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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I人间WEEKLY

编辑I人间WEEKLY

前言

过去几年谈中美科技博弈，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光刻机、先进制程和高端芯片。可真正把一块芯片从原材料做到成品，你会发现，问题远没有一台光刻机那么简单。

工业金刚石、切割工具、抛光材料、稀土以及遍布制造业上下游的基础材料，同样决定着生产线能不能稳定运转。

这也是眼下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变化：美国掌握着一部分高端技术环节，中国则在大量基础材料和工业加工能力上形成了规模优势。双方真正较量的，已经不是谁能“一招制胜”，而是谁更难被对方从产业链中拿掉。

一、别把人造钻石只当首饰，它首先是一种工业材料

一说人造钻石，很多人想到的还是戒指和珠宝，甚至会问：既然要买钻石，为什么不买天然的？

这个问题放在消费领域没有错，但放到工业领域，方向就完全偏了。工业金刚石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好不好看，而是硬。

金刚石拥有极高硬度，因此长期被用于切割、磨削、钻探和精密加工。很多工业环节需要处理硅、陶瓷、玻璃以及其他硬脆材料，普通刀具损耗快、精度不够，金刚石工具于是成了重要选择。

所以业内常把工业金刚石形象地称为“工业牙齿”。

中国在这一产业中的优势尤其集中在河南。河南约占全国80%的培育钻石产能、90%的工业金刚石产能，从上游原材料、生产设备，到中游加工和下游应用，郑州及周边已经形成了高度集中的产业体系，整个产业链覆盖率超过70%。

你仔细看，这种优势和拥有某一项尖端技术完全不是一回事。尖端设备可以决定一个产业能做到多高，而大规模基础材料能力决定的，却是这个产业每天能不能稳定运行。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今天中美产业竞争中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笔账。美国能够通过先进芯片、设备和技术标准增加中国企业的生产成本，但反过来，中国如果在金刚石工具、稀土材料以及加工供应链上掌握较强话语权，同样能够增加美国制造业的运行难度。

这不是简单的“谁卡谁脖子”，而是产业链进入了相互制约阶段。

半导体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制造晶圆之前，首先需要把高纯度单晶硅制成圆柱形晶棒，再将晶棒切割成一片片薄薄的硅片。这个过程要求极高的切割精度，而金刚石材料正广泛用于精密切割和磨削工具。

晶圆做好以后还要经过研磨、抛光，才能获得满足后续制造要求的平整表面。芯片完成制造后，又需要把整片晶圆分割成一颗颗独立裸片，之后才能进入封装测试。在晶圆切割等加工环节，高精度金刚石刀具同样具有重要作用。

所以问题来了。如果只盯着光刻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掌握了光刻技术，就等于掌握了芯片制造的一切。

实际上完全不是。光刻机再先进，也必须建立在前面已经准备好的晶圆之上；晶圆加工完成后，又必须继续经过切割、封装和检测。

任何一个关键环节长期缺料，都可能影响整条生产线。我的判断是，现代工业真正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完全没有某项技术，而是某个不起眼的环节突然断供。

一台价值巨大的设备停在那里，却因为一种耗材或者一把刀无法稳定供应而开不了工，这才是供应链博弈最现实的地方。

二、稀土真正厉害的，不只是战斗机

提到稀土，过去最常出现的画面往往是F-35、导弹、雷达和军工装备。这当然重要，但如果只把稀土理解为军事资源，其实远远低估了它的作用。半导体、精密制造、医疗器械、新能源和大量电子工业，都可能使用稀土元素或者相关材料。

部分高精度抛光材料中就会使用稀土氧化物。不同制造工艺采用的材料并不完全相同，不能简单理解为缺少某一种稀土，整个半导体产业就会立刻停止，但中国在稀土开采、分离、冶炼以及下游材料加工上的规模优势，确实构成了一种非常现实的供应链筹码。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工业竞争从来不是看谁拥有一种别人完全没有的东西，而是看谁能够以更低成本、更大规模、更稳定地持续供应。

同样一种材料，即使其他国家理论上能够生产，如果成本高几倍、产量只有十分之一，而且短期无法扩产，那么现实效果仍然会形成制约。

工业金刚石也是一样。真正难复制的，并不只是“会不会制造金刚石”，而是能不能同时形成原料、设备、加工、工具、应用企业以及技术工人的完整集群。

河南产业集群的意义就在这里。一旦上下游企业集中到一个地区，一家企业需要更换设备、调整刀具或者开发新产品，附近马上就能找到供应商和配套企业。这种效率，靠建一两座工厂是复制不出来的。说白了，供应链竞争拼的不是一个厂，而是一整张网。

