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

又是一年父亲节。父亲离开我已经有些年头了。这些年，自己为人父母，才越发觉得，当年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给了我一生最厚重的财富。

我曾恨过父亲。这话不孝，却是真话。

记忆里，父亲对别人家的孩子总是笑呵呵的，可一转身对我，脸就沉了下来。我那时候小，觉得父亲大概不喜欢我。我们之间，除了骨血，好像再没有什么牵连。

经历了岁月沉淀的我，才懂得那个粗砺的父亲，对他的女儿，有着最细腻的保护。

我的童年是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过的。我七岁那年冬天，村里有人家办喜事闹洞房。我跟着一帮孩子挤在门口看热闹。回家路上，月亮很圆，天像水洗过一样蓝汪汪的。快到家时，一个大男人突然对着我撒尿，我跑，他追着把尿撒在我身上。我的棉袄棉裤都湿了，我哭着跑回家。

父亲问清原委，一句话没说，脸色铁青。那神情我至今记得——不是生气，是拼命的狠劲。他转身摸把菜刀就往外冲，边冲边骂，说要切掉那男人的下身，说是看他再像畜牲一样随便撒屎！

那家人又是赔礼又是磕头，父亲不依不饶，非要人家当着全村人的面做检讨。从那以后，村里的男人见到我都绕着走。

我当时不懂。我只心疼湿了的棉衣，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直到多年后自己有了孩子，直到自己也要保护孩子，才明白“性侵”的多种。当年的父亲不是撒气，是在那性侵教育缺失的年代，用原始的粗野的防范保护他的女儿。

从我上小学到高中毕业，父亲从没问过我考了多少分。他只关心一件事：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每天放学，我若回来晚了，他就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凶的眼光像要把人看穿。

有一阵子我真恨父亲，觉得父亲根本不疼我。我故意不喊他，躲着他，跟他作对。但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的“凶”，好像不全是对我。

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班里有个男生喜欢恶作剧，他拽我的头发，还把一只死老鼠放在我的泥砖桌（那个年代没有木桌，是用泥砖砌的）下面，我最怕老鼠了，吓得哇哇大哭，全身发抖。我没敢跟父亲说，怕他又闹得人尽皆知，可不知怎的，他还是知道了。第二天放学，他破天荒站在校门口。不是来接我，是等那个男生的家长。他没带东西，也没骂人，站在那儿，绷着脸。

那男生的家长来了，父亲只说了一句：“你儿子再碰我闺女一根头发，再做让我闺女害怕的事，我把他手搁这儿。”说完拉起我就走。回家路上，我偷偷看他，他的脸还是硬的，可拉我的手，热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太喜欢我了？我想不明白，但那之后，我不再故意躲他了。当然我还是不喊他。

直到一次挨了他的责罚，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探头一看，他在抹眼泪。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竟然在哭。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明白了。原来父亲的严厉，不是不爱，是不用语言表达。

我成了家，父亲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凶了，变得絮絮叨叨，每次见面都要叮嘱：过日子要有商有量，家里要存粮存钱，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不过有一样东西他没变——院子角落里的那畦韭菜。从我记事起，他就种着。小时候我以为他爱吃，后来才发现他自己吃得很少，大多是割了送给左邻右舍。我成了家以后，他每年春天还是照样种。我回去临走前，他割了一大堆韭菜，择得干干净净。我说超市里啥都有，他头也不抬：“超市的能有这个味？”

我到南方打工后每次回去，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张罗吃的。我离开时，他又抹眼泪。我说，你跟我去吧。他摇摇头，说人老了不能拖累孩子。又说：“七十不过中，六十不过夜。”——人过了七十，不该在别人家午休；过了六十，不该在别人家过夜。怕万一有个好歹，给人留下晦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我听在心里不是滋味。一辈子刚强的父亲，到老了，却小心翼翼。

父亲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家产。村里人说起他，没有人说他占过谁便宜，也没有人说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就那样直来直去地活了一辈子——得罪过人，也帮过人。但不管是谁，提起他都承认：这是个敞亮人，不藏着掖着，不阴奉阳违。

我想，这就是父亲留给我最大的遗产了。

父亲走了以后，我常常想，父爱不像母爱那样温暖绵密；它更像是山，沉默地立在那里。成长时觉得他挡了光、遮了路，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可等你走远了，回头一看，他还是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替你挡风遮雨。

父亲节。我已经没有父亲可以问候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着人走。比如父亲的眼泪，父亲抹泪时的背影，父亲的唠叨，那句“七十不过中，六十不过夜”，还有那畦一年又一年的韭菜。

如果父亲还在，我大概还是不好意思说一句“我爱你”。可我真想让他知道——女儿现在懂了，懂他当年的暴怒，懂他凶狠眼神底下的担忧，懂他老了以后那些琐碎叮嘱里藏着的放不下，舍不得。

只是这些话，他听不到了。所以，趁着父亲还在的人，能陪多陪吧，有些话，有些事，有些话，别等到来不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