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九个美国人翻出一沓发黄的纸，跑到联邦法院去告中国。那是1911年清政府发的湖广铁路债券，他们要连本带息一起要回来。

中国的回应干脆得很：驻美使馆直接把传票依法退了回去，理由只有四个字——主权豁免。这案子后来缺席判决被撤销，一路打到美国最高法院，1987年被驳回。一张清朝的旧欠条，愣是一分钱没讨着。

可这才是笔小账。真正压在中国头上的，是《辛丑条约》那笔本息合计约9.82亿两白银、加上地方赔款超过10亿两的天价赔款。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连一张铁路债券都有人惦记，新中国成立之后，怎么反倒几乎没有国家再公开索要那近10亿两白银了？

四亿五千万人，一人摊一两

1901年9月7日，北京。清政府的全权代表奕劻和李鸿章，在十一国代表面前，把《辛丑条约》签了。

顺序是奕劻先签，李鸿章跟着签在后面——台北故宫保存的原件上，这个次序清清楚楚，那些说李鸿章替谁背了黑锅的传言，跟纸上写的对不上。

条约第六款是这笔账的核心。本金白银4.5亿两，按当时中国大约四亿五千万人口，一个人头摊一两。年息四厘，分39年还清，从1902年一直还到1940年的最后一天。本金加利息，合起来约9.82亿两。各省还得另外赔教会、教士、教民的损失，这笔"地方赔款"又是两千万两以上。总数超过十亿两。

拿什么还？清政府1900年那一年，收入远远不够支出，账面上本来就是亏空的光景。

也就是说，就算全国上下一两银子不花、税收全额上缴，还这笔本息也得连着交上十来年——可清廷连当年的日常开销都填不平。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定的。

总税务司赫德替列强算过账：清政府一年税收不到一亿两，就算年年往上加税，也榨不出多少。

列强照着这个"能挤出多少"的上限，反推出了4.5亿两的本金。这不是谁替中国省钱，这是把一头牛能出多少血算到了小数点后面。

李鸿章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那本亏空的账簿和列强彼此之间的算计——德俄想要得越多越好，英美怕把中国市场榨干了自己也没生意做。他能做的，是在这条缝里把数字往下压一压。

至于压不压得动，条约上的数字已经写在那儿了。担保物是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中国最能来钱的几个口子，从此都拿去抵了债，钱在上海交给几家外国银行经手，连收钱的柜台都不归自己。

1905年银价一跌，列强坚持按付款当日的金价折算，凭空又多出八百万两的窟窿，清政府只好再向汇丰借一笔一百万英镑的债去填——借新债还旧债，利息还得再算一遍。

还没还完，债主先散了

这笔账最后没还完。从1902年付到1938年，实际交出去6.64亿海关两。扣掉各国陆续退回来的部分，中国真正掏出去约5.76亿两，约占原定本息总额的58%。账为什么烂的？债主自己先散了。先散的是德国和奥匈。

1917年7月，段祺瑞政府对德奥宣战，德国那份庚款当场停付。一战打完，《凡尔赛和约》第128款白纸黑字写明：德国放弃1917年3月14日以后的中国赔款。占比第二大的一块，就这么没了。奥匈帝国干脆解体，1919年奥地利、1920年匈牙利先后声明放弃。份额最大的是俄国，占28.97%。

十月革命之后，北洋政府就开始盘算停付这一笔。1924年5月31日，中苏在北京签下《解决悬案大纲协定》，第11条明确写着苏联政府抛弃俄国部分的庚子赔款，并说明这笔钱扣掉优先债务后充作中国教育经费。

至于加拉罕宣言里承诺的归还东北权益，后来并没有完全兑现——放弃的是赔款，不是别的。美国退得最早，也退得最有算计。1908年退回1160万美元，1924年再退余款1254.5万美元，用来派学生留美、办清华学堂、设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

清政府驻美公使梁诚正是从美方那里探到赔款"原属过多"的口风，才有了后来的多方游说。

退款确实办成了学校，但美国人惦记的是在华的长远生意和长远影响——一笔钱既能换回好名声，又能培养一批熟悉美国的人，这买卖他们算得很清楚。英国1922年宣布放弃、1925年国会通过、1930年正式换文。

