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妇产科去世了一个产妇,今年才30岁,是二胎。
我是早上七点二十分到的科室,夜班的周姐顶着一张蜡黄的脸在写交班记录,看见我进来,抬起眼皮说了句,三床新收的,经产妇,宫口开了两指,看着情况还行。
我没当回事。
经产妇,生过快一个了,二胎一般比头胎顺。
我把包塞进柜子里,换了鞋,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睛底下的青黑。
昨晚跟我妈又吵了一架,因为相亲的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都快三十了还不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我把水龙头拧得很大,水花溅到镜子上,模糊了我那张没睡醒的脸。
三床的产妇叫宋佳,我看了一眼病历,30岁,孕39周,G2P1,无妊娠合并症,产检一路绿灯。
她丈夫陪着来的,婆婆也在,还有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趴在床边玩手机。
我去查房的时候,宋佳正侧躺着,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很温柔的笑,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我说,宋佳是吧,我是白班的责任护士,我姓李,叫我小李就行,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这次比生老大那时候疼得早,从后半夜开始一阵一阵的,没怎么睡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点江浙一带的口音。
我说正常的,二胎产程一般会比头胎快,可能中午之前就能生,你放松。
她婆婆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话,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说,快点儿好,快点儿省心,最好是个儿子。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宋佳没接茬,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丈夫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一惊一乍的,他连头都没抬。
那个小女孩倒是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宋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给她做了胎心监护,基线140左右,变异正常,宫缩规律,确实没什么异常。
我说一切都好,你安心等着,有什么事按铃。
她点了点头。
我是九点多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
那会儿我正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听班医生陈姐拎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说三床的胎心监护曲线我看着有点平,你再去听听胎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胎心监护曲线变平,意味着胎心基线变异减少,可能是胎儿宫内窘迫的早期信号。
我推着胎心监护仪进了病房,宋佳正被宫缩折磨得蜷成一团,她丈夫还是那个姿势,像是屁股被粘在了椅子上。
我说我再给你做个监护,你翻个身。
我给她绑好探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
胎心还是140,但是那条线确实不像早上那么活跃了,变得懒洋洋的,像是心电图拉了条直线之前的那个样子。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我说陈姐,曲线还是平。
陈姐过来了,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宋佳的脸色,说你通知一下麻醉科和手术室,准备随时剖,我给她做个内检看看。
我赶紧去打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抖,是骨子里头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身体最深处敲鼓,你知道要出事了,但你不知道事情会出在哪个环节。
麻醉科的张哥接的电话,说知道了,马上过来。
手术室也说有空台。
我刚挂电话,病房里传来陈姐拔高的声音:羊水破了,三度粪染。
三度粪染。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羊水三度粪染意味着胎儿在宫内已经排出了胎粪,羊水变得又稠又绿,像豌豆汤一样,胎儿的呼吸道和肺部随时可能被这些混着胎粪的羊水堵住,导致出生后无法建立自主呼吸。
这是产科最怕遇到的情况之一。
我冲回病房的时候,宋佳已经被陈姐和另一个护士按着在做术前准备,她丈夫终于站了起来,手机不知道塞到哪儿去了,脸上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问,怎么了?不是说要顺产吗?
陈姐头也不回地说,胎儿窘迫,必须马上剖,不然孩子保不住。
那个婆婆的反应比他快,她一把抓住陈姐的胳膊,说不能剖!剖了对孩子不好,脑袋不聪明,我们老家的说法,顺产的孩子才壮实!
陈姐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我是医生,我告诉你,现在不剖,孩子可能死在肚子里。
婆婆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扭头看向她儿子。
那个男人站在那儿,看看他媳妇,看看他亲妈,像是在等谁给他拿个主意。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脸上那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犹豫。
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生死关头里的、黏糊糊的、让人想吐的犹豫。
宋佳躺在床上,宫缩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听见了陈姐的话,眼睛里全是泪,看着我,说,李护士,快点儿,快点儿救救我孩子。
她的声音是碎的。
我说你放心,马上就去手术室。
我推着床往外跑的时候,听见她婆婆还在后面嘟囔,说剖腹产的孩子抵抗力差,不如顺产的好。
她丈夫跟在我后面,脚步拖拖沓沓的,像是一双鞋底上沾满了口香糖。
从病房到手术室那条走廊,我跑了不知道多少回,那天是跑得最快的。
宋佳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科的张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绿色的手术服,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我推人进来,眼神明显紧了一下。
他说,就是那个三度粪染的?
