人生观很有兴趣＂改学哲学。后来他下海从影，留下了《渡江侦察记》《永不消逝的电波》《早春二月》《王子复仇记》（配音）等一连串叫得响的作品。

王文娟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她1926年12月19日出生于浙江绍兴嵊县，原名王彩娟，是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越剧＂代表性传承人，越剧＂王派＂花旦创始人。十二岁离家学戏，她和另一位越剧宗师徐玉兰的＂徐王组合＂是越剧界最著名也最受欢迎的艺术搭档之一，1962年版电影《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一角，让她成了几代观众心中的＂林妹妹＂。

把这两位牵到一起的＂红娘＂，是孙道临的发小黄宗江。那个年月，演员私人交往受单位约束很紧，两人谈了几年才走到一块儿。王文娟生前回忆起这段恋爱时，留下过一段挺有意思的细节：＂我们大多时候只能晚上在僻静的马路散散步，公众场合也不可能去，像逛街、看电影、吃饭这样的安排便很少有。

每次两人一直走到深夜，他送我回家，到了门口却又不走，我说，那我送你，于是两人折回到武康路，到了公寓门口，他说，还是我送你吧。就这样绕着武康路、华山路、湖南路、淮海路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他送我回到家＂。这种来回送的＂十八相送＂，是他们最常上演的＂保留节目＂。

1962年7月，孙道临41岁，王文娟36岁，两人在上海登记成婚。两年后女儿出生，恰逢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夫妻俩干脆给孩子取名＂庆原＂，算是给那个时代留下一个小小的注脚。

​病榻两载相守寸步不离

进入新世纪后，孙道临的身体明显走下坡路。早年间为了筹拍《詹天佑》《继母》等片子，他四处奔走、应酬，落下不少病根。王文娟后来对记者讲过：＂人家有剧本来了，人家要投资了，他就去谈。有时候都谈成了，已经开始改剧本了，中途又变卦了，他就觉得蛮烦的。谈的最多的还是公司的事情。他不太有时间，在家里看电视也是偶尔的，他就是一天到晚不停地忙＂。

​转折点出现在2005年。84岁的孙道临患上严重的带状疱疹，伴随顽固的神经痛，王文娟把他送进了华东医院。因为老年痴呆症，晚年病重的孙道临很多时候只能认出夫人王文娟一人。那段时间，他记忆力衰退、性情急躁，王文娟当真把这个一辈子要强的丈夫，当成孩子一样哄着、伴着。

​即便病得这般沉重，孙道临依然没有彻底告别舞台。2005年11月，上影厂传来好消息，他将获颁＂国家有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称号。广电总局电影局副局长江平证实，孙老于2005年卧病在床，两年多来一直在与病魔坚持抗争。

即使在就医期间，他依然坚持参加了电影百年的相关活动，亲自前往北京，接受了＂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的表彰。颁奖那天，他坚持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台前领奖。

回沪后他再次入院。2007年春节过后，孙道临做了胆结石手术，主刀医生称当时情况挺凶险的，幸好手术很成功。可是，手术后的孙老便不愿意进食了，基本靠打点滴。​

那一年2月，以孙道临名字命名的孙道临电影艺术馆落成，地点在他祖籍浙江嘉善，他抱病赶去剪彩。12月18日是他的86岁生日，那天他没让人扶，扶着病房的墙壁，一步一挪去隔壁看望同样住院的老导演汤晓丹、张瑞芳等老友，见面就念叨着出院后再拍一部戏。去年他还曾跑到90岁的张瑞芳家中，像个孩子似的吵着要再演戏。​

王文娟自打丈夫病重之后，差不多把所有社会活动都推掉了。可有一通电话，她最终没能拒绝。

一次远行竟成生死永诀​

12月26日，大连方面第五次打来电话，请她出席一场慈善晚会。彼时孙道临的状况看着算稳定，据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介绍，医院方面昨天清晨在孙道临先生病危的时候，一面立即通知人在大连的王文娟，一面尽可能地延长孙老的生命，就是为了让王文娟能赶上见孙老最后一面。

