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西游记》火了40年的男人，80多岁还在维权

截至到今天，我国播放次数最多的电视剧非《西游记》莫属。

86 版《西游记》已经在各大电视台重播了三千多次，平均每年都要播 88 次。

每当“登登等登……”的音乐响起，我们就知道《西游记》要开始了。

这首《云宫迅音》，早就不是一首普通的主题曲了。

它像刻进了几代人的DNA，旋律一起，画面就在脑子里自动播放：仙气缭绕、猴哥腾云、唐僧师徒一路西行。

而这两年，随着《黑神话：悟空》的爆火，这首曲子更是在海外狠狠破了一次圈。

外国玩家一边打游戏一边感叹“这BGM太顶了”，然后顺着网线摸到了原曲，才发现原来中国80年代就有这么厉害的电子乐和交响融合创作。

文化输出这件事，很多时候不是靠喊口号，而是靠这种几十年前就埋下的“暗桩”。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歌红了，就有人动歪心思。有人把《云宫迅音》拿来改编、串编，混成一首“新曲子”直接拿去商演、直播带货，赚得盆满钵满，却压根没提原作者的半个字。

还有人更过分，索性“魔改”，把这首经典作品搞出各种调侃版本，在网上疯传。这些东西听起来可能图一乐，但对创作者来说，每一次演绎都在消耗原作的严肃性和艺术价值。

经典被这样对待，总有人坐不住。

这个人，就是曲子真正的作者，今年已经82岁的国家一级作曲家——许镜清。

他录了一个不到五分钟的视频，视频里他表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一连说了三次：“我不喜欢。”

这四个字，是这位国家一级作曲家隐忍四十年的愤怒，终于通过镜头传递给了公众。

01

成名前，他已经在沉默中走了很久

听到一首好歌，很少有人去深究这首歌的曲作者是谁。这是长久以来的常态。即便是像《西游记》配乐这么经典的作品，也不例外。

许镜清先生从来不在乎这些。作品出色就够了，他本人选择背对喧嚣的世界。而这跟他不太顺利的成长经历有关。

1942年，许镜清出生在山东省的一个村落里，家境十分贫寒。

父亲为了养家糊口，跟着大家“闯关东”；母亲抱着才一岁多的许镜清，来到了离家乡山东两千多公里外的黑龙江。

父亲打零工，母亲在家务农，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人辛苦劳作，也仅仅只够吃得上饭。

作为家里的长子，许镜清5岁开始帮家里干活，天不亮就去捡煤核、树枝子。家里取暖全靠这些，如果捡不回，就只能冻着。

东北的冬天出奇地冷，手脚冻得没有知觉是经常的，有时候还会冻出水泡。

除了父亲，许镜清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他必须坚强起来。

在这样的生活中，许镜清唯一的乐趣是摆弄父亲用鱼皮给他做的二胡。这可能就是他的音乐启蒙。

小时候的许镜清学习不好。

三年级时，父亲给他写了一张纸条：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年幼的许镜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战战兢兢去问父亲。

父亲严肃地说：“你小时候不努力，等你长大了、老了，后悔都来不及。”许镜清记住了父亲的话：读书不是为了给爹读，是给自己。

许镜清一生中与父亲的对话不多，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两句。还有一句是：“对你的母亲好些。”——这是父亲离世前，对许镜清说的最后一句话。

许镜清14岁的时候，操劳的父亲挺不住，撒手人寰。许镜清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按道理来讲，我是不应该读书的，应该找个工作，哪怕是力气活也好，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妹妹。”

大学录取通知书打破了平静凄惨的生活。拿着通知书，许镜清进退两难。他看着满头灰尘的母亲，很难痛下心来选择远方。穷，穷得不敢有梦想。

母亲却说：“去吧，考上大学不容易，我就算拉小车也把你供出来。”临走前，母亲拉小车、捡苞谷，给他攒了可怜巴巴的三块钱。

为了让母亲少操点心，许镜清一边上学一边兼职。作曲班一共三个学生，许镜清都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他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一心想着怎么尽快完成学业。

1965年，许镜清从哈尔滨艺术学院毕业，分配到中国农业电影电视中心，担任作曲。同事都在想着怎么“当官”，只有许镜清像个傻小子一样埋头苦干。

1972年，他创作了民乐合奏《大寨红花遍地开》，流传于全国。他肯踏实学新东西，对民族乐器了如指掌，还接触了电子乐。

1983年，一个好运砸到了许镜清头上。

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开始拍摄，第一集中的《生无名本无姓》始终没有一首相配的曲子。

02

黄金年代：一个作曲家的西游之路

时间倒回1982年，《西游记》刚刚开拍。

此时40岁的许镜清已经在电影制片厂工作了近20年，主要为农业科教影片配乐，籍籍无名。

次年，《西游记》进入配乐阶段，第一集就让导演杨洁犯了难——《生无名本无姓》一直找不到相配的曲子。

当时国内7位顶尖的作曲家写了小样，都没达到杨洁预期的效果。

这时，许镜清接到了央视音乐编辑的电话，让他试一试。

许镜清立马动笔，很快就交出了小样。

杨洁听完拍手称绝：“这不就是孙悟空的感觉吗？”然而这时候工作人员却说：“这个人不太有名。”

