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看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当镜头落到甘肃通渭这一段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跟着屏幕里的战士一同呼吸，久久难以平静。很多人从小就能背诵《七律・长征》，五十六个字，朗朗上口，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首诗第一次当众朗诵，就在陇中黄土高原上的通渭文庙街小学。通渭，是定西下辖的一座县城，1935 年 9 月 29 日，中央红军陕甘支队攻克通渭，这也是红军进入甘肃之后拿下的第一座重镇。

那是一个前途未卜的时刻，长征还没有走到终点，陕北的根据地虽然有了线索，敌人的追兵依旧在身后紧咬。刚刚闯过腊子口，翻过岷山，一路的血战、饥寒、跋涉还刻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就在通渭文庙街小学的院子里，毛主席接见先锋大队的指战员，对着这群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战士，第一次高声吟诵了这首《七律・长征》。

短短五十六个字，看着很短，却是世界上分量最重的一首诗。它不是坐在安稳书斋里的文人凭想象写出来的句子，是万千红军战士，用双脚一步一步踏过万水千山，用鲜血、汗水、生命浇灌出来的诗篇。

在场聆听的将士们，当时未必能料到，这短短八句诗，日后会刻进一个民族的记忆，成为长征精神最凝练、最动人的文字。今天我们再读这首诗，再回看通渭诵诗这一幕，不能只当做一首诗歌赏析，要顺着诗句，重走一遍长征的苦难之路，读懂文字背后毛主席的胸襟、眼光，读懂乐观背后，藏着怎样的牺牲与坚守。

一、万水千山皆险境，苦难是这首诗的底色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开篇这一句，很多人读起来，只读出豪迈，却容易忽略一个前提：这个 “难”，是实实在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之难。

长征的路途，从来不是简单的翻山走路。从中央苏区出发的时候，数十万国民党军队层层围追堵截，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上有重兵封锁。湘江一战，血染江水，红一方面军由出发时的八万六千多人，锐减到三万余人。多少年轻的战士，倒下在湘江两岸，再也看不到后面的岷山，看不到通渭的黄土。

熬过湘江的血战，接下来是五岭。五岭连绵在湘粤桂交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山路狭窄湿滑。战士们缺衣少食，很多人草鞋磨破，赤着脚踩在碎石荆棘之上，脚上伤口溃烂，还要日夜行军，躲避桂军、粤军的伏击。在常人眼里，连绵巍峨的五岭，是难以逾越的天险，在诗句里，却化作 “逶迤腾细浪”。这不是大山不险峻，是红军战士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在革命者的眼里，再大的阻隔，也挡不住北上的方向。

翻过五岭，便是乌蒙。乌蒙山盘踞在云贵高原，山形磅礴，悬崖林立。四渡赤水，就是在乌蒙群山之间来回周旋。红军没有固定后方，没有充足补给，来回穿梭，调动敌人。敌人跟着来回奔跑，被红军牵着鼻子打转。

乌蒙山高耸厚重，在诗人笔下，不过是 “磅礴走泥丸”。很多人容易误解，以为这是轻视山川，其实不是。这是经历无数生死之后淬炼出来的底气。当一个队伍见过战友成片倒下，尝尽饥饿、寒冷、伤病的折磨，心中信仰不倒，再雄伟的高山，也压不垮向前的意志。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一暖一寒，两个字，写尽两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巧渡金沙江，红军趁着夜色，找到几条小船，悄悄渡江，甩掉追兵。脱离险境那一刻，将士心里的松快，便是那个 “暖” 字。这份暖意，不是江水温热，是冲出包围圈、暂时摆脱追兵的欣慰。

而大渡河的铁索，是刺骨的寒。安顺场渡船稀少，红军必须夺取泸定桥。桥上木板被敌人拆去，光秃秃的铁索悬在湍急的河面之上，对岸机枪扫射，火光冲天。二十二名突击队员，抓着滚烫冰冷的铁索，迎着枪林弹雨匍匐冲锋。铁索的冰凉、炮火的凶险，便是这个 “寒” 字。一暖一寒，一松一紧，两场战斗，两种心境，寥寥十字，胜过千言万语。

再到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翻越岷山，是长征路上又一道大关。岷山海拔高，风雪呼啸，空气稀薄。没有棉衣的战士，裹着单薄破烂的衣衫，在风雪里前行，很多人冻僵、倒下，长眠在雪山之上。翻过岷山之后，红军视野打开，前路开始向着陕甘苏区靠近。这份喜悦，不是大功告成的狂欢，是闯过又一道生死关口，看到希望曙光的欣喜。

写这首诗的时候，红军刚刚翻过岷山，打下通渭，榜罗镇会议刚刚确定落脚陕北。胜利还没有到手，危险依旧环绕四周。毛主席写下、吟诵这首诗，不是用来宣告胜利，而是写给身边的战士，给这支历经磨难的队伍打气。在无边苦难之中，把信念立起来，把士气聚起来。

二、通渭诵读，这个时间节点，藏着深刻的战略考量

为什么是在通渭，第一次朗诵这首诗？这个时间点，大有讲究，不是随意选的场合。1935年 9 月 27 日，中央在通渭榜罗镇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此前，红军一路辗转，到底去哪里建立根据地，一直是需要不断摸索的问题。

