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写人生｜王德健 我之有我，源于慈亲

我之有我，源于慈亲

作者：王德健

题记：由一次周年祭奠，引出一段关于母爱的思考。记普通人心中那份对母亲的感念与醒悟。

一

半个月前，友人给我打来电话，跟我说起，他的母亲即将辞世一周年。兄弟几人已经商议妥当，要去往母亲墓前举行周年祭拜。

筹备祭奠的时候，他希望在现场配一曲歌唱母亲的歌曲，用来寄托心中的哀思。知道我平日喜爱歌唱，也算略懂音律，便特意打来电话征询我的意见，请我帮忙挑选合适的曲目以及演唱版本。我向他推荐了《疼爱妈妈》。

起初，他还考虑邀请歌手到墓前现场演唱。可之后和兄长反复商量，转念觉得，这是自家儿女对母亲的追念，本就是兄弟姐妹相聚墓前的私密缅怀，不必劳烦外人到场打扰。几人最终达成共识，祭奠之时，直接播放现成的歌曲音频就行了。

祭拜结束隔了一两日，我们电话相约，坐到一处闲谈。交谈之间，他向我讲起这次周年祭奠的种种经过。

据他讲述，周年祭拜那日，兄弟姐妹几人齐聚母亲墓前，行祭拜之礼。选定的《疼爱妈妈》旋律缓缓响起，飘荡在空旷的旷野之上。众人默然伫立，在婉转的乐曲声里，一件件回溯母亲在世时的点滴往事。墓前的仪式简短肃穆，万千思念，都默默沉淀在每个人心底。

聊到此处，还未多说几句，坐在我对面的他，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泪珠在眼眶之中打转。

“母亲病重的时候，那时我守在床前伺候照料，尽到了为人子女分内的本分。可那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时并没有真正沉下心，读懂母亲这一生全部的付出。母亲刚刚走的时候，家里诸事慌乱，我匆匆写就祭文，格式礼数倒是周全，可我心里明白，文字只是走完祭奠的一套程式。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层拘谨，总觉得‘伟大’‘英雄’这样的字眼，该留给书本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要是把这么重的名头，安在我这一辈子围着柴米烟火过日子的母亲身上，又怕言过其实，惹来旁人的闲话与取笑。时至今日回想，那篇仓促写下的祭文，也仅仅完成了祭奠固有的体例，并没有把我心底沉甸甸的思念，还有后来才体悟到的母亲一生的伟大真切抒发出来。

这一年过来，尤其那天站在母亲墓前，伴着乐曲回想一桩桩往事，我才彻底想通透。她不过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乡间女子，可她生我养我，熬过数不尽的艰难困苦，撑起一整个家。在我的心里，我的母亲，是慈祥的母亲，是伟大的母亲，是坚强的母亲，更是英雄的母亲，世间再多赞美的话语，放在她的身上，都不为过。”

话音落下，他喉头哽咽，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静静滑落。这一刻，他彻底释然，人世间一切赞美母亲的言语，用来形容自己的母亲，都不算过分。

听完友人完整的讲述，我内心深受触动。友人心里的这份纠结，何尝不是千千万万儿女共同的心结。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里，“伟大”是留给史册上名人的词汇。母亲只是烟火之中平凡普通的人，一生不过柴米操劳，于是我们便顾虑重重，不敢把这般厚重的评价安放于母亲身上，生怕言过其实，引来旁人议论。

可我们常常忽略，是母亲孕育生命，哺育骨肉，一年又一年，在无数琐碎辛劳的日子里托举起儿女的整个人生。这份付出，本就重若千钧。无论母亲尚在世间，还是已然归于尘土，只要这份赞美发自肺腑，我们便应当坦荡而自豪地称颂她。那些崇高盛大的辞藻，每一位倾尽心血养育儿女的母亲，皆当之无愧。

回望世间抒写母爱的文字浩如烟海，大多着力描摹母亲半生操劳、烟火奔波的生活样貌，却较少落笔于儿女自身内心认知的觉醒与蜕变。许多人面对平凡质朴的母亲，心底依旧会生出一层拘谨，不敢轻易将“伟大”“崇高”这类重词安放于她的身上。并非母亲配不上这份敬重，而是我们长久浸润在润物无声的母爱之中，常常把生养抚育这份厚重恩德，视作理所应当，这份源于血脉的恩情，就这样被日常琐碎悄悄遮蔽。

寻常岁月里，我们时常忽略这份血脉馈赠。总要等到生死别离，经过反复追思回望，才能拨开情绪的迷雾，读懂亲情本来的模样。听友人讲完这段真实经历，我愿意将这一段心路如实记述。借民间周年祭拜这一朴素的人间场景，读懂母子亲情最深沉的内核——我之有我，源于慈亲。也以此警醒世人，莫待阴阳相隔，才幡然读懂近在身边的恩情。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感悟，值得每一个人静心深思。