杨洁很坚定：“我要的不是名气，而是实力。”

就这样，许镜清以一分多钟的歌曲小样成了《西游记》的专属作曲师。

许镜清与《西游记》导演杨洁

事实证明，杨洁没有看错人。

一个优秀的作品，需要专业的理论知识做支撑，以及对生活的敏锐感。许镜清刚好二者兼备。

从哈尔滨艺术学院作曲系毕业后，他一直从事作曲工作，既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也有丰富的生活阅历，许镜清迎来了他的创作爆发期。

当时，《西游记》最早的片头曲用的是另一位作曲家的音乐，杨洁并不满意。她直接给许镜清下了命令，写一段2分40秒的片头曲，用来渲染剧中整体的神话感。

许镜清思考了几天，写出的音符被自己不断推翻。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几个农民工拿着饭盒敲着“登登等登，凳登等灯……”路过。

这段强有力的节奏让他突然来了灵感。

他随即拿出纸笔，趴在工地的石板上写下这些音符，仅20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云宫迅音》的开头。

曲子后半部分的人声哼唱，则来自许镜清的梦境。一天做梦，他梦见一个仙女传来“啊啊啊啊……”的吟唱。

醒来后，他赶紧将这段旋律写下来，再加入电音，结合古筝、琵琶、竹笛、排鼓等中国传统乐器，依次递进，这才铸就了“只应天上有”的神曲——《云宫迅音》。

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同样来自生活。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写的是西游记的故事，同时也是现实生活的缩影。那时，许镜清从323路公交车看向窗外，刚好看见菜市场的农民们挑着担子捡着菜。

他突然联想到歌词里的“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一段源自生活的旋律闯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把烟盒拆掉展开，“逮”住路过的一个小学生，问他借来铅笔，趴在电线杆上写下了旋律。小朋友很好奇，问他在做什么

许镜清答道：“叔叔在做一件大事，以后你会知道的。”

就这样，脍炙人口的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问世了。蒋大为也凭借这首歌，达到了事业巅峰。

随着《西游记》热播，整部剧的配乐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很少有人知道，主题曲、序曲、插曲、配乐和片尾曲总共76首曲子，皆是许镜清一人所作。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一首《女儿情》，唱出了取经路上最美的一难，却又饱含着爱而不得的遗憾。

《天竺少女》的前奏一响，李玲玉灵动的舞姿画面随即浮现。

《庆功天仙曲》奏出了天宫得胜后的喜悦，也奏出了猴哥被压五指山下的凄凉。

旋律清脆欢快的《助兴鹤仙曲》，仿佛能瞬间把人带入蟠桃会的场景中。

《西游记》的曲子，旋律都跟场景高度适配。这也是86版《西游记》成为传世经典的重要原因之一。

遗憾的是，成就经典的人，却鲜为人知。

03

被遗忘的创作者

多知唱者，少知词作者，无知曲作者。

1988年，《敢问路在何方》入选中国十佳影视金曲奖。颁奖典礼上，演唱者和词作者闫肃被请上台领奖，掌声雷动，风光无限。而作曲者许镜清，坐在台下，无人问津。

事后，他主动打电话给电视台，拿出原稿证明自己是作曲者。

电视台核实之后，才给他寄去了一个奖杯。这个奖杯没有送到他手上，而是寄到了北京农业电影制片厂，由值班大爷转交。

一个本该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就这样被草草打发掉了。

而那个年代，版权意识极度匮乏，这让许镜清后来的处境雪上加霜。

《西游记》火了之后，近百首配乐被40多个网站拿来商用。

有的直接用作背景音乐，有的放进自己的产品里，有的干脆整段整段地拿走——但没有一家公司正儿八经地给过版权费。有些公司会“意思一下”，给许镜清汇个几百块、几千块。

最离谱的是，有一家网站只付了2块7毛钱。许镜清后来聊起这事儿，带着点苦笑调侃：“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一包烟2块7毛的？”

话是笑着说的，但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底下压着多少无奈。

八几年的时候，版权法规基本空白，大家普遍觉得“曲子用了就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创作者的利益几乎没人关注。

许镜清不像一些歌手那样有名气、有曝光率，他只是一个幕后做曲子的，拿着稿费过日子，根本没有跟大平台叫板的底气。

更让他心寒的是，有些“拿来用”的人并不是不知道曲子是谁写的，他们就是觉得，反正你一个作曲的，也不是明星，告不了我。

许镜清不是没试过维权。但那时候流程繁琐，举证困难，请律师要花钱，打官司要跑断腿。折腾下来，可能官司赢了也拿不到几个钱，还搭进去大把时间和精力。他衡量了一下，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一咽，就是将近四十年。