我说,对,30岁,二胎。
陈姐跟在后面进来,手上已经举着消毒过的手,说,快,腰麻,争取十分钟之内把孩子拿出来。
张哥让宋佳侧过身,弓起背,他摸准了腰椎间隙,一根细长的穿刺针扎了进去。
宋佳整个人抖了一下,抓着我的手使了死劲,五根手指头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说你忍着点,马上就不疼了。
陈姐已经在刀口上划了第一刀。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皮肤。
皮下脂肪。
腹直肌鞘。
腹膜。
子宫。
一层一层地切开,每一刀都精准,每一秒都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子宫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稠的、绿褐色的羊水涌了出来,溅在手术单上,溅在地上,带着一股腥臭的、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
陈姐的手探进去,捧出了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
但是他没哭。
整个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新生儿出生之后那一声啼哭,是产房里最动听的声音,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那一声哭代表着他的肺张开了,呼吸道是通畅的,自主呼吸建立成功了。
不哭,意味着他的气道可能被堵着,或者他的呼吸中枢受到了抑制。
陈姐把孩子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儿科医生,说,快,吸引,清理呼吸道。
儿科医生接过孩子,动作利落地把吸痰管伸进孩子的口腔和鼻腔,一管一管的、粘稠的混着胎粪的液体被吸出来,管子里黄黄绿绿的,触目惊心。
还是没有哭声。
我站在手术床旁边,一只手按着宋佳的肩膀,一只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宋佳仰面躺着,麻药已经起效了,她的下半身没有知觉,但她能听见,能看见,她歪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孩子那个方向,嘴唇在发抖,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那种安静,比嚎啕大哭更让我受不了。
儿科医生又做了几轮吸引,然后开始正压通气,把氧气面罩扣在孩子小小的脸上,有节奏地挤压气囊。
一下。
两下。
三下。
孩子小小的胸廓随着气囊的挤压起伏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的提线木偶。
大概过了四十秒,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四十秒,孩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哭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哭越响。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哥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小子命大。
陈姐开始缝合子宫,动作比开腹的时候要慢一些,但依然沉稳。
我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松开了一点,低头去看宋佳,想告诉她孩子没事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白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正常的、手术病人该有的苍白,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妙的、发青发灰的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从她皮肤底下褪干净了。
她的嘴唇变成了绛紫色。
我说陈姐,你看一下宋佳的脸色。
陈姐抬起头,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监护仪。
她的血压掉到了七十几四十。
心率开始往上升,从八十升到一百一,然后一百三,一百五,最后变成了一条杂乱无章的、毫无意义的波浪线。
室颤。
张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麻醉机的面罩扣在宋佳脸上,开始手控呼吸,冲我喊,胸外按压!快!
我爬上了手术床。
是的,我爬了上去。
产科护士都学过心肺复苏,但当你真的要给一个刚开了腹、子宫还没缝好的人做胸外按压的时候,你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
她的胸骨下面是刚刚被切开的组织,缝合了一半的子宫,和无数正在渗血的毛细血管。
我想不了那么多,我把双手交叠,压在她胸骨的中下段。
按下去五厘米。
回弹。
再按。
监护仪上的波形跟着我的按压节奏跳动着,但每次我一停下,就变成了那条让人绝望的直线。
陈姐一边继续缝合一边喊,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叫主任!快点叫主任!