法国、比利时、意大利、荷兰也各自订约退还。只有日本，一分没退。1923年日本国会通过议案，说要用退还的赔款资助中国留学生，中国留日学生总会拒绝接受，此事再无下文，赔款照付不误。

九一八之后照付，七七事变之后照付。1937年8月31日，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半个月，中国的海关照旧划出当月赔款32824英镑。直到当年9月，国民政府才下令把这笔钱存进汇丰银行的账户，不再交给日本。

算到最后，中国对日庚款实际支付5736万余海关两，相当于日本应得份额的99%，几乎付足。1923-1937年，中国付给日本46267066日元，真正用在中国人身上的不到19%。1936年以后，日本把其中一部分直接投进了侵华战争。

中国人一两一两凑出来的赔款，其中一部分被用于侵华战争。这笔账，比数字本身更难咽下去。到1938年底，沿海大城市接连沦陷，关税被日军劫走，赔款赖以担保的那几个税源已经断了。

1939年1月15日，国民政府财政部发出通告，停止支付庚子赔款。付了37年的钱，就此停在半路上。

1949年之后，账钉死了

停付不等于销账。欠条还在，只是没人来收——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真正把这张欠条钉死的，是1949年之后的事。1949年3月，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毛主席提出"另起炉灶"，明确不承认国民党时代的一切卖国条约继续存在。

同年9月29日，《共同纲领》通过，第五十五条写得很具体：对旧政府与外国订立的各项条约和协定，中央人民政府应加以审查，按其内容分别予以承认、废除、修改或重订。不是一句话全部作废，是一份一份过筛子，该废的废，该改的改——废约是照着程序办的，办完就是法律。紧接着是"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1950年1月6日，北京市军管会贴出公告，收回帝国主义在东交民巷的兵营。美方那位"总领事"柯乐博立刻给周总理写信，理由是《辛丑条约》签订以来美国就享有在东交民巷的驻兵权，希望中国不要侵犯这项权利。

中国外交部严正拒绝。这一封信和一次拒绝，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不过：拿《辛丑条约》来讲道理的人还在，只是这回听不听，中国自己说了算。海关自主权收了回来，洋人税务司的制度废了，长江上再没有横冲直撞的外国军舰。屋子扫干净了，旧账本自然也就跟着扫进了灰堆。法理上的依据同样站得住。

1979年九个人拿着湖广铁路债券索赔2.2亿美元，1982年阿拉巴马州的联邦法院作出缺席判决，要中国偿还四千余万美元。

中国没有出庭应诉，把传票依法退回，理由就是主权豁免。1984年2月27日，那份缺席判决被撤销。1987年，美国最高法院驳回了持券人的请求。在美国自己的司法体系里跑完全程，结论是这笔旧账追不动。

所以那近10亿两白银，为什么没有国家再去索要？三层原因摞在一起。法律上，被枪炮逼出来的债本就没有继承的义务，《共同纲领》第五十五条给了逐项处置的依据。

事实上，德奥作废、苏联放弃、英美法比意荷退款、日本份额随战争消灭，到1949年这本账早已烂得七零八落。实力上，能靠几艘军舰开进内河就逼人签字的年月，已经过去了。不妨把两张纸摆在一起看。

一张是1901年9月7日北京城里签下的条约，四亿五千万人，一人摊上一两银子，要还三十九年。另一张是1979年从美国寄来的传票，中国驻美使馆依法退回传票，主张主权豁免。

中间隔着七十八年，隔着一笔付了37年、约5.76亿两的血汗钱，也隔着一个再没人能把条约按到中国人手里逼着签字的年代。那沓发黄的湖广铁路债券，如今在美国还留着，据说被人当收藏品在市面上转手。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只是再也没人指望能凭它讨走中国一分钱。

参考资料：

珍档|周励：寻觅康有为1905年遗踪.百度百科.2010-12-20

清华创校校长，来自珠海.南方plus（南方日报）.2010-12-20

抗战废约与中华民族复兴枢纽的形成——侯中军著《平等条约关系的形成及历史新趋向》.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2010-12-20

中国对日庚子赔款述略.袁成毅（杭州师范学院），载《近代史研究》

120年前的·庚子赔款(4).中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