他不是不生气，而是气到没什么好说的了。

直到这几年，互联网发展起来了，侵权现象反而更严重了。尤其是《云宫迅音》在《黑神话：悟空》的带动下再次翻红，各种改编、串编版本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有的是纯粹喜欢，做出致敬版；但更多的是拿去做商演、直播带货、综艺节目，有的甚至直接把曲子“魔改”成搞笑调侃版，在网上疯传。

许镜清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不是滋味。

他理解年轻人喜欢玩梗，也愿意看到经典作品以新的形式传播。但问题是，很多使用方式完全超出了“致敬”的边界。那些人用的是他的心血，赚的是他的劳动成果，却没问过他同不同意，也没给过他一分钱。

这种感觉，就像自家的孩子被人拉去街上表演，围观的人都在笑，但孩子的亲爹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于是，82岁的许镜清站了出来。

他对着镜头，语气平静但坚定，反复说了三次：“我不喜欢。”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分量很沉。这是一个老人积压了近四十年的态度，是他在晚年决定不再沉默的信号。

2008年，《猪八戒背媳妇》成了热门彩铃，音乐公司大赚几千万。而许镜清却只收到了8000元版权费。

直到2014年，他才第一次正式收到版权费。

许镜清与杨洁

这一年，韩寒拍《后会无期》用了《女儿情》，向他支付了10万的版权费。扣去管理费，到许镜清手里也才有3万块。

没有知名度，版权“冤屈”也无处诉说。

从《西游记》播出后，办一场西游记主题的音乐会就成为许镜清的梦想，奈何囊中羞涩。苦思无果，他决定找人投资。

可笑的是，一个艺术家的情怀在商人眼里，非常廉价。

在一个酒局上，一个老板放出“豪言”，出资赞助音乐会。许镜清仿佛看到了希望，立马回去录音，还将自己仅有的10多万积蓄全部投进去。结果，那段“豪言”不过是老板酒后的胡话。音乐会的梦想，再次泡汤了。

许镜清还是不甘心。

2016年8月30日，他在网上发起了众筹。国家一级作曲家，想办一场自己创作的主题音乐会，却沦落到需要众筹，本就是一个值得所有人反思的事情。

但是，许镜清却因此被骂：“我就想知道你很缺钱吗……”“你这就是想圈钱，炒冷饭……”差点“晚节不保”的许镜清，还是坚持了下去。

最终，他筹到了461.5万元。

2016年，他顺利在人民大会堂完成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西游音乐会”。

左三为许镜清

音乐会结束，参与众筹的29016个名字，都出现在了致谢名单上。音乐会谢幕时，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说：“我想哭。”

从1986年到2016年，许镜清为了这一天，已经足足等了30年。至此，许镜清的名字也才算被大众熟知。

后来，有主持人问他：“这场演唱会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些？”

许镜清说：“不晚，只要我还活着，就不算晚。”说起来很可笑，那些靠着篡改许老作品的公司、博主赚得盆满钵满，而原作者本人想办一场音乐会，却用了30年。

有人为许镜清鸣冤，许镜清却释怀了：“人贵在有追求，哪怕脚下路悠悠。”

04

他要的不过是，认真做作品的人能被看见

《西游记》与《黑神话：悟空》的梦幻联动，让许镜清的名字火遍了全球。

或许，就连82岁的许镜清自己也想不到。

但是，出名并非他的本意。

自始至终，许镜清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提倡尊重版权、敬重作品，以及让认真做作品的人能够被看见。

有记者曾经问过他，会不会再次尝试跟游戏的合作。

许镜清说：

“如果他们请我写，我会的。但是我也希望留点机会给别人，我的东西已经被大家认可了，有些人有才华，但没有机会，我希望这个机会能给到能够创作出更好的音乐的人……”

他想要的不过是，好作品得到尊重，用心做音乐的人能够被更多人看到。

目前，中国的音乐创作者正在摸索将传统文化跟现代音乐更好地结合。许镜清认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学习中国文化、中国音乐。

内化于心、外化于形、实化于行，只有将传统文化刻在骨子里，才能创作出好作品。

许镜清这辈子，写过太多热闹的曲子。孙悟空腾云驾雾，女儿国主柔情似水，取经路上千难万险——所有画面，都装在他的音符里。

可他自己，却一直站在热闹之外。

他不爱出风头，不善于交际，不去争名逐利。哪怕是受了委屈，也只是咽下去，继续埋头写下一个旋律。他像很多老一辈创作者一样，觉得“活干好了就行”，其他事情没必要计较。

好在，一个守夜人终于等到天亮的释然。

在漫长的黑夜里，他守着那些音符，像守着取经路上的篝火。如今火焰传递到了更多人手中，有人用它煮酒狂欢，有人用它焚琴煮鹤。但许镜清依然站在灰烬旁，固执地拨弄着余温。

《云宫迅音》的电子浪潮终会退去，《敢问路在何方》的脚印也将被风沙掩埋。

可当某天深夜，你突然听见“登登等登”的旋律从记忆深处浮起，请记住那个在版权荒漠里独行的身影。

他不需要鲜花着锦的谢幕，只愿每个在黎明前赶路的人，都能被自己的火把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