手术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跑出去打电话,有人在准备除颤仪,张哥一边捏着气囊一边报着药名和剂量。
我跪在手术床上,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床板和湿热的液体,我不敢低头去看是什么。
我只是机械地按着,一点,二点,三点,节奏像是刻在我骨头里的,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胸廓在我的手下下沉,回弹,再下沉。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肋骨在一点一点地弯曲、变形,发出细微的、听不见的断裂声。
但是她的心跳没有回来。
除颤仪准备好了,电极板涂了导电糊,张哥说离开,我松开手,电击,她的身体弹跳了一下,再摸颈动脉,没有搏动。
第二轮按压,第二轮除颤。
第三轮。
第四轮。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产科大主任孙主任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医务科的人,ICU的人,麻醉科主任,能来的全来了。
手术室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看着我跪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一个已经没有反应的身体。
孙主任走过来,翻了翻宋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心音,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羊水栓塞。
这三个字,我从学护理的第一天就知道。
羊水栓塞,产科死神,发病率十万分之几,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以上,几乎没救。
当羊水或者胎儿的其他成分进入了母体血液循环,会引起急性的、爆发的过敏样反应,肺动脉高压,心衰,休克,凝血功能障碍,她全身的血液会在几分钟之内失去凝固的能力,然后从每一个针眼、每一个创口往外渗,直到流干。
教科书上写的那段话,我背了不知道多少遍:起病急骤,病情凶险,多发生于分娩过程中或产后,抢救困难,死亡率极高。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它。
孙主任接替了陈姐,亲自上阵,指挥着抢救。
我们给她输注了大量的血液制品、凝血因子、升压药,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了。
她的子宫终于缝合好了,腹部的切口也缝合好了,但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出来的血是淡红色的、不凝固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草莓汁。
我还在按。
我的胳膊麻了,腰麻了,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每按一下都有一种钝钝的疼。
但是我不敢停。
因为我一停,她就真的死了。
她的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在新生儿监护室里吸着氧,哭声洪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的大女儿还在病房里等着妈妈回来。
她的丈夫和婆婆还坐在手术室外面,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孙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李,你下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下死亡判决书。
我说,我还能按。
他说,已经四十分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时间。
从我爬上这张床到现在,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持续按压,肾上腺素推了不知道多少支,除颤做了不知道多少轮。
她的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了。
我说再试一次。
张哥又给她除颤了一次。
她的身体弹跳起来,像是被捞上岸的鱼最后的挣扎,然后又落回床上,再也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平直地、冷酷地、不留任何余地地延伸着。
陈姐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她的眼眶是红的。
孙主任站在手术台旁边,沉默了很久,说,死亡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一个器械护士扶住了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胳膊。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
器械上还夹着没用完的缝线,托盘里摆着一排一排的空针管和安瓿瓶,地上是一滩一滩的血水和羊水混在一起的液体,散发着铁锈味和腥臭味。
宋佳躺在手术台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还保留着最后那一刻的痛苦和挣扎。
她的腹部被纱布覆盖着,纱布的边缘渗出了淡淡的红色。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眼睛合上,但我伸不出那只手。
我的手还在抖。
从手指尖到肩膀,整条胳膊像是过了电一样,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张哥过来,用一块干净的治疗巾盖住了她的脸。
他说,走吧,剩下的交给太平间。
我木然地走出手术室,在门口看见了宋佳的丈夫。
他还坐在那个塑料椅子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看见我出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问,我老婆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姐跟在我后面出来的,她已经摘了口罩,脸上的勒痕红得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说,你是宋佳家属?
他说,对,我是她老公,她怎么样了?
陈姐说,产妇并发羊水栓塞,我们抢救了四十几分钟,没有救回来,人走了。
那个男人的脸,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出现了一种我从来没有在活人脸上见过的、彻底的空白。
不是悲伤,不是崩溃,是空白。
像是他的大脑突然死机了,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那儿。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什么叫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
陈姐说,就是……过世了。
那个婆婆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姐的白大褂,声音尖利得像是玻璃碴子划在水泥地上:你们!你们怎么搞的!生个孩子能把人给生死了?!我们是交了钱的!你们是不是想讹钱?!
她不是哭,是嚎。
没有眼泪的那种嚎。
我说阿姨你冷静一点——
她转头把矛头对准了我:你这个护士!你刚才不是说她没事的吗?你不是说中午就能生吗?你骗我们!
我被她推了一个踉跄,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凉意隔着衣服渗进皮肤里。
我没还手,也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中午之前就能生”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以为的。
所有指标都是好的,产检一路绿灯,经产妇,宫口开得也快,没有剖腹产指征。
谁能想到羊水栓塞?
谁能想到这种十万分之几的概率,就这么砸在了她头上?
那个男人终于缓过神来了。
他吼了一声:妈,你别闹了。
这五个字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他婆婆被他这一嗓子震住了,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愣愣地看着他。
他蹲了下去。
蹲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问我:孩子呢?
我说,孩子在新生儿监护室,是个男孩,七斤三两,很健康。
他又问,我能看看我老婆吗?