二

初听友人这番感慨，很多人只会把它当作一段感伤的忆旧。细细品味才能够懂得，这份顿悟，更是一场向内的自我审视。从前羞于高声赞美母亲，问题不在于母亲担不起这份荣光，而是身为儿女，长久安享母亲的付出，便习惯了这份馈赠，把孕育生命、托举儿女的大爱，当成平淡寻常。我们常常会忘记，孕育生命本身，便是世间至善至伟的德行。

当母亲骤然离去，人最先陷入失去的悲痛。繁杂的丧葬流程、人情应酬裹挟之下，即便提笔撰文悼念长辈，也很难静下心追问那个最朴素的本源：我们究竟从何而来。

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始于母亲血肉的孕育。没有母亲，便没有我们立于世间的机会，这份生命的馈赠，本身就是无可替代的恩德。而赋予生命仅仅只是开端，从呱呱坠地开始，母亲便开启了无尽的付出：襁褓之间悉心呵护，寒暑四季照料衣食起居，烟火岁月日夜操劳，在人生低谷之时给予儿女托举与庇护。她赐予我们血肉身躯，耗尽自己的年华，源源不断给予我们温情、底气，以及安身立命的根基。

这份根植血脉的恩情，在亲人离世的忙乱之中，很容易被悲痛与琐事掩盖。那时看得见母亲半生劳苦，却未必能参透这份生养厚恩全部的重量。历经一年时光缓缓沉淀，当儿女立于母亲墓前回望来路，才看清自己生命的源头。追忆的不只是一位长辈的过往，更是确认一个朴素的事实：我们今日能够行走世间，能够思考、感知生活，这份鲜活的生命，全部来自母亲无私的馈赠。

当内心完成这样通透的觉醒，那些曾经觉得厚重的赞美，褪去空洞套话的外壳，化为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感恩。赞颂不再只是对品行的褒扬，更是对血脉来路发自心底的感念。言辞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历经悲欢之后的心境。一位平凡的母亲，以血肉孕育生命，用一生托举起儿女的人生，这般沉甸甸的付出，理应收获世间一切由衷的赞誉。墓前回荡的《疼爱妈妈》，没有华丽炫技的唱腔，质朴的旋律诉说母子之间的牵绊，恰好契合这份卸下拘谨、发自肺腑的感念。

反观现实世间，令人心生慨叹的是，不少子女，待到父母年迈多病之时，侍奉照料多有亏欠，最终留下终生难以弥补的遗憾。难能可贵的是，我的这位友人，在母亲晚年卧病的岁月里，始终尽心尽力守在床前侍奉照料，切实践行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孝行已然落实于行动，可尽孝是行为层面的担当，读懂这份生养厚恩，却是精神认知层面的觉醒，二者，并不能完全等同。

由此便能够理解友人内心那份遗憾。彼时落笔仓促，悲伤、礼数、怀念样样俱全，唯独缺少这份对生命本源的通透体悟。外在仪式做得周全完备，内心深处的觉醒却尚未到来，文字再庄重，终究隔了一层真切的心意。

三

这样的心路，也是无数普通人共通的亲情体验。母亲尚在人世之时，儿女安然享受着庇护，把日复一日的照料当成理所当然；离别到来，才恍然懂得亲情之重。总要假以时间，在乐曲回响之间，在亲人闲谈追忆之中，完成自省，完成内心的蜕变。

追忆母亲烟火缭绕的点滴过往，是浅层次的怀念；读懂“我之有我，源于慈亲”，认清生命来路沉甸甸的分量，才是更深一层的通透。

于此，也由衷感念我的这位友人。可贵的不仅仅是，母亲病痛晚年，他恪尽人子本分，床前尽孝、知行合一；更为难得的是，历经世事浮沉，他愿意静下心向内审视自我，跳出世俗程式化的祭奠仪式，叩问血脉与恩情的本源。很多人仅仅止步于悲伤的仪式，而他完成了属于心灵的觉醒。

从友人的故事之中，我们也该照见自己。对母亲的敬重与感恩，不该仅仅留存于墓前的祭奠、纸上的悼文。感恩，应当付诸母亲尚在的朝夕日常。多一份体谅，多一份陪伴，懂得看见平凡母亲背后无声的付出，敢于发自内心去赞颂母亲。这便是亲情给予我们最真切的启示。

时光会慢慢冲淡伤痛的浓烈，却永远抹不掉根植于血脉之中的感念。这份从血脉深处生长出来的敬意，既献给已然远去的母亲，也映照出后人内心的澄澈。友人这一段发自肺腑的心路，也时时启示世间众人：看清自己从何而来，读懂平凡烟火之下蕴藏的不凡。

这份深刻的醒悟，终将沉淀心底，化作我们每一个人绵长安稳的精神归依。

人间的伟大，未必都镌刻于史册丰碑。更多的时候，它藏在灶台灯火之间，藏在岁岁年年的操劳之中。一位母亲，便是一方生命的源头，一份血脉的根脉，默默撑起一个家庭的冷暖悲欢。这份来自烟火人间的光辉，足以跨越生死，久久留存于儿女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