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教 特殊爱

今天的故事要从通辽市特殊教育学校一对特殊的教师夫妇说起，说说他们是怎样从两个同样听不见声音的人，先把自己拉出无声的深渊，站上过国家级舞台，再回过头，成为更多孩子的“耳朵”和“声音”的。

出生在唐山的鲍静，至今记得9岁那年，世界突然变得“静音”时的恐惧。

“一开始根本不懂什么叫听不见，只觉得奇怪：大家为什么凑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我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今年43岁的鲍静回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世界安静了，而是自己因药物中毒引发耳聋，再也听不到世界了。她变得敏感、爱躲闪、怕被笑话、怕融不进集体。

然而母亲没有放弃她。“妈妈对着我的脸慢慢张口，一遍遍重复、纠正发音。她不只教我说话，更给了我底气：就算听不见，我也可以开口，也可以被爱。”这份温柔与坚持，撑着鲍静熬过了最自卑的童年。

17岁，鲍静独自离开唐山赴天津上初中。听不懂别人说话、不敢问路、怕沟通出错，生活处处是常人意想不到的坎儿。“可我始终怀揣着考大学的梦想，咬牙坚持了下来。”

备战高考时，鲍静上课紧跟老师，认真看手语、紧盯板书，课后反复自学，最终， 她做到了——

2006年，鲍静打破了无声的壁垒，考入天津理工大学聋人工学院。

大学里，鲍静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2008年北京残奥会上，鲍静作为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成员登台表演，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并获国家级表彰。

训练阶段，在文艺上零基础的鲍静，全程依靠视觉记忆，紧盯老师指挥，跟着音乐节奏反复打磨。

“那段经历彻底打碎了我内心深处的自卑。即便听不见，我依然可以发光、可以带领别人、可以完成了不起的事。”回忆起18年前登上国家级舞台，鲍静仍然激动。

正是这份亲身经历，让她深深懂得听障孩子成长路上的迷茫与不易。毕业后，鲍静坚定选择了特殊教育，来到通辽市特殊教育学校任教。

鲍静现在教小学数学。越到高年级，数学抽象概念越多，怎么用“无声语言”让孩子们理解小数、分数？鲍静研究出一种特殊方法。

她精心制作了色彩鲜明的分数板、小数板学具，这些自制教具针对聋部学生的认知特点设计，将抽象的数学概念转化为直观可感的操作材料。

2021年，鲍静参加通辽市中小学自制教具评比活动，荣获一等奖。

班里曾有一名听障伴智力迟缓的女孩，注意力差、上课乱跑。鲍静发现她对色彩感兴趣，便用绘画引导，从随意涂鸦到涂色临摹，耐心陪伴。

后来这个女孩不仅多次获得绘画优秀奖，写字工整漂亮，还熟练掌握了十以内加法口诀。

“我一直觉得，我在守护孩子，孩子也在治愈我。”鲍静表示，“在引导他们的过程中，我更加接纳了自己的缺陷。”

鲍静为什么会来通辽任教并扎根于此？因为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张磊是通辽人，并且也是在周岁时就不幸耳聋的残疾人。

张磊今年44岁，是通辽市特殊教育学校教师，也是内蒙古自治区聋人协会副主席、通辽市聋人协会主席。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三件事。

第一件是帮助聋人找工作。张磊深知残疾人融入社会的艰难——2011年大学毕业后，他曾在一家民营私企工作，尝尽了沟通障碍带来的种种困境。

“聋人不是不能干，而是缺一个机会。”张磊坚信。他四处联系企业，不厌其烦地做沟通工作，只为帮更多聋人端稳饭碗。

第二件是推无障碍信息。手机 App、紧急呼叫、公共服务……这些对听障者来说往往是“看不见的门”。张磊积极推动各类信息的无障碍建设，让聋人也能“听”到世界。

第三件是做手语翻译，当聋人和社会之间的“桥梁”。医院、派出所、社区调解室……生活中，张磊只要遇到需要手语翻译的人，一定主动帮忙。“残而不废，自强不息，懂得感恩，回报社会.”张磊说，这是父亲一直以来对他的叮嘱，也是他作为协会主席对每一位聋人的承诺。

鲍静和张磊坦言，因为聋人学习要比常人艰难得多，所以他们大学升学率比较低，然而鲍静和张磊仍然尽力激励和帮助每个学生。

崔文静是夫妇俩共同的听障学生。刚入学时，她犹豫地问：“聋人也能考上大学吗？”“当然能！还能读研读博呢。”鲍静坚定地说。

当问及上大学有什么用，鲍静告诉她：“这是对自己的挑战，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毕业后也容易找到心仪的工作。”

崔文静眼睛一亮：“我要上大学！”

崔文静在特殊学校就读，后考上大学。

然而这条路远比想象艰难。崔文静初中在长春求学时，曾在视频电话里哭着说想退学。

鲍静和张磊像父母那样耐心安慰，一次次用自己当年异地求学的经历激励她。

升入南京聋人高中后，身边高手如云，崔文静进度跟不上，常偷偷落泪。暑假返乡，鲍静和张磊陪她长谈，即使那时，崔文静早已不是通辽市特殊教育学校的学生。

一次次开导，一次次鼓励，从通辽到长春再到南京，漫漫求学路，崔文静无数次在放弃边缘挣扎，却总能在鲍静和张磊永不掉线的鼓励中迎难而上。今年四月，崔文静成功考上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圆了大学梦。

同在一所学校任教，下班回家后，两人常聊起班里的学生，分享孩子们的进步与难题。

“我们彼此最懂特殊教育的辛苦，需要付出更多耐心、时间和情绪。”遇到压力时，他们互相交流、出主意，既是家人，也是并肩的战友。

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共同信念是什么？

“我们俩都亲身经历过听障带来的艰难，特别理解特殊孩子成长的不易。我们想用自己受过的苦，照亮孩子前行的路。”谈到这儿，采访中爱笑的鲍静和张磊表情严肃起来。

别怕眼前的困境，你的坚持终会发光——这是鲍静想对所有在无声世界中迷茫、痛苦的孩子说的话。

而张磊一直在用行动在“说”另一句话——当命运关上了声音的门，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窗。

采访手记

采访快结束时，一名两人曾经共同的学生发来消息：“鲍老师、张老师，我在新学校里很好，能听懂绝大部分课了。”

鲍静把手机递给张磊看，两人相视一笑，尽是默契。

特教学校的教室里，还有十来个孩子在等着他们。那些孩子有的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有的还不敢看人的眼睛，有的刚学会用手语说“老师好”。

而在更远的地方，自治区残联、企业招聘会……张磊的手语，还在为更多素不相识的聋哑人翻译这个嘈杂的世界。

他们说不出豪言壮语，但每帮一个孩子多认一个字，每多为一个聋哑人找到一份工作，就会让他们无声的世界就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光。

这点光，已足够明亮。

策划/斯琴塔娜

记者 编辑/王鑫 赖啸天 马月

校对/石若冰 一审/席阿如汗 二审/田川

终审/斯琴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