在榜罗镇，同志们从缴获的报纸上，读到了陕北还有一块稳固的苏区，有刘志丹、徐海东带领的红军。会议当场下定决心，把长征的落脚点放在陕北。

这是长征路上一次决定性的会议，迷茫许久的前路，终于有了清晰的方向。第二天，部队开进通渭县城。连续多日急行军，刚刚打完腊子口，战士们身心俱疲。先锋大队，是整支队伍冲在最前面的尖刀，流血最多，吃苦最重。毛主席来到文庙街小学，先和战士们分析当前的局势，告诉大家我们将要去往陕北，那里有我们的根据地，我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流动转移。讲完形势之后，他缓缓吟诵出这首刚刚写就的七律。

我们不妨想一想当时战士们的心境。两年远征，无数战友牺牲，一路吃苦受累，很多战士心里有疲惫，有迷茫。在这样的时刻，这首诗，就是最有力量的动员。它没有空洞的说教，把一路上所有的艰难困苦，浓缩成短短几句。告诉大家：我们走过的千山万水，所有的牺牲和苦，都有价值；艰难固然存在，但我们这支队伍，有战胜一切险阻的底气。

在这里诵读，是对过往两万余里征途的回望，也是对接下来征程的动员。诗里没有渲染悲伤，没有哭诉苦难，通篇是从容、豪迈、笃定的革命乐观主义。但这份乐观，不是盲目自大，是看清所有凶险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真正的乐观，从来不是看不到苦难，而是见过苦难、承受苦难，依然相信光明在前。

当时在场的战士，很多人文化不高，未必能吃透律诗的章法、字句的妙处。但他们听得懂诗里面的力量。五岭、乌蒙、金沙江、大渡河、岷山，都是他们亲身走过、拼过的地方。每一句，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故事。诗句一响，一路的血与火，一路的艰难，瞬间涌上心头。

三、读懂毛主席的立意：苦难可跨，信仰不可摧

这首诗的立意，高明在哪里？它有三层境界。第一层，写 “难”。不回避长征的艰苦，万水千山，险关重重，血战、饥饿、雪山、激流，全都摆在面前，不美化苦难，不淡化牺牲。第二层，写 “不怕”。不怕，不是不知道害怕，是纵然知道前路凶险，依旧选择迎难而上。敌人重兵围堵，自然会怕枪弹；雪山严寒，自然会怕冷；大江湍急，自然会怕落水。但是心中的理想高于恐惧，所以万水千山，只作等闲。第三层，写 “希望”。末尾一句 “三军过后尽开颜”，落脚点是光明。所有的跋涉、牺牲，最终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很多后人读这首诗，容易只盯着豪迈，忽略了诗背后沉重的代价。豪迈不是凭空来的，每一句的背后，都埋着烈士的忠骨。当我们在安稳的教室里、舒适的家中背诵这首诗的时候，很容易淡化这份重量。只有站在通渭这片黄土之上，想象当年衣衫破烂、面带疲惫的红军战士站在小院里，听毛主席吟诵诗句，才能体会这份文字千钧的分量。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还原这一段的时候，节奏克制、厚重，没有刻意煽情。正是这种平实的镜头，更容易让人动容。那个年代，没有喇叭广播，没有媒体宣传，几句诗，口头吟诵，在小小的小学院子里传开。这一幕，是长征史上极具诗意，又悲壮无比的瞬间。这首诗从通渭出发，慢慢在红军队伍里流传，后来传遍陕北，传遍全国，一代代传到今天。

四、跨越近百年，通渭的这一声吟诵，今天依旧警醒我们

时过境迁，硝烟早已散去，我们不用再翻雪山、渡激流，不用在枪林弹雨里行军。很多年轻人，只在课本上见过《七律・长征》，知道这是一首有名的古诗，却不知道它诞生在生死未定的行军路上，第一次诵读于陇中这座小小的县城。

现在我们不愁温饱，没有追兵，但是长征精神并没有过时。长征精神，说到底，就是在困境之中不低头，在迷茫之时守得住方向，历经磨难而不改初心。有人说，不就是一首短诗吗，为什么分量这么重？因为文字是外壳，内核是一支队伍的信仰。如果没有无数红军将士义无反顾的奔赴，没有湘江、泸定桥、雪山草地里的牺牲，这五十六个字，不过是普通的几句写景诗句。正是鲜血和脚步，赋予了文字不朽的生命力。

我们今天追寻这段历史，记住通渭文庙街小学这个地点，记住 9月29 日这个日子，不是单纯怀古。是提醒我们：今天安稳的日子，不是凭空而来，是当年这群人，踏过万水千山，拿命换回来的。“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这一句，写在 1935 年的通渭黄土之上。五十六个字，很短很短；它承载的征程、牺牲、信仰，很长很长。

当年聆听吟诵的红军战士，很多人没能看到新中国成立。他们听完这首诗，转身又踏上前路，继续战斗。他们不知道这首诗会成为千古名篇，不知道多年以后，无数中国人会反复诵读。他们只知道，跟着党中央向北走，往前走，就有希望。

通渭这一声诵诗，留在了黄土高原上，刻在了长征的史册里。这一首千古壮歌，从 1935 年的那个小院响起，穿越岁月，直到今天，依旧在提醒我们：什么是信仰，什么是坚守，什么叫做不怕远征之难。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M]. 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

[2] 中共甘肃省委党史研究室。红军长征在甘肃 [M].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6. [3] 吴正裕。毛泽东诗词全编笺译 [M]. 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

[4] 通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通渭县志 [M]. 兰州大学出版社，1990.

[5]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年谱（1893—1949）[M]. 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