陈姐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跟着陈姐进了手术室。
我在外面等着。
那个婆婆没进去。
她靠着墙站着,目光涣散地看着某个方向,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听见几个断续的词:孙子,命苦,白生了。
我突然觉得恶心。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趴在洗手池上,干呕了好几分钟,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手术服的胸前溅满了血,袖子上也是,膝盖的地方磨破了两个洞,里面的皮肤是紫红色的。
我洗了一把脸,水的温度刺激了我的泪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自来水和血腥味,淌进水池里。
哭完了,我把脸擦干,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围了一些人,其他病房的家属探头探脑的,交头接耳,像是看什么热闹。
我没空理他们,径直去了新生儿监护室。
宋佳的孩子被放在暖箱里,身上连着监护仪的导线,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妈妈。
他的小脸上还带着从母体里带出来的胎脂,皱巴巴的,丑丑的,但生命力强得像是春天的野草。
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我说好,谢谢。
我站在暖箱前面,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宋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孩子刚被抱开的时候,她歪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发抖,什么都没说。
她听见了儿子的第一声哭。
她听见了。
她是在听到那声哭之后,心电图上才开始出问题的。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等确定了自己的孩子没事,才肯松掉那一口气。
这听起来很不科学,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我从监护室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了那个小女孩,宋佳的大女儿。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人带着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我走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呀?
她说,我找妈妈。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小手,说,妈妈有点事要忙,你先跟阿姨去护士站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宋佳。
她说,我奶奶说妈妈死了,死了是不是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跟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解释死亡,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几件事之一。
我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可能……很久很久。
她说,那我想她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一个字都编不下去了。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小小的、温热的,像是冬天里的一只暖水袋。
我说,你先跟阿姨去,阿姨给你找吃的。
我抱着她往护士站走的时候,在拐角碰见了宋佳的婆婆。
她也看见了我们,眼圈红红的,这次倒是真的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冲我伸出手,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而是软弱无力的、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
她说,我孙子……我孙子在哪儿?
我说,在监护室,您暂时不能进去。
她说,那是我家的根啊,你们可得给我保住了,不能让他出一点差错。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我家的根”,没说“我儿媳妇”。
我什么都没说,绕过她,抱着孩子走了。
下午两点,孙主任召集了全科室的人开了个简短的讨论会。
他说羊水栓塞这个病,在目前的医学水平下,发病率和死亡率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教科书上的抢救方案写了好几条,但真正能救回来的,十个人里能活两三个就算烧了高香。
他说这些不是推卸责任,是要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知道,孙主任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他在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我知道,这和是谁的错没有关系。
这个人死了。
在我当班的时候,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我的手里。
我做过再多次心肺复苏,救回过再多病人,都抹不掉这一个。
回去写护理记录的时候,我的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患者于12时17分经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
这几个字我写了大概有五分钟。
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又把手术室里那四十分钟重新过了一遍。
交班的时候,夜班的护士听见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羊栓,那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你别想太多。
我说,我知道。
但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宋佳的脸。
她对我笑的那个样子。
她说“小李,快点儿,快点儿救救我孩子”那个样子。
她最后看着孩子那个方向,嘴唇发抖、说不出来话那个样子。
我失眠了。
我去翻她的病历,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脑子里。
宋佳,三十岁,江苏南通人,大专学历,婚后随夫迁居本地,育有一女,六岁,本次妊娠为自然受孕,孕期按时产检,无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史,无药物过敏史。
这些冷冰冰的字,拼凑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爱看什么电视剧,不知道她跟她丈夫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最后悔的事情又是什么。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妈妈,两个孩子的妈妈。其中一个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她的奶,就被命运推到了没有妈妈的人生里。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小心翼翼。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我,但这种担心让我更难受。
我宁愿她们像往常一样跟我开涮,说李姐你又熬夜追剧了,而不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充满同情的目光。
上午十点,宋佳的娘家人到了。
她的父母从江苏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赶过来,两个老人头发都白了,她妈妈是被她爸爸架着走进来的,脚上像是踩了棉花。
她妈妈一看见孙主任,腿就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孙主任赶紧去扶她,说,您快起来,这我们受不起。
老太太不起来。
她抱着孙主任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哑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嚎。
她说,你们怎么不救她呀!她才三十岁!她养了那么大一个姑娘,怎么生个孩子就没了呢!
她爸爸站在旁边,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他拼命地忍着,忍得下巴都在抖,最后还是没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被我攥得死紧。
宋佳的丈夫也在场。
他被丈母娘的阵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去,想去拉老太太的手。
他说,妈,您别这样,佳佳她……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肝肠寸断的悲痛,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恨意。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别叫我妈!我闺女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你是怎么对她的?你上次她怀孕的时候,你给她做过一顿饭吗?你妈欺负她的时候,你放过一个屁没有!
他丈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抱着那个刚从监护室里接出来的孙子,冲过来挡在她儿子面前,像是老母鸡护鸡崽。
她说,亲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是故意要害死佳佳的,这是她自己命不好,谁想到的?
