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中，谁的日子都有遗憾，求而不得是常态

菜市场角落里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我买了她七年豆腐。她切豆腐的手势很准，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斤。我每次都说要两块，她每次都多送一小块边角料，用塑料袋单独装着，说这个回去煮汤也好吃。

上个月她的摊位空了。隔壁卖葱姜的大姐说，她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跟过去陪读了。我问那豆腐摊呢，大姐说不知道，大概不开了吧。我拎着一袋菜往回走，路过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水泥台面上还留着刀痕，深深浅浅的，像树桩上的年轮。以后我可能再也不会遇见一个切豆腐这么准的人了，也不会有人每次多送我一块边角料。

这种事太小了，小到跟谁说都觉得矫情。可人间的遗憾大多不就是这样的吗，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某些你以为会一直在的东西，某天忽然就不在了。卖豆腐的女人，街角改了门面的包子铺，以前总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那只三花猫，它们走的时候安安静静，你甚至来不及说一声谢谢。

我妈有个老同学，年轻时候喜欢一个拉二胡的。那个年代，她每天下班都绕路经过他住的巷子，听他拉《二泉映月》。听了三年，从来没跟他说过话。后来巷子拆迁，拉二胡的人搬走了。她到现在还听《二泉映月》，CD换了好几版，据说有一版最像当年巷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我爸知道这事，逢年过节还会打趣她，说你的二胡情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拉呢。我妈就笑，笑完了又怔一怔，说那时候胆子小嘛。

求而不得四个字，写出来轻巧，摊开来却是一辈子的底色。谁心里没藏着那么一两件想要却没能要成的事呢。想见的人没见到，想去的地方没去成，想留住的日子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你甚至说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就那么错过了，像两列火车在夜色里交会，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车窗里透出的光一晃就过去了。

我二十六岁那年特别想考研。书买好了，课也报了，笔记密密麻麻记了两大本。后来那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我负责的项目全压过来，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考试那天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一份下周的方案，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考场的那个方向，有几百个人正在答题。我心里说，明年吧。可明年有明年的忙，后年有后年的走不开。那个贴着标签的考研资料现在还躺在书柜最上层，灰落了厚厚一层。

上周末我去逛夜市，遇见卖糖画的老头。我让他画一条鱼，他手腕翻转几下就成了，金黄透明的糖稀在竹签上凝成形状。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很甜。老头说这手艺传了三代了，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也不知道还能做几年。我举着那条糖鱼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挺好的有东西，注定要消失，但此刻它是甜的。

人间烟火里，遗憾像灶台上的油渍，擦不掉也盖不住，用久了反倒成了器皿的一部分。求而不得的事就让它求而不得吧，我们得不到月亮，但还能站在月光底下走夜路。路灯昏黄，包子铺的热气还在冒，前面路口有人摆摊卖炒栗子，铁锅里噼啪响着，香气飘过来暖烘烘的。日子就是这样往前挪的，一步带着一步，好的坏的都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