这是后话。当时夫妻俩商量过后，孙道临点了头，王文娟才答应只去一天，27日上午赶过去，28日就回来。

​12月27日晚，阔别舞台多年的王文娟登台，唱了《红楼梦》和《追鱼》里的几段。台下喝彩不断。谁也想不到，这成了她唱给丈夫的最后一首＂安魂曲＂。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清晨。孙老是早上7点多准备吃早饭时，突发心脏病，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孙老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关，于8点59分与世长辞。从医学角度讲，孙道临死于＂室颤＂（心脏病的一种，猝死）。

＂孙道临早上还顺利地吃了早饭，但到中午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孙道临病逝原因经上海华东医院证实，孙道临是因突发心脏病而去世的，不过此前并未发现他有心脏疾病。上海华东医院院长俞卓伟透露，孙道临患有老年病，但是从未检查出有心脏疾病，此次是突然发作。在发病前数分钟，孙老还在与人谈话。

千里之外的王文娟接到电话时，整个人懵了。深夜已无返沪航班，她只能等次日清晨最早一班飞机。孙老心脏停止跳动的4个小时后，王文娟才匆匆赶到了病房。

将孙道临的＂遗体＂送走以后，因为众多媒体的跟随，一路上王文娟都沉默不语，只有在电梯内，王文娟才握着一位女性亲友的手说：＂你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你在骗我，我都不相信是真的啊＂。她反复念着＂太意外了，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

12月28日中午1时左右，王文娟及家人赶到医院。下午2时18分，孙道临的遗体从华东医院的2号楼921病房被推下，王文娟戴着墨镜陪在旁边。

王文娟因为伤心过度，还不得不靠吸氧保持清醒。女儿孙庆原同样几度泣不成声，对赶来的记者讲：＂爸爸的一生都献给了电影事业，他平凡又执着，待人非常善良。他去世前，没有留下任何话，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大家拍更多的片子。爸爸一辈子都没好好睡过觉，现在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老朋友们的告别一样令人鼻酸。秦怡在当日下午3时38分赶去了华东医院，她得知孙道临去世的消息后喃喃自语：＂道临走了怎么办？他不应该这个时候走，他刚刚做完胆结石手术，一定不是死在这个病上的……＂说着说着便痛哭起来。与孙道临同住华东医院的98岁高龄的导演汤晓丹（《渡江侦察记》导演）曾去病房探望孙道临，他边哭边说，＂道临，你是不会走的＂。

​2008年1月3日，孙道临的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送别孙道临的普通上海市民络绎不绝。灵堂里有一个巨大荧幕，播放他生前最喜欢的舒伯特的音乐，滚动播放的是他早年电影片段，及他主持第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参加2005年中国电影百年庆典时影像画面。一年后的2008年12月28日，他的墓地与铜像在宋庆龄陵园名人园揭幕。

​那次＂远行＂成了王文娟下半辈子绕不开的一道坎儿。她反复对女儿念叨自己不该去大连，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尾声：人间天上不再分离

送走丈夫之后，王文娟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越剧传承上。2017年，她获得第27届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终身成就奖＂，2019年，获得第七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2020年1月，94岁的她，还响应上级号召，捐出1万元爱心款支援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并拍摄为武汉加油的视频。这位老艺术家，对自己看得淡，对越剧看得重。

晚年的日子总算有了些安宁的色彩。王文娟虽然年过九旬，但前几年一直身体健朗，风姿绰约、神思清明。去年过年前，王文娟因为发烧咳嗽住进华东医院，此后疫情期间一直住院治疗，无法探视。一年多来，王文娟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从今年开始，几次因肺部等问题出现病危。

2021年8月6日0时25分，中国共产党党员，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越剧＂王派＂艺术创始人王文娟同志，因病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享年95岁。王文娟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21年8月10日上午10时在上海龙华殡仪馆大厅举行。冥冥之中似有定数，夫妻二人最终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地方，竟是同一家医院，操办告别礼的地方，也是同一座殡仪馆。

​从孙道临2007年离世，到王文娟2021年辞世，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王文娟把对丈夫的歉疚，化作了对越剧后辈的提携，对舞台艺术的坚守。那次未能赶回的告别，时间到底没能补回来，但在另一种意义上，他们再没有分开过。

参考资料

中新网：《著名演员孙道临在上海突发心脏病逝世 享年86岁》，2007年12月28日。

​澎湃新闻：《一代越剧宗师王文娟去世，＂林妹妹＂一路走好》，2021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