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外婆

外婆与我们全家人的合照（中间的老人就是我外婆）

⊙杨辉麟

在我心底，一直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不高大，不耀眼，甚至没读过一天书、不认得一个字，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人，用一生的温柔与坚韧，撑起了一家人的岁月，也把最深沉的爱，刻进了我生命的每一寸肌理。她，就是我的外婆，是我这辈子想起，便会心头一暖、又眼含热泪的人。

外婆的模样，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个子不高，身形总是瘦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轻轻吹动，一双小脚，走起路来缓缓的、稳稳的，从不见她行色匆匆。脸上永远带着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是岁月温柔刻下的纹路，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连目光都裹着化不开的暖意。她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嗓音软软的，没有半分急躁，哪怕是面对生活的琐碎与艰难，也从未听过她高声言语、抱怨半句。就是这样一个目不识丁的老人，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好记性，那些过往的日子、家里的琐事、亲人的喜好，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分毫不差，仿佛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牵挂身边的人。

我打小就黏着外婆，这份喜爱，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不只是我，我的父母，我的弟弟妹妹，家里每一个人，都打心底里疼爱、敬重这位老人。她就像一缕暖阳，又像一方温润的土地，默默地包容着一家人的喜怒哀乐，她用最朴素的爱，把我们这个家裹得暖意融融。

解放前的日子，是刻在外婆生命里最艰难的时光。那时，外婆家住在黄桷门一个叫窝凼的地方，穷得家徒四壁，住的是遮风挡雨都勉强的草房，推开门，就是连绵起伏的巴岳山。外公是个夹泥匠，靠着一身力气，常年在外修房建屋、砌灶垒墙，一年到头，能待在家里的日子寥寥无几，家里的重担，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外婆瘦弱的肩膀上。

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土地，是租地主的；遮风避雨的草房，也是租地主的。每到收成时节，要先交清地租，再缴上房租，辛辛苦苦一年，手里能剩下的粮食，往往寥寥无几。外婆育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的母亲是家中长女，早早便懂事地跟在外婆身后，帮着分担生活的重担。滿坡的土地，全靠外婆一双手打理，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地里的包谷、高粱、红苕、胡豆……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外婆的汗水。她要弯腰播种，要躬身除草，要顶着烈日收割，瘦小的身影在坡地里穿梭，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除了侍弄庄稼，家里的养猪、养鸡……也全是外婆的活计。那些家禽家畜，是一家人平日里仅有的念想，外婆精心照料着，盼着它们能长得壮实，换些零钱，或是逢年过节给孩子们解解馋。可即便如此，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为了换回家中必不可少的盐巴、菜油，外婆还要趁着农闲，上山背柴。十五里山路，一步一步步行走到县城，瘦弱的背上，背着沉甸甸的柴禾，汗水浸湿了衣衫，双脚磨出了血泡，她却从未喊过一声累。就靠着这样一点一滴的积攒，靠着起早贪黑的操劳，外婆硬生生把一个穷困潦倒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孩子们不至于挨饿受冻。

我总不敢想象，那样艰难的岁月里，外婆是凭着怎样的力气与韧劲，扛过一年又一年的。她没有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小家，把苦难嚼碎了咽进肚里，把温柔与安稳留给了丈夫和孩子。

大舅一家人合照。大舅曾在重庆某军服役，当过警卫员、驾驶员，后转业至汽车队

好不容易盼到解放，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外婆一家又迁到了曹家店居住，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后来，大舅响应号召去重庆当兵，成了一名驾驶员，在远方守护家国；大舅退伍后，幺舅又毅然奔赴西藏林芝，投身军营。两个儿子相继离家，外婆心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却从未阻拦，只是一遍遍叮嘱他们好好工作、照顾自己，把思念藏在心底，依旧默默操持着家里，让远方的孩子能安心。

我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大多和外婆有关。每到星期天，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往外婆家跑，不为别的，就因为那里总有我心心念念的花生、胡豆、糖果……那些在如今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吃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外婆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留给我的念想。每次我一进门，外婆总会笑眯眯地从柜子里、抽屉里，掏出藏好的零食，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那时候的外婆家，是我心里最温暖的港湾，有吃不完的零食，有外婆温柔的叮嘱，有不用担忧烦恼的安心。

后来，我也穿上军装，离开了家乡，远赴西藏军营。身在异乡，训练再苦、生活再累，我心里最想念的，始终是外婆。想起她慈祥的笑容，想起她轻言细语的关怀，想起她递来零食时的温柔，所有的疲惫都能烟消云散。那时我每月津贴只有11元，每一分钱都攥得很紧，可得知外婆生病的消息时，我没有丝毫犹豫，攒下60元钱，悉数寄回了家，只盼着能给外婆买点好吃的，能让她的病痛少一分。我满心盼着外婆能早日康复，等我休假回家，再好好陪在她身边，再吃一口她攒下的零食，再听她说说家常话。

可命运终究太过残忍，外婆的病情骤然加重，还没等我来得及赶回家，还没等我再看她一眼、再叫一声外婆，她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牵挂了一辈子的家人。这悲痛的日子我永远记得——1983年5月。那一次错过，成了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往后余生，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最爱的外婆，再也没有机会依偎在她身边，感受她独有的温柔。

如今，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很多往事都渐渐模糊，可外婆的模样，却愈发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常常想起，那个瘦瘦小小、面带慈祥、说话柔声细语的老人；想起她在坡地里操劳的身影，想起她上山背柴的艰辛，想起她递来零食时的温暖；想起她目不识丁，却用一生的善良与坚韧，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家人。

她没有读过书，却比谁都懂得生活的道理；她一生平凡，从未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却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责任，用全部的爱，温暖了每一个亲人。她是我眼中最伟大的外婆，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念想。

每每想起外婆，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温暖，也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遗憾。遗憾没能在她晚年多尽一份孝心，遗憾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遗憾往后岁月，只能在回忆里与她相见。可我知道，外婆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化作了拂过耳畔的清风，永远守护着我们。

外婆，这个温柔了我一生的名字，这份沉甸甸、暖融融的爱意，我会永远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曾忘记，也永不忘记！愿时光能缓，愿思念可达，愿来世，我还能做您的外孙，好好陪在您身边，弥补这一生所有的遗憾！

外公外婆与幺舅一家人的合照。幺舅1965年入伍进西藏林芝，曾在某师服役，1970年退伍进了县食品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