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美国灯塔？克林顿也许不是个好丈夫，但绝对是个好总统

2001年1月，比尔·克林顿结束八年任期离开白宫时，盖洛普民调显示他的支持率在六成以上，是二战以来卸任美国总统中最高的之一。就在两年前，他还因为与白宫实习生的不正当关系，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二位被众议院弹劾的总统。

一边是举国皆知的丑闻，一边是居高不下的支持率，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是理解克林顿其人和那个时代的一把钥匙。最后的美国灯塔？

克林顿也许不是个好丈夫，但绝对是个好总统。至少在相当多美国人的记忆里，克林顿执政的八年，是冷战结束后美国最自信、最繁荣、最从容的一段时光。

经济持续增长，财政由赤字转为盈余，股市高歌猛进，互联网产业横空出世，好莱坞电影和美国流行文化风靡全球。那是一个美国人真心相信自己代表着世界未来的年代。

克林顿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梦”故事。1946年，他出生在阿肯色州一个名叫霍普的小镇，生父在他出生前三个月死于车祸，他是遗腹子。母亲改嫁后，继父酗酒、脾气暴躁，家庭并不和睦。少年克林顿很早就明白，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1963年，他作为优秀中学生代表到白宫参加活动，与肯尼迪总统握手的那一刻，让他立下了从政的志向。此后，他从乔治敦大学毕业，拿到奖学金去英国牛津大学深造，又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在那里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希拉里。

回到阿肯色州之后，克林顿的政治生涯一路快速上升。三十岁出头当选州司法部长，1978年当选州长，年仅32岁，是当时美国最年轻的州长。

1980年连任失败后，他总结教训，1982年卷土重来，此后一直担任州长到1992年。在他主政期间，这个原本经济落后、教育薄弱的南方小州，在教育改革和经济发展上都有了明显起色。

1992年的总统大选，是克林顿一生的转折点。当时的美国刚刚赢得冷战，现任总统老布什还沉浸在海湾战争胜利的光环中，可美国经济却陷入衰退，失业率攀升，民众的不满情绪日益高涨。

克林顿竞选团队提出了一句后来家喻户晓的口号：“笨蛋，问题是经济！”这句话精准地抓住了冷战结束后美国人最关心的事情。

最终，46岁的克林顿击败老布什，成为美国第42任总统，也是美国历史上就职时第三年轻的总统。克林顿接手的，是一个财政状况相当糟糕的美国。经过此前十多年的减税和军备扩张，联邦政府的财政赤字一度接近三千亿美元，债务规模迅速膨胀。

1993年，克林顿推动国会通过了一项削减赤字的预算法案，提高了最高收入群体的所得税税率，同时削减政府开支，压缩冷战结束后已显臃肿的国防预算，精简联邦机构。这项法案当时在国会以极其微弱的优势通过，政治风险极大，可它为此后的财政好转打下了基础。

接下来的几年，美国经济迎来了战后持续时间最长的一轮扩张。到克林顿卸任时，失业率降到了4%左右，是三十年来的最低水平；八年间新增就业岗位超过两千万个；联邦财政从1998年开始连续几年实现盈余，这是近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通货膨胀保持温和，居民收入普遍增长，贫困率下降。这样的成绩单，在美国历任总统中都是相当出色的。

在我看来，克林顿最具远见的一步，是对信息技术产业的重视。他的副总统戈尔大力推动“信息高速公路”计划，政府在互联网基础设施、科研投入和产业政策上给予了大力支持。

硅谷在这一时期迅速崛起，一大批后来改变世界的科技公司在这个年代诞生或壮大。可以说，此后二十多年美国在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在克林顿时代奠定的。

在社会政策上，克林顿也有不少作为。他推动福利制度改革，强调以工作代替救济，减少长期依赖福利的人数；他签署了家庭和医疗休假法，保障劳动者在生育和家人生病时可以请假而不丢工作；他还推动了儿童医疗保险项目，让数百万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获得了医疗保障。

虽然这些政策在美国国内也有争议，但它们对美国社会的塑造延续至今。那么，为什么说他“也许不是个好丈夫”？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1998年初，他和一名年轻的白宫实习生之间的私情被媒体揭开，起初他公开否认，后来在证据面前不得不承认。独立检察官的调查报告洋洋洒洒数千页，细节公之于众，让整个美国哗然。

当年12月，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以作伪证和妨碍司法为由对他提出弹劾，克林顿成为继安德鲁·约翰逊之后第二位被弹劾的美国总统。1999年2月，参议院的投票未能达到定罪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他得以继续留任。

这场丑闻让克林顿的个人声誉一落千丈，也让他的家庭蒙受了巨大的羞辱。可耐人寻味的是，当时的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人虽然谴责他的个人行为，却不支持把他赶下台。

在很多美国人看来，一个总统的私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让国家繁荣、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克林顿在政绩上的成功，在相当程度上抵消了他在私德上的污点。

当然，站在中国的角度看克林顿，感受要更加复杂。1996年台海局势紧张时，美国派出航母战斗群进入台湾地区附近海域；1999年5月，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造成三名中国记者遇难，那正是克林顿执政时期。

这些都是中国人不会忘记的历史。但同样是在他的任内，中美关系也有积极的一面：1998年他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2000年，他推动国会通过了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的法案，为中国次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扫清了障碍。

他当时的设想，或许是用经济和文化的力量逐步“改变”中国，可中国坚持走自己的道路，借助开放的机遇实现了跨越式发展，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克林顿的对外政策同样有很多争议。

他在没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主导北约对南联盟发动空袭；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发生时，美国袖手旁观，事后克林顿自己也承认这是任内最大的遗憾之一；他推动北约东扩，为后来欧洲的安全困境埋下了伏笔。

在国内，金融管制的放松和制造业的外流，也为后来的金融危机和“铁锈带”问题留下了隐患。任何一位总统的遗产，都是功过交织的。那么，为什么说克林顿可能是“最后的美国灯塔”？因为在他之后，美国再也没有回到那样的从容状态。

2001年他卸任后不久，“9·11”事件爆发，美国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反恐战争，阿富汗、伊拉克的泥潭让美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2008年，次贷危机引发全球金融海啸，美国经济神话破灭；此后，贫富分化加剧、政治极化严重、社会撕裂不断，美国的国际形象一路下滑。

今天回头看，克林顿时代那种经济繁荣、财政健康、对外相对克制、社会充满信心的局面，越来越像一段难以复制的黄金岁月。克林顿是时代的产物，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冷战结束带来的“和平红利”、信息技术革命带来的生产力飞跃、全球化带来的市场扩张，这些历史性的机遇，恰好在他的任期内汇聚在一起。他的聪明和务实，让他抓住了这些机遇。

2001年，他在告别演说中说，美国从未如此强大。这句话在当时是事实，可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再也没有一位美国总统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评价一位政治人物，既要看他的私德，更要看他的公德与政绩。克林顿作为丈夫和父亲，有着无法回避的污点；可作为美国总统，他在经济治理上的成就，至今仍被很多美国人怀念。

这样的人物，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功是功，过是过。我们今天回看这段历史，既不必神化他，也不必因为他的私德而否定他在治理上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从中看清一个大国兴衰起落背后的逻辑。而那个曾经自信满满的“灯塔”时代，也随着他的离开渐行渐远。