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人,最大五十六岁,最小四十七岁。如今他们沉默地站在中年深处,肩上是老人、孩子、房贷和工作。看上去与旁人无异,但你若仔细看,会发现他们骨子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野性力量的坚韧。
他们没有童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的童年,就是大自然本身。
没有玩具。男孩子蹲在泥地上,拿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削着木头,做成陀螺;把石头放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圆,磨成弹子;用树枝削出木剑、木枪。女孩子在打猪草的空隙里,蹲在地上抓一把石子,一颗一颗抛起、接住;或者用粉笔画几条线,跳房子,跳皮筋。没有乐高,没有奥特曼,没有动画片。田野是游乐场,牛背是最高级的交通工具。
有月亮的夜晚,一群孩子疯跑,捉迷藏,喊叫声穿过整个村庄。没有人担心丢孩子,没有人跟在后面喊“慢点跑”。天黑透了,各自回家,倒头就睡。
清晨,天蒙蒙亮,他们爬起来,揉着眼睛去牵牛。露水打湿裤腿,牛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着。看完牛回来,才吃早饭,然后背着布书包去上学。路上没有大人送,也从不需要接。一条土路,自己走过去,自己走回来。
下午放学,家里没人,门锁着。他们熟练地爬窗进去,揭开锅盖,盛一碗凉饭,就着咸菜,三两口扒完,放下碗,又去看牛。
暑假是最忙的。成群结队进山打柴,肩上扛着比身体还重的柴捆,走在窄窄的山路上,汗珠子砸在石头上,晒得发亮。身上没有一分钱,从没进过商店,不知道什么叫零食。能吃上一根冰棍,那是天大的奢侈。
那时候的书不多。新课本发下来的那天,是最快乐的日子。他们把报纸铺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书皮包好,翻开来,闻一闻油墨的味道。但读着读着,书翻烂了,缺了页,卷了边。课文背不下来,老师要检查,他们就一遍一遍地念。至于课本里有多少篇课文,记不清了,只知道背完一篇,再背下一篇。
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家庭作业,更没有课外书。学校是唯一获得知识的地方。放学后,书包一扔,就是看牛、砍柴、扯猪草。父母从不问成绩,不是不关心,是实在顾不上。繁重的农活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只问一件事:这孩子勤快不勤快?
在父母眼里,能干活、能干重活的孩子,才是最优秀的。至于成绩——考得好,父母高兴一下;考得差,也不当回事。没有补习班,没有陪读,没有学区房。中考那天,自己去;高考那天,自己回。没有一个人去接送,没有一个人等在考场外。
他们就这样长大,像田埂上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甚至没人多看两眼。阳光来了接着,风雨来了扛着。歪了,自己直起来;枯了,自己发出新芽。
所谓野蛮生长,不过如此。
但正是这样的童年,给了他们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他们不怕苦。因为从小就知道,苦是生活的底色,就像泥土是庄稼的底色。不抱怨,不逃避,该扛的扛,该忍的忍。
他们不怕累。从七八岁就开始干活,身体里埋着使不完的劲。中年之后,面对职场的压力、家庭的重担,他们不发一言地撑着,像当年扛柴捆一样,扛着生活往前走。
他们抗压。没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自己就成了屋檐。困难来了,不哭诉,不崩溃,咬着牙想办法。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救世主,如果有,那就是自己的双手。
他们务实。从不幻想一夜暴富,也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他们相信汗水,相信劳动,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种朴素的信念,让他们在浮躁的时代里,站得很稳。
他们知足。一碗凉饭就能填饱肚子,一根冰棍就能高兴半天。如今日子好了,他们不浪费,不铺张,珍惜每一粒米,因为知道一切都来之不易。
七零后这代人,像极了他们童年磨出的石头弹子——粗糙,坚硬,不打眼,但随手捡起来,就能打得很远。
他们或许没有父辈那么能吃苦,也没有后辈那么会享受。但他们是承上启下的一代,是用自己的身体和意志,连接贫穷与富足、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的一代。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桥。桥上人来人往,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桥身。但桥自己记得,风来过,雨来过,无数脚步踩过。而它始终没有垮。
因为它的根,扎在最深的泥土里。
更新时间: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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