更值得注意的是，类似逻辑已经延伸到医疗产业。现代医疗设备越来越依赖高性能材料和精密加工。一些导管、介入器械、影像设备和高精度医疗部件背后，同样离不开特种合金、稀土材料和精密制造。

这意味着稀土供应问题一旦扩大，影响的绝不仅仅是战斗机能不能生产。它可能沿着军工、电子、半导体、汽车、医疗等产业不断向外扩散。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赞成把稀土简单理解成一张“王牌”。王牌意味着打出去就能结束比赛，而稀土显然不是。它更像产业体系里的一个压力阀。

真正的价值不是让对手瞬间停摆，而是在贸易冲突持续升级时，让对方每增加一层限制，都必须认真计算自己要付出多少成本。

三、关税越打越高，中国为什么反而在分散美国市场？

如果说金刚石和稀土代表的是供应链博弈，那么贸易数据体现的，则是另一种变化。过去外界经常有一种判断：中国高度依赖美国消费市场，一旦美国提高关税，中国出口就会明显下滑。

但近年的实际调整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中国企业正在主动降低单一市场依赖。相关贸易数据中，中国对美国出口一度出现明显下降，对美贸易份额也持续收缩，但与此同时，中国整体进出口并没有因此同步崩塌。

出口方向正在更多转向东盟、欧洲、非洲以及其他市场，进口也呈现多元化趋势。这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这比某个月出口增长几个百分点更重要。

因为真正决定关税有没有威慑力的，从来不是税率本身，而是对方有没有替代市场。假设一家企业70%的订单都来自美国，美国提高关税，它当然会非常难受。

可如果美国订单占比逐渐下降到30%、20%，同时欧洲、东盟、非洲和国内市场能够吸收更多产品，那么美国同样的关税，威慑力自然会下降。

这就是贸易战最基本的成本逻辑。所以近几年不断出现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过去是西方讨论要不要降低对中国的依赖，现在中国也在降低对美国单一市场的依赖。

这两个过程同时发生，性质就不同了。它意味着中美经济关系很难回到过去那种高度互补、低摩擦状态，但也不等于双方能够真正完全脱钩。

美国仍需要大量中国制造商品，中国企业同样不可能无视全球最大消费市场之一。因此更准确地说，双方正在从“深度依赖”走向“降低脆弱性”。

这也是我认为当前局势真正需要观察的地方。美国限制高端芯片和先进制造技术，中国加强关键材料和供应链安全；美国推动企业减少对华依赖，中国企业则寻找美国之外的市场。

双方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在设法让自己更能承受下一轮冲突。关税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边际效应。

第一次加税的时候，对手没有准备，冲击最大；第二次加税，对方开始转移订单；等到供应链、销售渠道和客户结构都发生变化以后，再继续增加关税，效果就未必还能按照原来的比例增长。

与此同时，成本却会开始反噬本国进口商、企业和消费者。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把贸易战理解成谁的关税数字更高。

真正决定输赢的是，谁能更快找到替代。回过头看，人造金刚石、稀土和出口市场多元化，看起来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个逻辑：产业竞争最终比的，是体系韧性。

美国在先进芯片、核心设备和部分高端技术上仍然拥有明显优势，中国也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但中国的优势同样存在于制造规模、原材料加工、产业集群和完整供应链之中。

双方都能给对方制造麻烦，也都很难真正把对方从全球产业体系中完全拿掉。所以依我看，未来判断中美经贸和科技博弈，不能再只问一句“谁卡住了谁”。

真正应该问的是三个问题：限制出台之后，对方有没有替代方案；替代方案需要付出多少成本；这种成本究竟是谁更能长期承受。

当中国可以减少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当工业金刚石、稀土和制造配套成为全球产业链的重要组成部分，主动权就不会永远只掌握在拥有尖端技术的一方手里。但同样，掌握材料优势也绝不意味着可以无视先进技术。

结语

真正稳固的产业安全，从来不是靠某一种资源把别人逼到墙角，而是让自己在任何一条供应链受到冲击之后，都还有第二条、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才是这场产业博弈真正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