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如何加速了美国霸权的终结

9·11事件二十五年后，其最深刻的遗产在于战争、监控和战略过度扩张，这些加速了美国霸权的终结。

自2001年9月11日纽约和华盛顿遭受恐怖袭击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如今这些事件显得既非常遥远，或许也不像当时看起来那样影响重大。然而，这两种印象都具有误导性。

二十五年在人的一生中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但在历史中不过是一瞬。无论过去四分之一世纪多么动荡，9·11的意义直到现在才完全显现出来。

回望过去，抛开当时的情绪，这些袭击对国际体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首先，它终结了美国在世界事务中近乎无可挑战的霸权十年。

其意义部分在于象征性：袭击者打击了美国实力最明显的两个中心——世界贸易中心代表其金融实力，五角大楼代表其军事力量。冷战后的时期——美国在此期间逐渐相信，其安全或利益已不存在根本威胁——就此结束。

从华盛顿的角度看，这十年开始时，其主要地缘政治对手苏联几乎奇迹般地消失了；但到结束时，它却意识到危险可能从几乎任何地方突然出现。

大多数美国人此前对袭击者知之甚少，这一事实只会加深震惊，并助长了回应的冲动性。

弗朗西斯·福山在冷战接近尾声时宣告的“历史终结论”，仅仅十年后，历史便动荡而暴力地回归。

弗朗西斯·福山

华盛顿的反应启动了一场全球重组，其后果如今更容易看清。奥萨马·本·拉登是否拥有某种削弱美国力量的巧妙长期战略，已无从得知；但结果显而易见：美国走上了一条逐渐削弱其管理国际事务能力的道路。

乔治·W·布什政府深受新保守主义思想影响，被9·11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此其回应建立在两个宽泛假设之上。

第一个假设是，对美国的威胁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不仅来自敌对国家，也来自新近能够造成巨大破坏的非国家团体；因此，无论这些威胁出现在哪里，都必须加以对抗，主要依靠美国所拥有的压倒性军事力量。

第二个假设是意识形态性的：自由主义理论认为，民主国家之间不会相互开战；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民主国家越多，美国就越安全。

由此产生了越来越自信地对外推广民主，有时甚至公开具有侵略性。

其手段包括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军事干预，对前苏联地区民主运动的政治和财政支持，以及对中东自由政治改革的施压；后来的利比亚则成为西方军事干预产生远超最初预期后果的又一个例子。

那段时期的一些事件如今已被淡忘，例如华盛顿曾大力鼓励在巴勒斯坦领土举行选举，尽管地区行为体警告过可能后果。自然，哈马斯随后赢得了2006年巴勒斯坦立法选举，戏剧性地改变了巴勒斯坦政治。

美国对“阿拉伯之春”的回应同样体现出对政治转型的信心；中东各地现存政治平衡被推翻，而往往没有任何稳定的东西取而代之。

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后果更为严重。萨达姆·侯赛因被推翻，摧毁了20世纪发展起来的地区平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释放出极难遏制的力量。

美军推到萨达姆雕像

美国陷入其本国政客最终所称的“无休止战争”，这些冲突加剧了美国国内的两极分化，而输出民主的尝试则损害了民主本身的声誉。

在伊拉克，人们普遍认为美国的战略和经济利益——包括石油——与干预密不可分，这使情况更加复杂。

更广泛的结果引人注目：长期战争、中东动荡、激进伊斯兰主义运动扩张。9·11的策划者在策划袭击时，几乎不可能指望比这更好的结果，因为西方与许多穆斯林世界之间的关系也恶化了。

布什总统早期提到对恐怖主义发动“十字军东征”，很可能是不幸的用词，而非蓄意挑衅；但伊斯兰主义运动急切地抓住这一点，以证明其论点：西方对穆斯林世界的敌意自十字军东征以来几乎没有改变。

华盛顿随后试图修复这些关系，但方向已经确定。

伊拉克复杂的内部和地区平衡被摧毁，为激进运动创造了机会，同时也有助于塑造美国在中东事务中极其强大但不可预测的形象。结果，对地区各国政府而言，与华盛顿保持一定距离越来越显得明智。

9·11也改变了美国自身。

“反恐战争”被设想为一场保护美国国家安全的全球运动，但其国内后果深远：监控和国家控制急剧扩展，无论是在个人通信还是金融交易方面。

尽管最初的理由是恐怖主义，但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世纪里，随着技术变化和政治优先事项转移，扩大这些机制的新理由不断出现，但加强监控和控制的总体方向保持不变。

双重标准的老问题也没有消失。尽管宣称对恐怖主义零容忍，但一方眼中的恐怖分子与另一方眼中的自由战士之间那种熟悉的区分依然存在。当大国利益冲突时，这种模糊性尤其明显，无论这些大国是美国、俄罗斯还是中国。

9·11四分之一世纪后，世界与事件前夜的世界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但当然，随后发生的许多事情很可能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国际体系的变化源于远比任何单一事件更强大的力量，中国的崛起、俄罗斯对其利益的重申、技术变革以及西方经济主导地位的相对衰落，不能简单归因于2001年的袭击。

但9·11仍然是一个转折点，因为这些袭击结束了冷战后那个非同寻常的间歇期——当时美国的优势几乎未受挑战；更重要的是，华盛顿的回应加速了使那个时期走向终结的进程。

背离单极秩序的运动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逐渐开始，通过战争、危机和替代性权力中心的出现积累势头，并持续至今。

什么将取代它仍不清楚，因为另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的形成可能需要许多年；而那个体系是否会优于20世纪下半叶的两极对抗，或优于其后的短暂美国霸权时期，也无法预知。

但有一件事现在似乎比2001年9月11日时更清楚：这些袭击不只是打断了冷战后秩序，而是标志着其终结的开始。

（作者：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全球事务中的俄罗斯》主编，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主席，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研究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