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没了萨达姆，人民自由了!科威特没了萨达姆，不再担惊受怕?

2026年12月，将是萨达姆·侯赛因被送上绞刑架整整二十年的日子。从2003年美国出兵推翻其政权算起，距今已过去二十三年。

这位曾经统治伊拉克超过二十年的强人早已成为历史尘埃，但他留下的遗产至今仍深刻塑造着两河流域的现实。回望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那是一个几乎没有喘息空间的国度。

政治自由无从谈起，萨达姆政权犯下的人权侵害触目惊心——大规模杀戮、酷刑、强迫失踪，甚至对本国库尔德平民发动化学武器袭击，数千人在毒气中丧生。有伊拉克人这样描述过那段岁月：政权支配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你出生到死亡的那一刻。

整个国家被视为流氓国家而处于国际孤立，严厉的国际制裁又让普通人的日子雪上加霜。对邻国而言，萨达姆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1980年他挑起两伊战争，两个国家血战八年，最终边境线回到战前，什么也没换来，只留下遍地伤亡和天文数字的债务。1990年他又悍然入侵科威特，把一个主权国家几天之内吞下肚。

这场冒险最终引来联合国授权的国际干预，第一次海湾战争让伊拉克军队的"纸老虎"本色暴露无遗。萨达姆一生都在赌博，也一直在树敌。

对科威特、伊朗以及沙特这些邻国来说，只要巴格达那个人还在，谁都睡不踏实。2003年，美国和少数盟友以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发动入侵。

那个前提后来被证明并不成立，但这场战争已经启动了一轮又一轮的暴力与政治动荡循环，伊拉克至今没能真正走出来。有分析用一句话概括战争的遗产：一个完整国家的毁灭，以及无法重建。

短短几周内，萨达姆政权就土崩瓦解。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站在航母甲板上宣布"任务完成"，"美国和我们的盟友获胜了"。

尽管入侵伴随巨大争议，当时确实有不少伊拉克人抱着一丝谨慎的期待。有人回忆："伊拉克人最初对这个想法感到兴奋——民主是否会奏效？

我们不喜欢生活在萨达姆的统治下。许多伊拉克人实际上是谨慎地把入侵看作是结束他们在萨达姆·侯赛因政权和制裁下多年苦难的一种可能。"

问题很快就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答案是——没有答案。美国人显然没有想清楚。

"美国人说我们要来给你自由，但自由在哪里？每天日夜都在轰炸。没有行政机构，没有系统，没有组织。

""美国领导人本可以更了解他们所进入局势的复杂性。"

新成立的联盟驻伊拉克临时管理当局（CPA）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复兴党化"——把所有与萨达姆政党（复兴党）有关联的人从国家机构中清除出去。听起来正义凛然，实际操作却是灾难。

要知道，在过去几十年里，几乎所有国家职位都要求党员身份。这一刀砍下去，整个国家的日常运转基本停摆，数十万人一夜之间失业。

紧接着的第二刀更狠——CPA解散了伊拉克军队。许多分析人士把这一步视为整场重建中最致命的失误之一。

一大批受过军事训练的男人突然失业、口袋空空、内心愤怒，手里却还有枪。"我们开始看到许多不同的武装团体出现，其中许多后来发展成为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再到ISIS的网络。"

"计划基本上是拆除一切，前政权的每一个方面、所有机构。"这句话背后的代价，是安全体系的整体崩塌，二十多年过去，伊拉克几乎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规划失误还不止于此。新的政治体制本身也是从伊拉克土地之外"空运"进来的。

设计者是一群美国官员和长期流亡海外的伊拉克反对派人士——他们中许多人已经离开祖国数十年。就在入侵前三个月，他们在伦敦一间会议室里画好了这个国家未来的蓝图。

"根本性的错误在于，人们从外部来到一个国家，决定了政治体制应该是什么样，却没有真正做足功夫去倾听人民的声音，以及人民希望如何被代表。"

伊拉克有三大主要族群：什叶派多数，逊尼派和库尔德少数。萨达姆时期，国家名义上是世俗国家，但权力核心多为逊尼派把持。

新政治体制建立在"三大族群分权"的理念之上，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安排：真正掌握实权的总理由什叶派担任，总统给库尔德人，议会议长归逊尼派。这套模式的最大受益者，恰恰是那批设计它、计划回国分一杯羹的流亡者。

"在流亡数十年后回到一个国家，你要如何建立选民基础？你不认识这些人。你的做法是基于族裔或教派建立这种想象的共同体。突然间这些政党出现了，制造了教派主义和族裔分裂，伊拉克人开始从朋友那里发现——哦，原来我的朋友是逊尼派，或者原来我的朋友是什叶派。这以前从来不重要。"

分权的另一副作用是腐败。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他们称之为权力分享，但在很大程度上，正如一位伊拉克政客本人所说，这就是我们基本上在分蛋糕。大多数伊拉克人基本上把这一政治体制视为这些政党的精英契约——它们前来分享国家的战利品，掏空这个体制的财富。"