老太太听见“命不好”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婆婆怀里的孩子,说,你把你孙子抱那么紧,我闺女都没了,你还顾着你孙子!你们家从头到尾,就只惦记她肚子里的那个姓,谁惦记过我闺女的命!
那个男人终于说话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透了,声音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妈,你们别吵了,人都没了,争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不是去太平间看他老婆最后一面,而是朝电梯口走,走得很快,像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那个婆婆也抱着孩子跟着他走了,边走边低头哄着怀里的小东西,脸上虽然带着泪痕,但那种神情,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属于幸存者的庆幸。
孙主任跟我对视了一眼,我从他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无奈。
深深的、透进骨头里的无奈。
宋佳的母亲哭到后来,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泪。
我和另外一个护士把她搀到了旁边的空病房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她看着我,说,你是照顾我们家佳佳的护士吧?
我说,是,阿姨,我叫小李。
她说,她走得……安详吗?
我撒了一个谎。
我说,她走得不痛苦。
我没有告诉她,她的女儿在最后的四十分钟里,经历了胸骨断裂、电击除颤,全身的血液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淌。
我没有告诉她,她的女儿是睁着眼睛走的,到死都没闭上。
我说,她走之前,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她放心了。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说,那个傻孩子,一辈子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了。
她爸爸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了口。
他说,她生第一胎的时候,医生就说有风险,让她别生了,她不听,非说要给她男人生个儿子。
我愣住了。
病历上写的是“G2P1”,意思是孕两次,产一次。
这是她的第二次生产。
但病历上从来没提过,她生第一胎的时候有过什么问题。
我说,阿姨,她第一胎有什么问题?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说,她生老大那会儿,就是生的过程中出了不少血,差点没止住,当时医生就说了,她这种情况再怀孕会有风险,让她注意。但后来架不住她婆婆天天念叨,说什么没有儿子就断了香火,她脸皮薄,心又软,就答应再生一个。
她爸爸在旁边打断了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用的是吼的,但不是吼他老伴,是吼这个老天爷。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生第一胎就有产后出血的病史。
这种病人再次妊娠,发生产后出血、羊水栓塞的风险是会升高的。
但她在我们医院建卡的时候,风险告知书上这一条,有没有被提醒过?
是她没说,还是我们没问仔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那天下午,我找了一个没人的紧急通道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一上来就是那句熟悉的开场白:今天怎么想起来给你妈打电话了?跟上次那个男的聊得怎么样?
我说,妈,我不想相亲了。
我妈声音立马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都二十八了——
我说,妈,你能不能先别说话,听我说。
我妈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我说,今天科里走了个产妇,三十岁,二胎,孩子刚生出来,她人就没了。我亲眼看着她死的,抢救的时候我就在她身上做胸外按压,按了快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怎么回事?
我说,羊水栓塞,没救回来。她第一个孩子才六岁,第二个今天刚出生。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软话。
她说,你别把自己累着了,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哭了很久。
这一次不像卫生间那次压抑着的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有人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是陈姐。
她拿着一包纸巾,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没说话,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擤了擤鼻涕,说,陈姐,你说咱们这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吧。
我说,但是总有救不回来的。
她说,对,总有救不回来的,但这就是咱们的命。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说,哭够了就回去,三床又新收了一个,也是二胎,也是三十岁,你跟我一起盯着,别出岔子。
我擦干眼泪,跟着她走出了楼梯间。
走廊尽头,暮色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像是给这座冰冷的建筑镀了一层温柔的保护色。
新三床的产妇叫陈芳,三十二岁,也是二胎。
她躺在宋佳昨天躺过的那张床上,床边站着她的丈夫,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男人,正在给她剥香蕉。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但我还是走了上去,说,你好,我是白班的责任护士,我姓李,你叫我小李就行。
她说,你好。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北方口音。
我没再多说什么,开始给她做入院的常规检查。
她的血压有点高,140/90,她说最近几天睡眠不好,可能是紧张的。
我说你别紧张,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测完血压,我给她绑胎心监护仪探头的时候,她忽然问了我一句,护士,你说生二胎痛不痛啊?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会有一点,但你能挺过去的。
她说,我怕,老大那时候生完大出血,差点没命,医生说再生会有风险,但我老公想要个女儿,说凑个好字。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带着那种准妈妈特有的期待和紧张,跟昨天的宋佳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说,你……你跟你医生说过你有产后出血史吗?
