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上没有屋顶

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每每文人墨客心生波澜，总爱写风霜雨雪、春秋代序、千里乡关、一草一木，很少直抒胸臆写自己的落寞、伤怀、思念、迷茫、诚惶诚恐，写这世间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以至于学生时代做阅读理解时，不得不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解读。在自觉的留白与被误读的危险间来回摇摆，去猜测文字到底表达了彼时作者的什么心情。百思不解时，恨不能穿越回过去，当面问个究竟：是我辈附会，还是先贤存心？

如今自己也是作者，想着年轻时留下那么多欲言又止的文章，是否也会成为别人试图解读的对象呢？就像，当你知道我现实中的近况，知道我这许多年来的风雨和辗转，会不会也忍不住翻开我的过往，找出彼时蛛丝马迹的心境？

倘若真有，那是我的荣幸。

你知道的，中国人的教养，总在“发乎情”与“止乎礼”之间拿捏分寸，于是连带着表达行事，也总隔着一层半透的纸。许多话、许多事，偏偏要反着说、抻着做，才觉得妥帖。女人犹甚。

明明爱得要命，却只说恨你；明明一分开便觉度日如年，却在气头上催你赶紧消失；明明胆小脆弱、孤立无援，却佯作昂首挺胸、运筹帷幄。倒不是天生反骨，而是在察觉身后空无一人时，便自我防御般绝不露怯。

不想被轻视，不想被漠视，更不想被审视。于是只好把自己的爱恨情仇，藏在与他人别无二致的柴米油盐之中，藏在口是心非之下。于是顾左右而言它，不写心情，只谈论天气。

正如此刻若要写一场分别呢，那就写这场现世中还未开启的大雨滂沱吧——

天气预报里的雨滴还没落下，你的心里早已像被一万场暴雨冲刷。这许多年来的尘埃与藏垢，隐秘与欢喜，都被这场急雨一刀一刀地剐净。墙角中的、石缝里的、草根下的，那些积年不化的落叶与往事，在天地间的这场巨大的哭泣之中，统统被从潮湿处押出，摊在水光里，无处遁形。

如果不能等到天晴，那就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听听世界是如何嚎啕大哭的吧！哭这逝去的、哭这热烈的，哭这蓄谋已久的别离。用一场连绵不断的雨，用一座布满青苔的屋檐，为过去写一封告别信。

这如注的大雨，像积攒许多年、原本准备余生慢慢给你的心血与爱意，这一次，全部倾倒给你。从此，爱恨两清。

要怪只怪那晚月光皎洁，风太温柔吧！毕竟，太过圆满的事物，总让人沉溺其中并忘乎所以。以至于后来无论怎样经营，都觉不如初见时动魄惊心。

你看，我没有哭，只是，我的头上没有屋顶，雨落进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