"对伊拉克进步最大的威胁是内部腐败——将国家资源从人民的利益中虹吸走，转入个人和私人账户，用于个人和私人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伊拉克并不缺钱。这里坐拥世界前列的石油储量，每年石油收入是财政的绝对支柱。

根据国际能源署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公布的数据，2024年石油出口收入约占伊拉克政府总收入的近九成，原油仍然占到全国出口总额的九成以上。

世界银行与EBRD的报告显示，受OPEC+减产、油价下行以及2026年初中东地缘冲突影响，伊拉克实际GDP在2024年一度收缩约2.3%，2025年逐步恢复至约2.5%的正增长，2026年整体经济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已达约6900亿美元规模，仍是阿拉伯世界第五大经济体。

钱不少，但大部分并没有流到普通人身上。受益的主要是政客，他们的财富动辄以数十亿美元计地增长，而国家的生活质量、收入水平、就业水平却继续下滑。

"卫生部有一个委员会来确保伊拉克的药品符合用途，其预算是每年10亿美元。当我们研究时，我们发现超过70%的药品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过期的。

人们服用着劣质药物，尽管明明有一家拥有10亿美元的公司来保障药品质量。那笔钱去了哪里？在腐败体制下，它流向了政治援助。"

要理解今天的伊拉克，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伊朗。两国是邻居，共享漫长的边界。

1980年萨达姆入侵伊朗，两国打了整整八年，仇恨没有随着停火结束。"从伊朗的角度来看，他们担心一个强大的伊拉克，很大程度上追溯到两伊战争时期，因此会以某种方式设法拉拢伊拉克，使其永远无法威胁伊朗。

"伊朗由什叶派宗教领袖治理，有自己的地区野心，也有与美国之间的深层对抗——这场对抗的一部分战场，就在伊拉克。

美军入侵之后的混乱岁月里，伊朗开始扶植伊拉克境内的政党，资助民兵武装，一点一点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外部影响者。"伊朗的作用也不仅仅是一个邻国，它扮演着某种保护者和所有者的角色。

许多反对派政党在反对萨达姆政权时曾在伊朗度过时光，因此他们利用这些关系真正地介入伊拉克政治体制的发展，使其符合自己的口味。""关键在于如何平衡——让伊拉克足够强大以维持运转，但又足够虚弱，永远不会对其利益构成威胁。

"有缺陷的政治体制、盘根错节的腐败、加上外部势力的深度渗透，伊拉克陷入了一种政治僵局——什么事都议而不决、决而不行。

再加上安全问题——更确切地说，是安全的缺失。在混乱最严重的2008年，约有1万名平民丧生。

伊拉克人不得不同时面对外国军队、基地组织、伊斯兰国以及各种冒出的民兵武装的威胁。这些民兵有时确实起过正面作用，比如在打击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的战斗中曾冲锋在前。

但发展到今天，情况已经变味了——民兵实际上对伊拉克政治拥有某种绝对控制力，因为它们大都与政党绑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执政体系，只有各路政党和武装势力之间为金钱和影响力反复角力。

这一切当然不服务于普通伊拉克人的需求。2019年，长期积累的挫败感终于爆发。

南部各城市涌现大规模抗议，持续数月，政府以暴力镇压回应，近600人在抗议中丧生。示威确实迫使当时的总理下台，但整个体制毫发无伤，反而完成了一次自我校准。

许多抗议者曾把希望寄托在穆克塔达·萨德尔身上。这是一位不能不了解的人物——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什叶派宗教领袖，出道多年。

他曾统领一支残暴的民兵武装，是美军入侵后最严重的教派暴力的实施者之一。后来他把自己重新包装成改革者，声称要打击腐败、遏制教派主义、削弱伊朗影响。

但许多人质疑他的真实动机，甚至把他视为改革的障碍。2021年选举中，萨德尔集团赢得最多席位，却始终未能组阁。

这演化成一场政治危机，本质上是萨德尔与一个更亲伊朗的什叶派对立集团之间的角力。萨德尔的支持者甚至一度冲进议会。

最终对手集团胜出，推举出现任总理穆罕默德·希亚·苏达尼。所有这些说明，伊拉克要向前迈进有多难。

这个国家被美国入侵深深撕裂，二十多年过去，仍在设法拼合碎片。"我们倾向于把一切归咎于美国，是的，美国确实——并且理应——为此承担更大部分的责任，因为它首先发动了入侵，然后又没有为后果做好规划。

但伊拉克人也承担着一部分责任——我说的伊拉克人是指官员和领导层。"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伊拉克没了萨达姆，人民真的自由了吗？

科威特没了萨达姆，真的不再担惊受怕了吗？从科威特的角度看，答案更明确一些——盘踞在北方边境的那个野心家消失了，一场地区噩梦被按下了休止符。

但从伊拉克本身的角度看，情况远比"自由"两个字复杂。萨达姆式的高压专制的确终结了，普通人可以谈论政治、可以走上街头抗议，这些都是那个时代不敢想象的。

但换来的是另一种困境——被撕裂的社会、被架空的国家能力、以及一个被外来势力和内部势力共同拿捏的政治体系。

一个疯子倒下后，如果留下的不是新的秩序而是新的真空，那么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恐怕还要在废墟里再走一段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