她说,说了呀,医生说会注意的。
她丈夫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护士,我们都注意着呢,这次特地挑的三甲医院,就是怕出事。
我说,好,你们有准备就好。
我没再多问。
我把监护仪屏幕转向自己,盯着那条跳动的、活泼的胎心曲线,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监护结束,我回到护士站开始写记录。
陈姐在旁边看病历,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这个三床也有产后出血史,你关注一下。
我说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回别再出事了。
我说,不会。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底气并不足。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晚上七点,我交完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小女孩,宋佳的大女儿,还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社区的工作人员。
她的爷爷奶奶带走了弟弟,却没带走她。
社区的人联系了宋佳的娘家人,说会尽快把孩子送过去。
小姑娘看见我,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我面前,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热乎乎的。
她说,阿姨,这个给你吃,你别难过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她妈妈。
我说,你怎么知道阿姨难过?
她说,因为你的眼睛跟我妈妈哭的时候一样。
我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手里的棒棒糖硌在我和她之间,硬邦邦的,但我的心是软的。
我说,你要好好的,以后要听姥姥姥爷的话,长大了,长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她说,像妈妈一样厉害吗?
我说,比你妈妈还要厉害。
社区的人把她领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直到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口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最后停在了一楼。
我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混着眼泪的咸。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把香蕉和一串提子,又去隔壁的花店挑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花店老板问,看病人啊?
我说,看朋友。
我没去医院后面的太平间。我只是走到了产科大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去的小花园里,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把花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像被人不小心折了一半的银耳环。
我打开手机,翻到了白天拍的一张照片。
是我们科室门口的荣誉墙,上面挂着上个月优秀护士的名单,我的名字写在第三行。
拍照的时候只是想发个朋友圈显摆一下,现在再看,只觉得讽刺。
我关掉照片,翻出微信,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
她也是护士,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家三甲医院。
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走了个病人,羊栓,二胎,三十岁,我按了快一个小时没救回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我。
她说,我去年也遇到一个,也是二胎,三十一岁,也是羊栓,也没救回来。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咱们这行,有时候真的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崩溃的哭,是那种终于被理解了之后,心里绷着的东西被松开了一点。
第三天,宋佳的遗体被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她的娘家人在医院闹了一次,砸了一些东西,最后被保安劝住了,没报警。
医院赔了一笔钱,签了字,这事就算结了。
孙主任在晨会上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吸取教训,提高警惕,该做的防范都做在前头,但不要有心理负担,因为羊水栓塞不是咱们能预测的。
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每天早晨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在脑子里把那天所有的操作从头到尾过一遍。
我有没有可能提前发现?
她胎心曲线变平的时候,我反应够快吗?
如果我早十分钟让她进手术室,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些问题我每天都会问自己一遍,但没有答案。
医学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一个多月之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护士站忙,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进了产科病区。
我认出了他。
是宋佳的丈夫。
他比那天瘦了不少,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我值完夜班还重。
他抱着那个男孩,走到我面前,说,李护士,我带宝宝来复查,顺便……想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那天我看见你抱我大女儿了。
我愣住了。
那天在电梯口,他明明早就走了,他怎么会看见?
我没问。
他也没解释。
他把孩子递到我面前,说,你要不要抱抱他?
我看着那个孩子。
两个月大,白白净净的,眉眼像他妈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很香。
我伸手接过来,托着他的后脑勺和屁股,姿势熟练得像是刻在本能里。
他比出生的时候重了不少,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号的、装满了热水的暖水袋。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说,你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听见我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圈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他说,我前几天收拾她东西,翻到了一本日记。
她写,生完这一胎,不管是儿是女,她都不想再生了,她想出去找个工作,想学个驾照,想存钱带两个小的去海边玩一次。
他没再说下去。
他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在抖,整个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的电流声。
我把孩子还给他,说,好好把他养大。
他接过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病区大门的时候,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然后转身回到了护士站。
桌上的传呼器响了:三床呼叫。
我按下了通话键,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那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护士,我老婆婆给我炖了鸡汤,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我不喝了,你自己喝吧,注意别太油腻。
她说,好嘞,谢谢你啊小李。
我说,不客气。
挂掉通话,我坐下来,翻开新的护理记录本。
第一行,日期,时间,床号,姓名。
每一个字我都写得端端正正。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一辆平车被推进了急诊通道。
我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护士帽,走了出去。
妇产科的一天,又开始了。
更新时间: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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