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十八年，一道断层的标尺

十八载尘烟碾过晨昏

仍压不住五月猝然倾斜的年轮

黎明惊梦，往事如潮奔涌

那个庸常午后，天地轰然崩坼

漫天层云，落成时光厚重的棺椁

粉笔尘絮骤然悬停在半空

孩童的笑语被预制板碾碎

拧成染着烟尘与血色的叹痕

年少纸鸢的长线，兀自缠绕古银杏的枝根

我立在学生宿舍楼的转角，吹响铁哨

四百三十七个姓名，从午休的花名册骤然苏醒

穿过走廊摇晃的光影，奔聚空旷操场

大地震颤开裂，玻璃碎芒遍地嶙峋

掌心镂下的从不是寻常岁轮

是那年地动山摇，旋绕不散的深渊涡纹

险浪初平，便踏残垣查勘灾情

踏遍村野，叩问每一户家门

塑布支起倾颓的课堂

断折的梁木，化作黑板上倔强的等号

修补桌凳，以掌心余温熨平惶恐

软语纾忧，为稚心拂去震痕

公式推演的字里行间

栖着一只自青川辗转飞来的蝶

左翅还沾着东河口未干的雨痕

驮着川北山河未曾平息的风尘

帐篷连着帐篷，夜色叠着夜色

我以薄毯裹住哽咽的余尘

体温相拥着体温，彼此取暖

如冻土深埋的种粒，暗递春日的信文

弦歌不辍，灯火映着慰问的歌吟

掌心相握，暖透重灾区远来的童身

更赴毛坝那劫后尘嚣

清理瓦砾，双手刨开残梁断蒿

搬运教具，肩扛希望穿越荒郊

窑洞取砖，汗滴融进故土泥膏

同渡厄难，心手相牵共挽风涛

彼时我们尚且不懂

山河裂谷终能架起钢骨的重联

千里黑龙江飘落的风雪

落至剑门叠翠的山腰

酿成红高粱浸透、岁月滚烫的春汛

龙江大道崭新的斑马线，覆住旧日伤痕

龙江小学旗杆下奔逐的少年，书包轻扬

课本六千五百七十页，夹着风干的银杏叶脉

朗朗早读漫过塑胶跑道

惊飞的雀鸟仍记得

当年的大地怎样愤然翻身

从瓦砾废墟之下，缓缓托举起一座城的春

十八年倏忽而过

我仍留着午间骤然惊醒的本能

也学会在世事倾斜里，撑起人间安稳

在岁月裂缝中，培植生生不息的温良与坚韧

只要校园铃声再起

便能扶正命运斜塔的倾角

让每一次少年奔赴

都稳稳朝向天光破晓，山河常新

来源∣编审∣蜀教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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